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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异常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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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宋楚真的说法,这里所有的土地都是疣猪伯爵的财产,其他人只要踏上了这片土地,就是承受了伯爵的恩泽,算是欠了伯爵的债。
欠了债就要还,既然身上没有钱,那就用工作来还。
伯爵城堡里的帮工,大都是这么来的。
“怎么会有这种霸王条款!”
乔盼蹲在地上,啃着宋楚真递给他的黑面包。这种面包又干又硬,乔盼啃了半天才咽下去一半,听到宋楚真说的东西,连吃饭都忘记了,义愤填膺了起来。
“他还没生下来,这片土地就在了,怎么能算是他的!”乔盼不满极了。
宋楚真掏出手帕,给乔盼擦了擦嘴:“伯爵没生下来的时候,他父亲在啊,他父亲没生下来的时候,他爷爷在啊。土地是他们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我们只好如此了。”
说完,他掏出一张纸条:“给你,这是你今年的欠款条。”
乔盼放下面包,接过来一看,看清上面的数字之后顿时瞪大了眼睛:“这么多?!”
那数字大得他有些想哭。
“没事的,你今年努力在城堡工作,还是有可能还清的。”宋楚真安慰道。
“……”乔盼不开心极了。
可是他不想在城堡里工作啊!他要回槐花街小区!
“吃好了吗?吃好了我们就要去厨房开始帮忙了。”宋楚真站起身来。
乔盼捧着半块面包,只觉得味同嚼蜡:“我不想工作。”
宋楚真被乔盼这副生无可恋的样子逗笑了,他帮乔盼重新戴好兔子头套,拉着人穿过一条昏暗的、蔓延着血腥味的走廊。
眼前的光线暗了下来,不仅如此,里面的温度还高了许多。
“你也要偿还伯爵的欠款吗?”乔盼冷不丁问了一句。
“嗯。”宋楚真应道。
乔盼好奇了起来,正要继续追问宋楚真的债务,就看见一扇被打开的、用铁皮包着的木门。还没靠近,乔盼就感觉到一股接着一股的热浪从里面传来。
是忙得热火朝天的后厨。
与热浪同时传来的,还有马头人的叫骂声:“快点!你们这些笨手笨脚的蛆虫!动作这么慢,主人都要等不及了!”它脾气暴躁,凸起的马脸上满是狰狞,“还不赶紧滚去拿!”
乔盼跟在宋楚真身后进去的时候,正好看见马头人随手抓起案板上的一条死鱼,狠狠地甩在旁边的帮厨脸上。它浑浊发黄的眼神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见到宋楚真之后,才缓了语气。
“赶紧的,一个小时后我再来,要是没见着东西,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马头人越过两人离开了。
地面都是黏答答的,浸过了粘稠的液体。厨房很是宽敞,里面有很多帮厨正在做菜,大家都没有言语。他们头上没有戴动物头套,一张张麻木的脸闪过,其中一小部分放下了手中的活计,从旁边拿下铁钩和屠刀等等器具,准备去取食材。
“山羊主管。”宋楚真往一个方向叫道。
顺着宋楚真的视线,乔盼看见了一个熟悉的山羊头。
“你来了。”山羊主管转过身,他的语气比马头人温和多了。
“这是今天新来的帮厨,是只小兔子。”宋楚真领着乔盼来到山羊面前,“今天他跟我们一起去那地方取食材。”
“新来的啊。”山羊主管跟乔盼对上视线,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歪着脑袋细细打量着乔盼,“一只小兔子,可以担任这么难的工作吗?”
乔盼不满,取个食材而已,有什么难的?少瞧不起人!
“当然可以啦!”
没等宋楚真说话,乔盼先一步自信开口。
可是这两人根本不理他,只在意对方的回答。
宋楚真说:“先让他试试吧,总归……是要适应的。”
“那好吧。”山羊主管答应了。
山羊主管在前面带队:“往这边走,存放食材的地方就在这边。”
乔盼和宋楚真混在这一小群帮厨中偏后的位置,脚步不敢太快,也不敢太慢。
与后厨那热死人的温度不同,推开大门走出去后,迎面而来一股血腥味混合着腐肉甜腥味的冷寒。他们沿着大理石阶梯往下走,石砖上染着深色的污渍,周围灌木茂盛,连白雾都围了过来。
“今天你是第一回,所以我陪你去。”宋楚真贴着乔盼的耳朵低声道,“但是之后,你就得靠自己了,这次要看仔细些。”
取个食材而已,要不要这么大惊小怪的?
