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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052 岩灵花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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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雀每日尽心尽力照顾两个妹妹,当做自己的妹妹一般。
“取来的水不够了,朔雀,你再去取些!”三妹娇蛮地喧嚷。
“我前天才用两块取水棉取回一缸水,按理说,要用一个月的。”朔雀凝起神色,预感到两个妹妹其中一个开始使坏了,要么是把缸砸了个洞,要么就是用取水棉把缸里的水又吸走了。
朔雀扒在缸口朝里看,缸底的水一滴不留。
三妹抱着胳膊,绕过来,踮起脚往里一看,眼珠顺道斜在朔雀脸上。
那张端毅刚正的脸确实和岩原区其他人不同,尤其是那双棕色的眼珠,像琥珀一样,总给人聪慧又温和的感觉。
朔雀抬眼瞥去,三妹斜靠在缸上,突然平地一滑,从缸边跌倒。
朔雀不明白那么平的地,三妹为什么能平地摔,眼神愣愣地看过去,手上无动于衷。
二妹眼疾手快,从后边扶住三妹,抓住三妹的大臂,提溜起来。
“不要你扶!”三妹用力甩开,“我要朔雀扶!”
二妹的手被弹开,意识到三妹又开始撒泼了,站在一旁观察着三妹的动作,防止她和朔雀打起来。
“你!”三妹伸出食指,点住朔雀的鼻子,声色俱厉,质问,“为什么不扶我!”
朔雀盯着三妹的手指,眼珠对在一起。
萧蝉盘腿坐在岩板上,靠墙闭目养神,听见二人的争执,心里只觉得好笑。
这三妹,莫不是喜欢上朔雀了吧?
三妹用指尖戳着朔雀的鼻头,直到把鼻头戳得血红,“你忘了自己的身份了吗?”
朔雀知道三妹情绪不稳定,从小到大都是人血喂养的,总比一般喝奶长大的孩子疯魔。
“啪!”
猝不及防的一声响,在空中乍起。
三妹贸贸然扇了朔雀一巴掌,转身从石桌上抽出一条蛇皮绳子,勒住朔雀的脖子,往后拖了一步。
朔雀朝地上扑了一下,幸好腰力支撑住了上半身,没绊倒。
“妹妹!”二妹叫道,握住三妹手里的蛇皮绳,手指从虎口滑下,把三妹的手和蛇皮绳剥开,将绳子丢出去。
朔雀感觉脖子上的力道一松,呼吸顺畅了许多。
三妹显然没有出气,又跑到柜子旁,把柜子里的所有瓶瓶罐罐都扔出去,砸到朔雀身上,朔雀躲过前几个,后边的落过来砸中了他的头,像铁锤敲了几下脑门顶,他眼前飘过虚影,身体往后晃了一下,用手指摸进发缝,触到淋淋血迹。
二妹抓住三妹的手腕,强行拽走。
“丢人现眼!”
“你你你放开我……”三妹扯着拉锯战,身体后倾,要从二妹手劲里挣脱掉。
“走,去岩原峰顶!”二妹强制道。
“我我我不去……”三妹扣着姐姐的手,扣不开,就上嘴咬。
“啊……”二妹迅疾抽手,手背上多了一排牙印。
三妹长得好看,再过一年,就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从小到大接触的人,除了朔雀和萧蝉,就再没见过别人,三妹身体成熟后隐而不发的欲望便宣泄在朔雀身上,喝他的血,用绳子缠他的脖子或手腕,甚至藏他的东西,让他不得不哀求着去找她讨要。
三妹对朔雀的认知,早就从奴仆转变成一个可以肆意欺凌,又眷恋到离不开的人。
二妹却洒脱得独身一人,封心锁爱,早早地阉割了自己的感情,她看待三妹,像看待一个未长成形的幼齿,做出的许多举动,愚蠢而荒谬。
“闹够了吗?”二妹怒道。
“我要回去找朔雀。”三妹自顾自地坚持。
“朔雀不喜欢你,他不喜欢女人……”
“我不用他喜欢我!我要他……只忠诚于我一人。”三妹眼神扫过地面,藏在姐姐看不见的地方,亮出一丝倔犟。
“他忠诚于他的爱人,你又不是他的爱人……”
“那就让他的爱人消失!”
