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侠不可始乱终弃》冰式加美

17、红鲛魅影（六）

　　“什么少主不少主，与我有什么关系？”叶惊澜脸上少见地露出一丝厌恶，声音也冷了许多。

　　红绫没有起身，只是抬起头来看他。

　　叶惊澜冷峻的面容在忽明忽暗的烛光下更显得难以接近，红绫心沉了一下，开口道：“您是汐月国的少主，是未来的国君，光复大业还要靠您……”

　　“哼。”叶惊澜冷笑一声，打断了红绫后面的话。

　　随即，他脸上厌恶的表情如海水般退去，又变成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汐月国地势偏远，人口稀少，但因临海靠着海盐和岛上的矿石与周边国家交易因此还算富裕。但三十年前，敌国来犯，汐月国无力抵抗，遂灭国。汐月国国君只有一个女儿，被偷偷送出，活了下来，而这人便是叶惊澜的母亲。

　　“汐月国几十年前就已经灭国了，哪里还有什么少主，什么国君，什么大业？”叶惊澜平静的声音在山洞里响起，蒙蒙地像隔着纱，“我劝你们放弃吧。”

　　“少主！”红绫声音急切，“我们，我们一直在等着您……”

　　叶惊澜抬手将红绫的话再一次打断，“你是如何认出我的？你应该从未见过我，我现在还易了容，你怎会一眼就认出？”

　　叶惊澜确实好奇这件事，他知道这群人这么多年还不死心，一直想劝他回去光复汐月国，不过即使有人将他的画像给她看过，他的易容术也精湛非常，怎么可能这么被认出？

　　“因为我是汐月国的圣女。”红绫答，“您的易容术是汐月国的手法，我自然可以认出。”

　　原来如此，叶惊澜了然。

　　“圣女？他们就是靠这个绑住你的？”叶惊澜低头看着红绫，“为了一个已经灭亡的国家，给了你一个莫须有的名号，就要你搭进自己的一生？”

　　这个执念之前困住了他的母亲，如今又困住了眼前这个女子。

　　红绫不明白叶惊澜的话，她自小被当做圣女养大，被教导的是，总有一天汐月国会东山再起。她要做好准备，随时为复国付出一切。因此她学文习武，将使命刻进了骨子里。

　　虽然汐月国已经灭国，但是那些肱骨之臣并没有放弃。他们隐姓埋名，躲在无人问津的暗处，等待时机，东山再起。

　　“您不想重振汐月国吗？”红绫不解。

　　叶惊澜摇头：“弱肉强食，胜者为王。世间早就已经没有汐月国，我也不是什么少主。如今只有望月宫，而我是望月宫主叶惊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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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女侠深夜提剑来此，可有什么事？”

　　孟潮生坐在椅子上，在烛光的照耀下，他脸上的沟壑更加明显。他视线模糊，苍老的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另一只手里盘着一条金子做的手串。

　　“村长，我来是想问您关于鲛人的事。”沈载微手里握着风吟，站在月光下，长身玉立，衣摆被夜风吹起。

　　“想必女侠都已经知道了，还要来问什么呢？”

　　孟潮生看着沈载微踏进屋子，一步一步走到自己面前。

　　眼前的女子貌若天仙，恍惚间让他想起了第一次见鲛人的时候。女子和鱼虾一起被打捞上岸，破落的渔村从未见过如此美丽的女子，那绝世的美貌冲瞬间淡了村子里经年不散的腥气。

　　以前的沉鲛村贫穷，肮脏，村里只有一条稍大的渔船，载着村里的男子出海打鱼。有时几日，有时几月，带回来全村赖以生存的寥寥希望。

　　于是，他身为村长，为村里做了最正确的决定。他创造了“鲛人”，随后“鲛人”又为村里带来了巨大的财富，他们再也不用朝不保夕地出海，再也不用过食不果腹的日子。

　　他没有错。

　　“丁祈最后葬身的地方在哪？”沈载微如今已然知晓这沉鲛村的秘密，此时毫不留情地点出，“你知道的，你们从来就留不住她，一直以来都是她不想走罢了。”

　　孟潮生眼睛眯起，他想起了自己当时发现了鲛人和丁祈的私情，于是想出了让丁祈顶罪的法子，以为如此便可一举两得，既应付了官府又可以留下鲛人，为全村保住这泼天的富贵。

　　但是从村里不断有人惨死开始，他就明白了。这样的“不义之财”哪有这么容易就能得到呢？

　　任何“获得”都是有“失去”的代价。

　　鲛人身怀秘术，杀人易如反掌，却始终不肯离开，就只是为了报复沉鲛村，报复他罢了。

　　他庸碌无能了一辈子，只换来沉鲛村两年的好日子，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但如今或许是这一切结束的时候了。

