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骑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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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我阿翁说莫要同你们说话，你们果然不是什么好人！快点放开我！”
面前的小人儿嘴巴一刻不停闲地喊着，想要发力从羽铮手中挣脱，无奈羽铮抓得实在太紧，他额头生出的汗水将脸上的尘土冲刷成道道污痕，小花猫似的张牙舞爪着。
傅若华示意羽铮放开辉儿，羽铮虽脸上嫌弃，但仔细一看便能发现他只是拽着辉儿腰后的衣服，并没有弄疼他，放下他时也是轻轻落下。
辉儿脱困后原本想立即逃跑，没成想四面围着人，而且都“不怀好意”地看着他，顿时有些胆怯，心底发虚声音却不自觉地放大：“你们、你们想干什么？”
赵沛从袖中取出巾帕，蹲下身擦拭辉儿脸上的污渍，柔声说道：“辉儿莫怕，我们是官府中人，并非歹人，此处危险，你何故三番四次地要到窑炉里面去？”
面对这样一个朗月清风、性若春阳的公子，从未被如此温柔对待的辉儿一时间不知所措，他脸上抚动的巾帕柔软如绵云，这种被暖意包裹的感觉直达心底。幸好脸上未擦净的污垢遮住了肆意腾升的红晕，不然这个在安平县东城口福巷“称王称霸”的小头目此刻准会没了脸面，以后在追随其后的弟兄跟前都抬不了头。
众人不知这个小家伙已被赵沛的温暖俘获，只是看出他此刻的局促与扭捏，但没有人趁机进一步逼问。
倒是辉儿自己沉不住气，咬着牙歪起一边的嘴角，心不甘情不愿地开口：“管你们是否为官府中人，小爷告诉你们也无妨，我是要去找我阿爹的，反倒是你们的这位大块头三番四次地阻挠小爷我！”
“诶？你…”
傅若华用眼神阻止了羽铮即将发作的暴脾气，看着这个顽童面带自己以为和善的微笑问道：“你阿爹是这窑厂的手艺人？”
“我阿爹何止是手艺人这般简单，这安平县最不缺的就是手艺人，他可是这青岚窑的主人！”
说起自己的父亲，辉儿眼中满是崇敬，双手叉腰，头抬得恨不得将下巴与攒起来的双眉齐平。
傅若华原本觉得他这模样好生可爱，欲上手摸摸他的头，随着贴近的动作，她突然看到辉儿右侧脖颈处有一道弯刀形状的疤痕，笑意僵住，心下一沉，已经放在他头顶上的手也动弹不得。
这是…灰骑奴的烙印。
原本骑奴是骑马侍从的奴隶，在主家出行时骑马随行，除照料马匹还兼顾护卫之责，但灰骑奴可不一样，音似“晦气”，意为低贱之人，将其作为坐骑以供贵族乘之，故寿命短，多以腰腿骨骼之疾病故。这里的贵族，并非大宸境内的世家大族，而是淮江以北有一座“净土城”，属于大宸与溪国交界的失辖之地，其城主英氏一脉自称贵族，残暴无道更甚赵伏，为世人所不耻。
只是英氏一族善水战，净土城又是易守难攻之地，这便使得英氏气焰日渐增长，无恶不作、暴戾恣睢、猖狂至极，因此其常年地挑衅宸、溪两国而两国却无可奈何，故拿下净土城也是两国联盟的其中一个目的。
这灰骑奴通常是英氏捉来的俘虏，多为各国各地成年强壮的男子，在其颈部用弯刀状的烙铁灼伤成疤，一来做标识防止其逃跑，二来是为了淘汰身体虚弱之人，因为颈部如此脆弱的地方，寻常人被烫伤后极易死亡，故在净土城的奴市活着的灰骑奴十分抢手。
而辉儿这种灰骑奴的成因更为残忍，他们是通过筛选强壮男女产下的奴种，待诞下后由专人训练，狠辣且忠诚，英氏以此方式来扩充“优良”灰骑奴的数量。