二妹眼神一滞,“你知道他爱人是谁吗……”
三妹自然知道,是家里那个生得比女孩还要好看的吉吉布尔。
三妹早就看他不顺眼,他分散了自己对朔雀的支驶权。
“我知道,我就是要让他消失!”三妹咬牙切齿地说。
二妹不知道三妹对吉吉布尔的恨已经对立到这种地步。
“你恨他什么?”二妹问。
“他一个奴隶,成天把自己活得像主子一样,什么活也不干,朔雀还要宠着他,受他差遣,你知道二嫂已经打死一个不听话的奴隶了吗?我亲眼看见的,那奴隶不听广播讯号,私自去取水,平日里还觊觎二嫂的美貌,意图对二嫂动手动脚,二嫂就用铁铣捅死了他。”
二嫂是可达尔,也是二哥萧逸的妻子。
这些事,二妹听萧珩说过,可达尔性格也很暴躁,结婚后坚持要主家,把二哥萧逸训成了妻管严。
听到这里,二妹担心三妹已经不受控制,要模仿可达尔,用铁锨把吉吉布尔捅死。
“我带你去个地方,去了之后,你的心境就会开阔许多。”二妹安抚道。
“去哪里?”三妹语气骄横,不相信二妹能带她去什么好地方。
“岩原峰顶。”
自那场大水过后,岩原人为了饮水,把峰顶所有岩灵花采撷一空,很多花须被无数人的脚底践踏,最终枯死成黑色的杂草,又风化成粉末,消匿在岩缝中。
那些岩灵花破败的茎须和根脉,会在岩缝中挤压、变质,再形成蓝色的结晶,水冲泡后会融化成液体,堆积一定量,就会漫出地壳,把岩缝的空隙灌满,变成肉眼可见的流动的磷浆。
这些是朔雀告诉她的。
在二妹心里,朔雀并不是奴隶一样的贱命,他有博大的胸怀,知道很多东西,并愿意毫无保留地分享。
岩原峰顶的微风拂过,又长出一片岩灵花海。
“八十八,八十九,九十……”三妹眼皮磕了一下,“太多了,数不完,得有上百朵吧。”
说完,三妹伸手摸过一片莹白色的花瓣,上面有蓝色的斑点,大小不一,像纸烧焦后洇出来的。
“每朵花,代表一个女人的生命……”二妹望着眼前的花海,表情凝重。
三妹一瞬讷然,本以为只是普通的花,因为长得绮丽吊诡,三妹刚才还想采几朵带回家。
每朵花代表一个女人的生命。
那她相当于带回了几个亡灵。
“女人死后,用磷浆烧成灰烬,埋在这里,就会长出一朵花,吃掉一朵花,相当于喝掉一年的水。”
三妹听得入神。
“你和我死掉,也是要烧成灰,埋在这里的。”二妹转过头,一改往常硬朗的气质,在岩灵花海中,突然变得多愁善感起来。
“女人生来就是为了死,如果我们生时活得健康,是不是死后的岩灵花也会长得枝繁叶茂?”三妹突然领悟。
“是,所以他们对我们很好,为了死后的岩灵花长得更硕大,他们用血喂养我们。”
“那男人呢?男人不会死?”
“男人死了,就丢去边境,让秃鹫和野兽吃掉。”
三妹用下巴一下下磕着膝盖,“男人也很惨,可为什么不把男人也烧成灰烬,然后把他们埋在这里?”
“这是岩原区亘古不变的葬仪,男人的骨灰长不出花,只能积淀成岩石,把岩原区的海拔抬高,只有女人的骨灰才能长出花,滋养活着的人的生命。”
三妹好奇道:“你怎么知道的?”
“朔雀告诉我的。”
三妹脸色沉下去,睫毛隐在一片阴影里,“他为什么不告诉我?”
“因为你总是打他,没有公平地对待他,没有尊重他,也没有把他看做是一个人。”
三妹撅起上唇,憋了很久,犹豫着要不要把心里话讲出来,“他只是……不喜欢我罢了……”
“你看过他手臂吗?那些刀痕,都是为了给你喂血划伤的,有些是你咬破的,你应该记得吧?”
三妹的鼻子堵塞起来,眼前晕出一片热泪,“可,可那是他自愿的,那不代表他喜欢我……”
二妹沉声:“他不是不喜欢你,他只是不喜欢女生……”
三妹闭上眼睛,睫毛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泪珠,继而把头深深埋进膝盖。
夜色蚕食着白日的天空,岩屋外的视野逐渐模糊起来,蒙上一层灰色的虚影。
朔雀站在门口,看向远处,依旧不见两个人回来。
“别迷路了。”朔雀担心道。
萧蝉倒是希望两个妹妹别回来,一回来就聒噪,他看着背笼里盖的一堆密密麻麻的黑色甲虫,想起朔雀日渐长进的吃虫习惯,已经赶上萧珩了。
萧珩心宽体胖,吃什么都不挑食,连虫子的肠衣都要舔个干净,就是这样一副吃没吃相的样子,却挑剔地要去掉虫子外表的硬壳,或是去掉虫子的头,以免腥臭的脑浆迸进口腔。
可朔雀现在吃虫,已经比萧珩更残暴了,他会吞掉整只虫子,连同外壳和脑子。
“要不我出去找找她们……”朔雀从门口踏出一只脚。
“不用,她们已经成熟了,每天被我们看在眼皮子底下,是个人也会烦,由她们去吧。”萧蝉劝道。
朔雀也觉得两个女孩长大了,到了适婚年龄,该出去多见见人,多练练和人的相处之道,在家里被他低声下气的奴仆姿态宠坏了,以后找不到脾气这么好的人,会失望的。
“一天没吃东西了,虽然感觉不到饿,但平时和两个妹妹一起到了饭点就进食,已经养成习惯了,或多或少想吃一点,不吃嘴馋。”
朔雀解释来解释去,还是掩盖不了自己的嗜好,两个妹妹到饭点不见得会吃东西,但朔雀一定会诱惑她们多少吃点,哪怕是血呢?
