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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玉笙吹彻 ...

  •   大夏历景和六年九月初一,颇黎历306年)
      令妩命侍女把那支十七簧紫竹笙重新找出来,自己倚着琅嬛阁的阑干,吹了一遍又一遍,从《秦王破阵》吹到《霓裳羽衣》,从星河渐起,吹到残月如钩。
      令妩知道自己吹笙吹得并不算好,因为她永远踏实不下来,用太常寺少卿的话来讲,三天打鱼两天晒网,思而不学,学而不习,能学好才怪。
      起初,她是同令盈一起学琴的,令盈学了十年,她学了半年不到便坐不住板凳,琴技从此搁下不提。然而,从她十二岁那年起,她却执拗地非要学吹笙不可,磨着皇兄紫垣不罢休,逼他从太常寺太乐署选了第一流的师傅,日日教习,五年来断断续续也颇练下了几首曲子。
      紫垣问她为什么非要学这么难的乐器,可是为了压姐姐一头?令妩不肯说实话,只笑说画中的瑶池仙女都是吹笙的,仙气飘飘,吹起来好看。
      其实,令妩自己知道,只为了十二岁那年一个迟迟春暮,她躲在皇兄尚未搬空的明德宫书房里乱翻书,见一本《列仙传》里的典故,说道是弄玉吹笙、萧史乘龙。
      那日,皇兄置酒明德宫撷英苑,令妩抱着书背靠着宫墙,侧耳听他二人朗朗笑语,纤柔的指尖悄悄在书页间暗写了一个“萧”字。

      晚妆对镜,令妩命侍女替自己匀粉黛、画蛾眉,画了一遍嫌不好,又取水毁过,重新再画,如是再三。等令盈进来找她,这双眉已经画了四五遍。
      令妩不动,从镂花镜里凝神看倒映在镜中身后的孪生姐姐,也是一双剪水双眸,两弯淡淡春山,相似的眉眼,不一样的神情。
      姐姐的神情总是那么淡那么柔,白开水似的无味。令妩不记得令盈那张柔和的桃花面上表露过多激烈的感情,明明今天同是两个人的好日子。
      她又俯身对镜看自己,酡颜如醉,顾盼有情。
      令盈含笑道:“还没画完?快点儿。”
      令妩嘲她:“急了?花轿还没上门。”
      又延磨了两刻钟,姐妹俩才手挽手下了琅嬛阁,宫娥簇拥着往萱晖宫款款而来。

      今夜,张灯结彩的萱晖宫正殿,宛如过年一样喜气。宫人忙碌地穿梭来去,手捧着金盘,金盘中各式宫样细点、瓜果梨桃堆叠得高高的。后殿漏出一两声乐工的调弦。令妩微笑着穿过满殿的丹桂绿菊,浓烈的香气熏得她微微有些醺然——有点俗,但俗得可心。
      太后欢欢喜喜地坐在正殿堂上,指点着这里那里,分派着身边的老嬷嬷和掌事女官们。令妩随着令盈进来,拜过母后,便在太后身边入了座,令妩坐在令盈下首,安安静静,笑不露齿。
      太后亲手递过一盘杏,定睛瞧了瞧令盈,又瞧了瞧令妩,见姐妹俩一模一样的矜持乖巧,不禁开颜笑了起来。
      女官传报:“禀太后娘娘,陛下驾到。”
      姐妹俩忙站起相迎,在殿门前敛衽下拜。太后也站了起来。
      紫垣走了进来,见令盈令妩已在,不禁一扬眉。随即换了笑脸,抬手命免礼,便亲手搀了太后,道:“母后,儿臣已经约了文飞和清远,他两个随后就来,必定先给母后磕了头,我们兄弟才敢开席——母后的席面可备好了?”
      太后喜孜孜笑道:“还用你说?哀家想了一夜,掰指头细数你们三个从小爱吃的,桩桩件件一个没漏——磕头就在这里罢,席面摆在后花厅上,地方又大,又清静暖和,你若不放心,先去瞧瞧也使得,只不准先偷吃!”
      紫垣大笑,挽了母后起身,道:“那母后先陪儿臣到后面瞧瞧去。”侧脸见令盈令妩也要跟着,忙止道:“你们两个不要来,就在这里准备替朕迎客。”
      令妩随姐姐答应着。待到紫垣与太后进了后殿,女官关了隔门,令妩以目示意,狡黠含笑的眼神冲姐姐一扫,悄悄拉她一把,便踮着脚尖转向侧后东阁,那边的花窗恰对着后花厅。
      令盈不肯来,令妩知道她是害羞,也不管她,自己蹑手蹑脚贴上东阁花窗旁的墙壁。她身段纤细,静静贴壁而立的模样,像一缕结着紫花、垂着娇蕊的藤萝。