　　“村子往东的山崖上，有一处洞穴……”他长叹一口气，眼睛仿佛一下子变得浑浊，整个人失去力气瘫坐在椅子里，像一张苍老的树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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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就是你那相好？”叶惊澜看着面前用石头垒起，勉强称得上是“坟”的一堆凸起问。

　　红绫心中微动，“我……”她呆在沉鲛村两年，第一年是因为失忆被迫困在这里，但第二年确实是因为自己不想走，想为丁祈报仇，也留下来陪他。

　　她再次下跪，语气恳切，“红绫有错，耽于情爱，忘记了大业，请少主责罚！”

　　“啧，都说了没有什么大业！”叶惊澜语气有些不耐烦，“你们就不能好好过日子，总是想这些不切实际的，靠你和那几个老头，能光复什么大业？！”

　　红绫以为他是担心他们准备不足，连忙开口道：“少主请放心！我们还有汐月国的宝藏！当年灭国前，由长老们偷偷转移进了秘境，就等您回去开启！”

　　“你们这么厉害还等我回去做什么，直接自己拿了宝藏爱复国复国，爱潇洒潇洒得了！”叶惊澜头疼，觉得自己跟她根本讲不通。

　　“不行，宝藏只有您……是谁！”山洞外突然传来脚步声，红绫顺势走向洞口，右手聚力，蓄势待发。

　　等看清来人，红绫还未动作，叶惊澜却先开了口：“你怎么才来救我，我都等了好久！”

　　一时间，两人都被他这嗔怪的语气愣住，红绫紧绷的肩膀放松下来，仔细看了看面前的沈载微，又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叶惊澜，犹豫地开口：“您不肯答应，是因为这位姑娘吗？”

　　沈载微表情更僵，不知道二人在这之前说了什么。但看到叶惊澜全须全尾地站在这，应该也没吃什么苦头，她还未开口问他俩是什么关系，就见叶惊澜已经快步走到自己身边，还自然地挽住了她的手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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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又惊又疑，靠近他低声说：“又在发什么骚？！”

　　叶惊澜唇角带笑，嗓音慵懒，“这位鲛人大王准备将我捉回海里做压寨夫人呢，你再晚来一步，可就见不着我了。”

　　沈载微被他一打岔，本来还担心的情绪一扫而空，将自己手臂抽了出来，面无表情地朝他说道：“你这么浪，选你算是选对了。”

　　“哈哈，”红绫见二人一来一回的样子轻笑出声，“沈女侠，我第一次见你就觉得你不一般，如今看来果真是有趣。”

　　“我们走吧，别理她了。”叶惊澜拉着沈载微就往外走。

　　红绫站在洞口,盯着二人远去的背影发呆。许久，她转过身，看了看洞穴深处的小石堆，缓缓蹲在了旁边。

　　“呆子，我可能要走了，你等等我，等一切结束，我再回来找你好不好。”红绫将头靠在石堆上，洞穴里点着的烛光将她的影子印在上面，像是拥抱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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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等叶惊澜第四次看向沈载微时，她终于忍不住了，“你老是看着我做什么？这会儿后悔没去做压寨夫人了？”

　　叶惊澜轻笑一声，“你这说话开始有些我的风采了。”

　　沈载微翻了个白眼，“你到底想说什么？”

　　叶惊澜：“你不问吗？”

　　沈载微：“问什么？”

　　叶惊澜挑了挑眉，勾人的狐狸眼又往上挑，意思是，显而易见。

　　“问了你就会说吗？”

　　叶惊澜正想说不问怎么知道他说不说，就听沈载微继续开口：“就算说了我也不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那浪费这口舌做什么。”

　　“呵，我还以为你会将红绫……鲛人扭送官府，或是将沉鲛村那些村民都绑起来呢。”

　　沈载微停下脚步，“为什么总是‘你以为’，我不是官府，也不是判官，我决定不了他们谁是谁非。”

　　“啊，我以为江湖正道就应该刚正不阿，眼里揉不得沙子呢。”

　　“你看来对我误解很深，我从来不是靠‘你以为’来行事。这山川大海我要自己去看，这世间真理我也会自己去寻……”她重获一次的生命，要紧紧抓牢在自己手里，遵从本心，活得尽兴。

　　“所以，我行的从来不是江湖正道，而是我的本心。”

　　明月高悬，月光如水。

　　叶惊澜低头看着沈载微眸子里的光，比这月光还亮。

　　叶惊澜道：“你倒是比我想的有意思，只可惜……”

　　他舌尖缱绻，将未说出口的话咽了下去。

　　你可能活不到那个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