乔盼只觉得莫名其妙。
脚步在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乔盼的目光扫过周围,被树杈上一堆奇怪的东西吸引去了目光。那是一堆异常粗壮的白色丝状物,像盘布的蛛网缠绕着树干。
越是往前走,痕迹就越明显,低矮的灌木上有着被压倒的痕迹,似乎有某种生物在此拖拽重物。树木与树木之间一大张破损的蜘蛛网,丝上还沾着露水,旁边还沾着小型动物的残骸。
被开膛破肚的鸟雀倒挂在树上,肠子肺胃一类的内脏也挂在一旁,有些新鲜的还往下淌着黄水,另一些则是被啃了一半,碎骨跟肉屑腐烂在地面的枯叶上,散发着恶臭味。
“今天要拿的东西可有点多啊。”山羊絮絮叨叨着,拿手杖撇开一只雉鸡的腐烂翅膀。
此时一阵阴风吹来,挂在蛛网上的动物残骸被吹落了下来,簌簌地掉下来几片洁白的羽毛,叶声之中似乎混杂了一段银铃般的笑声,一会儿在左边,一会儿是右边,现在就在头顶。
乔盼抬头向上看,错落的枝干之间似乎有什么东西,像是个吊在树上的人影。
“不要乱看。”宋楚真把乔盼的头按了回去。
那吊在树上的人影突然之间便不见了。
这片枯林跟有了生命一般,慢慢地活跃了起来。越是向前走,增生出来的枝条就越多,那些拂过身体的树枝就像是人手一般张牙舞爪的,连后路都被遮蔽。
“乔……盼……”
寂静之中似乎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发着莫名其妙的音节,直到此时才终于清晰地发出有意义的字样,却是乔盼的名字,乔盼动作一顿。
“你什么都没听见,往前走。”宋楚真用一股强硬的力道推着乔盼往前,乔盼冻僵了的双腿在宋楚真的牵引下走着,这才慢慢恢复了知觉。
拨开一人高的灌木丛,豁然开朗。土地像是刚遭了水,泥泞无比,周围群居起来的几乎都是泥土堆成的土房,说是简陋都高攀了,看起来常年无人打理,甚至有好些都已经坍塌了。
“到地方了。”山羊头说。
乔盼东张西望着,这里怎么看,都不像是取食材的地方。
倒更像是一片废墟。
废墟的断壁残垣苦苦支撑着,周围是一片荒芜,土房石屋经过风吹雨打,皆是破败不堪。
层层叠叠的人影在白雾中出现,他们脑袋上顶着很破的、被淘汰下来的动物头套,只不过他们都灰扑扑的,衣服稍微有些鲜艳的颜色就被这种天生的灰给掩盖住了。
幽灵似的人在“废墟”中缓缓浮现,原本是很吓人的场景,但是山羊主管和那些帮厨却没有丝毫反应,反倒是眼前的这帮幽灵,一个个都被吓得不行,浑身颤抖着想要逃跑,却不知忌惮着什么,始终不敢逃离。
一些身形消瘦的,年老体衰的幽灵被吓惨了,直接身体一瘫,朝着众人跪了下来。
“我们动作快一点。”山羊声音温和,乔盼却从中听出一丝寒意,“要是时间晚了,马管家会不高兴的。”
乔盼还不知其意,那些在厨房里显得麻木而呆滞的帮厨此刻却目露凶光,他们有些人扯下带倒钩的鞭子,有些人拿着专门割肉的刀,有些人拿出挂肉的铁钩,朝着这帮幽灵缓缓靠近。
“他们要做什么?”乔盼心中隐隐有了不好的猜想。
帮厨靠近幽灵,就像是屠夫靠近无力的羔羊,“噗呲”一声,铁钩就扎进老人的肩膀。老人大张着嘴巴,全身因疼痛剧烈地抽搐着,却只能发出一两个嘶哑的音节,似乎是被这样对待了很多次,早就叫哑了嗓子。
幽灵飘忽的身体被铁钩无情地撕开,竟然慢慢流出一种金色的蜜液,顿时香甜的味道在空气中散发开来。另一个帮厨熟练地拿桶接着这些液体。