      令妩听见太后的声气颤微微地说:“……有什么不好?”
      紫垣的声音低低响起来,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带着字斟句酌不容置疑的意味:“母后,两位妹妹的婚事安排并不是不好,只是……”
      太后道:“胡闹!胡闹!长幼有序,先后次序怎改得?”
      令妩骤然吃了一惊,转念道,莫非姐姐与谢表哥婚事不谐,皇兄怕误了吉期,故而要先安排我……出嫁,然后再从容遣嫁姐姐?思及此处,不禁向令盈望了一眼。
      紫垣叹道:“母后也替令妩想一想。”
      太后不响了。
      令妩按住胸口,心跳如擂鼓,脸颊也腾腾地热起来。
      花厅静寂片刻,紫垣又缓缓道:“母后知道他们几个的性情,令盈柔顺,令妩跳脱,清远又是那么个宁折不弯的激烈性子,他认准了的事情,谁有本事压着他回头?把令妩跟清远放一起,三天两头演完《满床笏》接着演《打金枝》,母后想想受得了受不了?”
      ——什么?令妩怔怔愣住。
      紫垣接着道:“文飞是随和性子,令妩的脾性,只有他接得住。也只有令妩,才能把文飞骨子里的寒气拔出来……”
      ——不对!这不对!令妩惊慌地想。事情从什么时候起,竟变作了这样?
      她仓皇退出东阁,呆呆地立在前殿与东阁当中的廊上。令盈的目光讶然看过来,她无心理会,只顾呆呆地忖度盘算,刚偷听到的言语犹自在耳中轰轰震响。后殿的隔门开了,紫垣从里面走出来,扫了令妩一眼,带笑向开着的正殿大门快步走去。
      令妩怔怔地看着紫垣走下正殿门外几级台阶,伸手拉住正躬身准备跪叩的谢翊,两人含笑面对面站着说了一会儿话。斜阳在晚霞弥天的西边天空照下来,把两人的身影映得很长。

