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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红鲛魅影(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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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绫从梦中醒来,先眨了眨眼,然后用纤细的手臂慢慢将自己撑起。她目光还不清明,仍在回忆刚刚梦里的那些事。
渐渐地,她想起来了,那不是梦。
她被人从海上救起,带到了这个小渔村,假扮起了鲛人。
她失忆,被困在这个小渔村一整年,而今天她全都想起来了。
红绫转头看了看从窗外透进来的日光,亮得有些刺眼。现在是白天,她不需要穿着厚重的鱼尾在水池里演出,也不用对着一群陌生人摆出虚情假意的笑脸。
她应该离开,红绫想。
她本来是汐月国的圣女,武艺高强,只是那日一不小心才落入海里。她若是想走,随时都可以。
“吱呀——”
红绫还在思索何时离开,木门就被人推开。
进来的男子身量修长而清瘦,面容俊秀。与渔村其他人因常年打渔被晒得黝黑不同,男子皮肤白皙,看不出一点风吹日晒的痕迹。
红绫坐在床榻上,盯着这人看。
她认识他,沉鲛村唯一的读书人,丁祈。
他与自己一样,似乎都和这个村格格不入。丁祈自幼父母双亡,靠村里东一口西一口的百家饭长大。他身子骨弱,也无法像其他男子一般出海打渔,或者做些重活维持生计。
所以他只能读书,这让他在这偏远的小渔村显得更像个异类。
今天轮到他来给鲛人送饭。
丁祈端着托盘,上面是简单的几个炒菜,看起来味道并不会太好。他以前也来送过几次,但是今天鲛人给他的感觉却不太一样。
她一直盯着自己看,眼神也不似之前那样空洞无神,好像连精气神也一下子变了许多。
丁祈被鲛人盯得有些不好意思,绯色悄悄爬上耳梢,低下头抿着嘴朝她笑了笑。
“姑娘,吃饭吧。”
红绫听到他轻声开口。她被带来这个渔村,失去了记忆,没有人知道她的真实姓名是什么,他们都喊她,鲛人。
只有丁祈不这么叫,每次都喊自己“姑娘”。红绫眼底闪过一抹笑,觉得这个一股子酸味的读书人甚是有趣。
红绫如今恢复了记忆,便不是之前那般胆小懦弱的样子。她伸长了手臂撑在身后,摆了摆那条巨大的鱼尾,眼梢带着妩媚的笑,令那本就惊人的美貌更加叹为观止。
丁祈转开眼,不敢再看。
“你为什么低着头不看我,我不好看吗?”红绫突然玩性大发,偏要捉弄这个老实人。
丁祈头却垂得更低,耳尖的红色已经蔓延到双颊,说话声音也不自觉地有些颤抖。
“好好,好看,姑娘还是快些吃吧,一会儿菜就凉了。”
红绫扫过面前的几个菜,清水豆腐,煎咸鱼和一碗不知道有什么的汤。她皱起眉,三天两头吃这些菜,她早就没有胃口了。
她把托盘一推,厌恶表现在脸上,“难吃死了,快拿走。”
“不不好吃吗,多少吃一点吧,别饿坏了身子。”丁祈小心翼翼地开口,生怕又惹得对方生气。
“说了不吃就是不吃,下次要还是这些菜就不要拿来了!”红绫语气生硬,转过身去不再看他。
丁祈低着头看了看这些菜,又看了看红绫的背影,默默把菜端走了。
之后,但凡轮到丁祈来送菜,菜品都比平时要好了很多,色香味俱全,还总是变着花样来做。
红绫本来是想离开的,却被这一顿顿饭菜绊住了脚步。
天上的仙子动了凡心,总是要受苦的。
红绫在作为圣女的岁月里,从未碰见过有人如此待她。丁祈瘦弱无能,但偏偏一颗真心炽热而滚烫,她被真心打动,心甘情愿地留在这个小渔村。
然而有一天。
肥头大耳的油腻员外在表演结束后偷偷溜进了红绫所在的房间,红绫在门开的一瞬就醒了过来。
“鲛人,快来让老爷我亲亲。”粗糙油腻的手碰到床上的人的瞬间,被人抓住狠狠向后翻折。他还来不及呼痛,又被人一脚踹在肚子上,在地上滚了好几圈。
“哼,吃了熊心豹子胆了,还敢碰我!”月光落在红绫的脸上,如夺人心魄的艳鬼。
“哎哟哎哟——”那员外躺在地上不停地叫唤,红绫听得烦了,索性一脚踩在这人嘴上。
不知道是这人本就身体不好,还是红绫这一脚实在用力,等他停止挣扎后,也没有呼吸。
等村里人闯进来就看到地上躺着的员外,口吐鲜血,双目圆睁。
“这……这可怎么办?”
“就是!这可是张员外,跟官府都是有交道的!”