萧蝉看着朔雀胳膊上的刀痕,不是很理解朔雀这种自虐的行为。
他是奴仆,他也可以逃掉。
如果逃跑成功,大可以回到丰饶的波伦区。
萧蝉一直想不通:朔雀为什么不逃呢?
朔雀捏起一只黑色的甲虫,放在牙齿间,轻轻咬开,虫壳碎裂的粉末扑出来,散成烟雾。
朔雀抬头看了萧蝉一眼,迟疑了两秒,把嘴里的虫子取出来,剥掉外壳,清理腹腔,只捡拾了一点精华部分,当着萧蝉的面极为讲究地吃掉。
萧蝉面无表情,脑海中蹦出两个字——
做作。
“想吃虫壳就吃呗,我弟弟还喜欢吃虫子的肠子和排泄物,你要是能把虫子吃得干净些,门外墙边也不用堆那么高的垃圾山了。”萧蝉怀着好意,劝朔雀在吃虫子这件事上放飞自我。
朔雀怔住,没想到萧蝉是这么想的。
吃虫,只是朔雀自我排解的一种方式,像喝酒一样。
朔雀的情感需求匮乏许久了,他至今忘不了在区中心被放毒虫的当晚,吉吉布尔用嘴唇把那些瘆骨的虫子渡进他的口中。
虫子带锯齿状的尾巴,体内的液体是黏稠的,在舌苔化开酸涩的味道,它们的足又是镰刀状的,前臂有力,在口腔内壁和牙齿周围不停弹动,当吉吉布尔将舌卷进来,口齿间的清香冷凝将虫的混浊搅散,那一刻,他已经把对吉吉布尔的迷恋和虫在空腔里跳动的触感混为一谈。
那是虫子的味道,也是吉吉布尔独特的气息。
他身体像窜过一道道电流,体内的力气被抬升,他不顾一切地将吉吉布尔摁进怀里,攫取他的一切。
蠕动的、嫣红而冰凉的舌尖,和舌尖上化开的一抹虫尸。
他爱对方到深入骨髓。
眼前的人是萧蝉,不是吉吉布尔。
萧蝉不会理解他,只是在好模好样地装作懂他。
“谢谢。”朔雀挑了另一只虫子,不做任何清理地放进嘴里,笑着展示给萧蝉看,“谢谢你能理解我。”
萧蝉眼神空了一下。
他知道自己不理解。
朔雀悠哉悠哉地吃着,像吃蚕豆一样。
萧蝉看了两眼,目光便避开了。
不得不承认,朔雀当着他面生吃虫子的样子……
真的很涩。
门外来了两个人,一进门,露出两张惊诧的面孔。
“萧……蝉……”
萧逸不利索地念出萧蝉的名字。
岩板上确实坐了一个人,但那人穿着长袍,眼神多疏远和游移,眼神和气质不像萧蝉,倒像见过的吉吉布尔。
和萧逸一起来的,是他的妻子,可达尔。
可达尔很久没喝水了,嘴唇干裂,翘起死皮,她被萧逸扶着,看样子虚弱至极。
可达尔最先看到坐在屋子中央的朔雀,一向重视秩序和尊卑的可达尔,此刻恼火起来。
“这个奴仆,居然坐在主人的位子上!”
可达尔眼窝深陷,肤色发黄,鼻梁上显出一些褐色的雀斑。
朔雀一听,低头看了眼自己的座位,又看了看满满一笼子新鲜的虫子。
在岩原人眼里,奴仆确实不应该这么散漫。
朔雀拍了拍手上的浮渣,站起来,让到一旁。
萧逸把可达尔搀扶到萧蝉面前。
“我们家已经半年没取水了,广播没有喊我们去取。”萧逸解释,语气里满是委屈的情绪,又隐而不发,像忌惮萧蝉的权力。
可达尔扫了萧蝉一眼:“你怎么穿这身衣服?”
萧逸看见萧蝉的侧脸没有疤痕,吉吉布尔被划伤过脸,即使伤疤恢复,也会留下淡淡的痕迹。
眼前人是萧蝉,不是吉吉布尔。
“萧灿呢?”萧逸阴阳怪气,“他不应该和你在一起吗?”
可达尔怀着孕,站久了双腿发软,又因为心情不佳,此刻身心俱竭,脆弱又消极地抱怨起来,声音夹杂着哭腔:“我受不了了,我真受不了了,你看看岩原区现在变成什么样子了?广播是谁监管的?好几家都没有取水了,他们家人在讨水的路上被两个食人的恶鬼抓去喝血了,太残忍了……”
可达尔歪过脑袋,趴在萧逸肩膀啜泣。
萧蝉忽而警觉,坐直身体,面部的线条也紧绷起来,“有这种事?”
萧逸也压着怒气,“你不知道我也能理解,爸爸死后,没人能胜任这个位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