      令妩突然咬了咬牙,飞快地把即将溢出眼眶的眼泪眨回去,快步出了殿门。
      ——不,我才不是柔柔顺顺等着安排的闺秀,我要为我自己,争一次。
      她在殿门口逡巡着,看到紫垣和谢翊不约而同停了寒暄,沉默了片刻,紫垣忽然从袖中摸出颗紫红色圆圆的小物件,放进口中,又仿佛无意似的,把另一颗放在汉白玉栏杆顶上,盯了谢翊一眼,转身下阶而去。
      谢翊站在原地没动,目光投向栏杆顶端,若有所思。
      令妩又咬了咬牙,笔直地挺起脊背,义无反顾迎向谢翊,喊了一声谢表哥。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哑得难听。
      谢翊闻声回头,见是她,脸上浮起笑容,有点假。
      令妩站在谢翊上面两级台阶,居高临下,两人身高正好持平。令妩胸口起伏,强迫自己正眼打量这位阔别多年、平时并不如何熟悉的年长表哥。他比我整整大十岁,令妩想,我十七,他今年都二十七了,结过一次婚,死了原配。
      她努力摆出自己最最高傲的神情来。用眼睛冷淡扫视面前这张脸。他看上去又平淡又憔悴,瘦瘦的脸,薄嘴唇,没什么血色,那双黑眼睛里更没什么精神,看起来比实际的年龄还老。
      谢翊拱了拱手,称呼一声:“二公主。”
      令妩冷然道:“我有话跟你说。”
      谢翊微微一挑眉,带了点困惑的神情,微笑道:“二公主有什么话吩咐臣,愿闻其详。”
      ——我接下来的话,会不会太伤人?令妩混乱地想着,手伸向栏杆,把那颗圆圆的小东西捏在手指里——紫红色汁液从指间爆开,令妩把目光移向手指,原来不过是颗野浆果,破碎在她纤细嫩白的手中。她烦躁地在栏杆上擦掉浆果汁,碾碎剩余的部分。
      她突如其来地说:“我不愿意嫁给你——你,你也不要妄想娶我,我不会答应的。”
      谢翊一怔,才要回答,令妩忙着要一口气把话说完似的,只管急急忙忙说下去:“我知道皇兄要把我许配给你,给足你面子,让皇家的金枝玉叶给你做填房夫人。——等一下,你不用解释,要解释找我皇兄解释去,我只要说清楚我自己的心——你不配我,我也不配你,逼我嫁给你只会让我们俩都难受一辈子。”
      谢翊脸上疏离的笑不见了,他正色看着她,又开口叫了一声“二公主”,示意她停下来。
      令妩眼泪在眼里转,觉得自己的勇气快要用完,狠狠地道:“如果你非娶个公主不可,我劝你放过我,找令盈试试,她性子那么温吞,跟你可能更处得来——但别找我。”
      谢翊终于开口,用一种平和里带着悲悯的可恶神情端详着她。他说:“二公主放心,臣对天起誓,绝没有攀龙附凤的意思。臣会跟太后和陛下讲明白,二公主勿要担忧。”
      令妩垂头,只觉千百种羞愤悲伤纷至沓来,一时齐上心头。
      谢翊又拱了拱手,无言转身而去,进了萱晖殿。