“完了完了,全都完了!”
“……”
红绫见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觉得聒噪,在一边百无聊赖地看着,仿佛这一切都与自己无关。
过一会儿丁祈来了,冲去红绫身边,将她仔仔细细看了一圈,问她没事吧。
红绫被他这呆呆的样子逗笑,牵住他的手捏了捏,“我能有什么事。”
这一幕被人群中的村长看见,他眯起眼,摆手让人把尸体先抬出去。随后这件事像是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再也没人提起。
又忘了从第几天起,呆小子丁祈再也没来找过红绫。
……
“那这丁祈后来去哪了?”元宝听崔大娘讲故事听得出神,用手撑住脸颊,认真地问。
崔大娘眼神闪烁,“他们告诉鲛人丁祈考上了状元,再也不回来了。”
“啊!他怎么能这样?那鲛人可怎么办!”元宝义愤填膺,觉得鲛人实在可怜,一直等他等到现在。
沈载微将杯中的冷茶一饮而尽,眼睛瞥了一眼崔大娘,随后幽幽开口:“恐怕其中还有内情吧。”
“唉——”崔大娘叹了口气,“哪有这么容易就能考上状元呢。那日那个员外惨死在沉鲛村,官府定会派人来查,到时候要是鲛人被抓走,我们村子还怎么靠这个来赚钱呢?于是村长想了个法子,找人去顶罪。”
“顶罪?!会是谁呢?”元宝惊呼,看到沈载微投来的眼神,又恍然大悟似地开口:“是丁祈!”
……
红绫自然不信丁祈会丢下自己,呆子似的人,自己对他笑了笑就要高兴好几天,一句饭菜不好吃就回去日日研究菜谱,变着法的给自己做好吃的。
他的真心赤赤裸裸,红绫怎会相信他会丢下自己一个人离开呢。
村长提出让丁祈为红绫替罪时,他答应了,为了红绫,也为了将他养大的沉鲛村。只是在想到如何与红绫交待时,犹豫了很久。
月光皎皎,海浪拍碎在礁石上,红绫赤脚站在沙滩上,海风将她乌黑的长发卷起,她目光冰冷,看向远方。
……
“所以之后你们村子里经常有人惨死就是跟鲛人有关?是她杀的人?”沈载微问。
崔大娘眼角带泪,声音都带上哭腔,“至此以后,隔三差五地就有人出事。大家都知道是鲛人做的,但是村长不让人往外说,怕别人知道了就再也不来我们村了。本来停灵三日才可出殡,现在出了事的人只能草草地下葬……”
“那鲛人又是如何做到的呢?她又为何要杀人?”元宝天真地眨了眨眼,不解地看着俩人。
崔大娘道:“这鲛人好像会什么法术,这些人总是自愿去找她,就算村长下了命令不许靠近那栋楼也没用,还是会有人去,有人死。
至于为什么杀人,唉,可能就是为了报复吧。这两年来,她也不肯走,继续扮演鲛人,可能就是等着总有一天要杀光我们村里所有人罢了……”她说到最后,已泣不成声,低头掩面。
沈载微眸子一暗,心中了然。之前他们去看鲛人表演,元宝像被摄了魂一般往楼下跳,可能就是因为中了这鲛人的秘术。
那她又为什么要带走叶鸢呢?
沈载微思索许久,想不出答案。现在可以确定的是:第一,这鲛人的身份存疑,身怀秘术不可能是普通落水的人;第二,鲛人与叶鸢之间必定有她不知道的某种联系……
是什么呢?沈载微曲起食指放在下唇,眼神定住,认真琢磨起来。
“女侠,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之前也不是故意瞒着你们,实在是之前的日子太苦了。出海打渔,那是脑袋栓在裤腰带上,谁也不知道哪一天就回不来了。我们是做错了,但是鲛人杀了这么多村民,也该消气了!”
沈载微不语。世间人都有其无可奈何,月盈月亏,潮涨潮落,都该有自己的定法。
沉鲛村的村民将鲛人困于此地不该,鲛人残忍杀害村民不该。她无法断定谁是谁非,可能事事轮回,皆有定数。
“姐姐,你在想什么?”元宝看沈载微半天都没反应,有些担心地问。
“没事,就是感觉没有什么头绪罢了。”沈载微摸了摸身侧的风吟,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那……那位丁祈最后可有葬身之处?”沈载微问。
崔大娘摇了摇头,“这就不清楚了,之后的事只有村长知道了。”
夜色渐深,海边的一处峭壁上闪着点点火光。
叶惊澜站在洞穴中,看着眼前一袭红衣的女人,轻笑一声,语气慵懒又不屑:“你就为了一个男人沦落于此?那你将我带来这里做什么?”
红绫转过身,对上他的眼眸,突然单膝下跪,左手置于胸前,颔首道:“我们等你很久了,少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