幽灵露出的皮肤苍老斑驳,他们无力反抗,只能蜷缩在一起瑟瑟发抖。
他们一个个看着很瘦很瘦,帮厨用刀撕裂他们的胸膛,却能分割出纹理漂亮的肉块,用鞭子抽打着幽灵的后背,从鲜血淋漓的伤口处涌出醇香的黄油啤酒。
“!!!”乔盼被眼前的一幕吓得不行,踉跄着后退,后路却早就被宋楚真堵住了。
“别害怕,这里跟你生活的世界是不一样的。”宋楚真把手搭在乔盼的肩膀上,以作安慰,“没事的,这些人也是伯爵请来的帮工,他们在还债而已,跟我们还债的方式有些不一样。”
说话间,帮厨们已经从幽灵身上庖丁解牛般摄取出了琳琅满目的优质食材。
割开伤口,流出的红色液体,滴落在早已准备好的木桶中,成为了新鲜的浆果。泛着珍珠色泽的鱼子酱被帮厨们合力从伤口中挤出。
宋楚真攥着乔盼肩膀的力道很重,胳膊上的剧烈疼痛让乔盼回过神来。他缓了缓思绪,身体放松了下来,宋楚真也松了手。宋楚真说:“别害怕,对这里来说,这些都是正常的事情。”
“害怕,对,我是在害怕。”乔盼看着那些帮厨带来的容器,原本空荡荡的,此时都盛满了光彩夺目的食材,好不丰盛。
“好了,现在去把你的桶装满吧。”宋楚真说。
“我的桶?”乔盼疑惑。
“对啊,你的桶。”宋楚真说,“你跟大家一样,是来这里取食材的,不是吗?”
快点行动起来吧,再慢一点的话,回去马管家可是要发脾气了。
乔盼回过头,看向面前炼狱般的场景,帮厨用匕首刺进顶着刺猬头套的村民的腹部,和温热的肚肠一同滚出来的,是几只鲜活的珍稀山禽。
这些山禽扑棱着翅膀想要逃走,却又被帮厨们拽着羽毛抓了回来。
乔盼迟迟不动,宋楚真脸上的笑有些挂不住了:“……乔盼?”
“我不要做这个。”乔盼说,“我不喜欢。”
“别胡闹了,拿着你的桶,赶紧去把你那份装回来。”宋楚真的语气里带了些许威胁的意味。
“我,不,要。”乔盼正了脸色。
宋楚真敛了笑容。
趁着帮厨们忙活着的间隙,山羊匆匆跑到乔盼这边。乔盼脑袋上的兔子头套不知何时已经掉落,山羊脚步一顿,显然也是认出了乔盼那张辨识度极高的脸。
“昨晚不是叫你们赶紧上楼了吗!不好好在自己世界带着,跑到这里来干嘛?!”
山羊的到来缓解乔盼和宋楚真之间的紧张气氛。
“昨天?”宋楚真疑惑道。
乔盼说:“我不小心的。”他指着那些幽灵问,“这些人是?”
系统说过,口舌善于说谎,宋楚真嘴里的东西,乔盼不敢全信,还得问问别人。
“还债的还债的。”山羊主管说,“谁让他们欠伯爵那么多钱呢!只能用这种方式还了。”
他见乔盼面色不太对,热情地拍了拍乔盼的肩膀,示意他不要放在心上:“刚做这份工作下不了手是正常的,毕竟这些东西长得这么像人。但他们可不算是人啊,谁家好人肉里会长吃的啊!”
“别看他们现在一脸痛苦的,实际上他们还特别喜欢被这么对待呢!”
喜欢……吗?
乔盼听见了一些细碎的动静,他四处寻找着动静的来源,发现是从被剖肉的幽灵那紧咬着的牙关里漏出来的。按理说这么微小的声响,应该早就被淹没在帮厨们的尖声厉喝当中,可不知怎么的,这些哭声就是无法被盖过去,反而越发明显。
如同被四面八方的大山挤压在中间的小溪一般,一小股混着另一小股的,很多很小的水流混合在一起,然后就涓涓地朝着乔盼流了过来,味道又酸又苦。
怎么尝,都不像是喜欢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