      紫垣不知何时转了回来,站在阶下沉沉地唤了一声“令妩”。
      令妩一惊,拭去眼中泪花,羞愤地低头等着。
      紫垣提起袍角拾阶而上,走到她身侧,停下来,目光掠过她,落在栏杆顶端狼藉一片的浆果残骸上,伸指摸了摸,像是要感受一下残骸的温度,嘴角勾起半个笑:“碾这么碎……这么大仇?”
      令妩垂头道:“皇兄,哥哥,令妩求你,放过我。”
      紫垣在她身边踱步,道:“朕怎么不放过你了?”
      令妩告诉自己,此时必须鼓起残存的勇气来,但她喉咙已经被眼泪堵住,只能哽咽道:“我不愿意嫁给谢表哥——明明——明明不是这么安排的……”
      她听见紫垣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一只稳定而没什么温度的手落在她肩上,紫垣的语气同样没什么温度:“天家儿女,自古以来婚事谈不起什么愿意不愿意,你一样,朕也一样。”
      令妩失声问:“凭什么?”
      紫垣道:“就凭你食国之禄,就得忠国之事。”
      令妩语塞。她狠狠抽气,又哽咽了一声。
      紫垣伸手将她挽进自己怀里,搂着她转身往下走,远离殿门。他轻声细语却又冰冷地道:“令妩,你是聪明的姑娘,朕不会再跟你空说些言不及义的大道理。你要知道,朕必须给谢文飞赐这门婚,让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当朝驸马,即使卸了摄政,推了王衔,也是实打实的天家骨肉,打断骨头连着筋。”他拨了拨令妩的头发,端详着她带泪的脸,微微一笑,语气却更冷:“还有一层,朕也不忌讳告诉你——将来史笔如刀,也只能如实写他姓谢,尚的是俞家公主,因此可证他的出身来历从来都跟俞字沾不上瓜葛——令妩,妹子,这桩大事只有你能为朕做,令盈太木讷,朕不觉得她有本事打得破他外面裹的那层冰。但你不一样。”
      令妩抬起头,眼泪顺着面颊直流下来,嘶声道:“那我呢?我的心——我的心怎么办?”
      紫垣把她转过来,低头凝视着她的眼睛,道:“你的心,是给了萧清远吗?”他一声轻笑,“那你有没有问过他,他肯不肯要?”
      令妩惊骇无比地注视着他。
      紫垣叹息了一声,用手掌替妹妹擦掉脸上泪珠,道:“妹子,朕实话实说,你先不要哭。朕先问的萧清远,替你问的,不是替令盈。”
      令妩屏住呼吸,仿佛世界会因一呼一吸而碎掉似的颤声问道:“他,怎么说?”
      紫垣道:“他不肯。”
      令妩沉默地茫然空视向玉阶尽头,斜阳光影如梦如幻,如镜花水月。她静静地垂头道:“我不信。”
      紫垣无奈地苦笑了,再次拥住妹妹的肩,柔声道:“清远现在被那个海盗女人迷了心窍,朕的话他一句都听不进去。那个女人,能打仗,有战功,朕不能杀了她,赶也赶不走。朕逼清远尚公主,那海盗女人会闹,会打,一言不合还可能动刀,吵吵闹闹永无宁日。你叫朕如何舍得你过这种糟心日子?——但朕要海疆萧家将来必须有一个流着俞家血的亲外甥,令盈温和,她能忍下去。”
      令妩不说话。
      紫垣抚着令妩的发辫道:“你谢表哥,他其实——他其实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品性端方,温厚仁义,不管哪个姑娘嫁给他,他都会待她好。令妩,你和文飞姻缘前定,你看你的辫梢上,这不是还坠着他给你的金璎珞么?你十二岁生日他送给你的,朕见你一直带着,令盈就从来不带。”
      令妩一把抓过发辫,暴烈地扯下辫梢坠着的小小金玫瑰花,扔下台阶。她注视着那一小点黄金色倏忽消失,内心嘶吼着,我只知道,那是清远给我带来的十二岁生日礼物,萧清远,亲手送我的。
      紫垣怜悯地看着她。
      令妩咬着唇,下定决心似的抬头道:“皇兄,你让我见见他——萧清远——你让我亲口问他一句,问完,我死心。”
      紫垣微笑了,那是一缕苦笑,他字斟句酌地道:“妹子,哥哥劝你不要问,问了又如何?徒惹伤心和尴尬而已,连最后一个念想都留不下。怎么,你不相信么?”

      夕阳散尽最后一抹余晖,远处又一小群内监簇拥着一人快步而来。紫垣放开手,抚了抚令妩的肩,轻轻推她向萱晖宫殿门方向转去。令妩也就像做梦似的,慢腾腾沿着台阶往上走,一直走进大殿,走向花厅,走向姐姐下首那个座位,端起矜持而得体的礼仪性微笑,对太后微笑,对皇兄微笑,对姐姐微笑,对谢文飞和萧清远微笑,微笑得纹丝不错。
      她心里奏着笙箫的曲子,一忽儿是《秦王破阵》,一忽儿是《霓裳羽衣》,一忽儿自己又恍惚成了瑶池王母身边衣袂飘飘的仙女,捧笙而吹。她恍惚地想,她叫什么名字来着?萼绿华、杜兰香,还是董双成?她是怎么学会吹笙的来着?
      太后吩咐宫娥关了殿门,点起明烛,后花厅的桂馥菊香,在红烛交辉中显得更浓郁了。举座笑语殷殷,盛宴即将开始。
      殿门带着三百年时光的沉重吱呀声,缓缓关闭,恰正是宫门一闭深似海。
      从此萧郎、是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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