傅若华是前世与魏凌清在淮江游历，误打误撞救下一个逃出来的成年灰骑奴时才有所闻，当时只觉骇人，如今真实见到约莫六七岁的孩童身上也有这烙印，傅若华顿时气血上涌，火冒三丈，心下决定以后有机会定要去会一会这英氏一族，见识见识这所谓的净土城。
怒意腾升之余，傅若华突然想起羽铮此前的话“他们爷孙二人口音不同”，当时不以为然，现在想来辉儿怕不是那老翁的亲孙子，这羽铮平日里看似不着调，却属实是能察常人所不能之人。
“这窑都塌了，说不好还有再次坍塌的可能性，也看不出有人的踪迹，你阿爹也许不在此处，你这般冒失地进入会有危险，稍后官府会派人查探，若真有人定会救之，你快些回家去罢。”
赵沛看到陷入沉思的傅若华迟迟没有下文，便接过话头说道。
其他人也开始担心辉儿的阿爹很有可能是被焚烧的人之一，这孩子看似老成，实则内心单纯，他恐不知窑厂的变故所以有此行径。
辉儿听到这话，方才对赵沛的羞赧顿时消散，撇开傅若华放在他头顶的手，气急道：“小爷信不过你们，刚才我都看见窑里面有人！都怪你们，不然我早就找到我阿爹了，阿爹走之前说过会平安回来的！”
说罢，倔强的小脸上多了两行泪水，随后便立即被辉儿擦去，可能是力道有些重，脸颊浮现几片红印，众人见状都存了不忍之心，想着怎样将这孩子哄走。
几人皆未成家生子，对于哄孩童之法都犯了难，傅若华想的是，她前世今生只哄过魏凌清一人，其他人从未有过，她亦不会。
思绪跑远，就见辉儿似是猛然腾空而起。
众人再抬头望去，发现是羽铮扛起辉儿，然后撂下一句“我去去就来”便飞身离开。
留下满脸不可思议的几人面面相觑，真是哭笑不得。
果然，最有效的办法就是如此简单粗暴。
有了这插曲，他们的时间不多了，赵沛思量后对着傅若华说道：“华儿妹妹若不想让王知县知晓你的身份，此时便需先行回避，等为兄与其探查后我们再商议如何？”
傅若华也正有此意，便向赵沛拱了拱手说：“那我们便先回东来客栈静候充霖阿兄的佳音。”
“巧了，我也住在此客栈中，那我们少顷再会。”
赵沛也拱手回礼，对着傅若华的笑意不减。
一旁保持沉默的魏凌清顿首后随傅若华离开，看不出情绪。
赵沛觉得这泽澜郡主看旁人的眼神过于冷淡了些，尤其是在公主殿下看不见的场景下。
在路上，傅若华让羽锋去寻羽铮，她与魏凌清先一步回客栈。
傅若华感知到魏凌清心情不佳，便走近贴着他侧身，一手勾住他的手臂，一手夸张地拍两下腹部说道：“这还未到晌午，我腹中已是空空如也，想必是晨食在客栈吃得不尽兴，我们去集市的小吃店看看如何？”
魏凌清看似鼓着劲，其实暗地里早已随着傅若华的动作放柔了姿态，浅浅一笑轻声回了“嗯”。
西市较于东市还要冷清些，早晨出门时还能见到东市的零星食肆酒家开张，而西市铺面众多却鲜有开着的。
二人走了半晌，才看到一家名为四海的食肆，掌柜的是一名貌美的妇人，云鬓花颜，翠钿琼佩，看到来客便热情地走过来招呼，可谓是步步生莲，媚而不俗。
“两位小娘子里面请，看二位水灵的模样定是外乡之人，那来这四海食肆算是来对了，奴家这里五湖四海的名吃都能做出来，味道也是极好的！”
掌柜一边介绍，一边将他们引进里面的雅间，陈设古朴，韵味十足，傅若华颇为满意，牵着魏凌清坐下后说道：“那便劳驾掌柜说说你这食肆有何特色，珍馐厚味皆可。”
“恕奴家唐突，瞧着娘子亦是洒脱之人，这安平县容人不分贵贱，奴家栖身于此已有十年之久，倒是将胆儿给养肥了些，若娘子不嫌弃，可听奴家细细唱来？”
“哦？”
看着掌柜以兰花指轻扯衣袖，一脚在前，脚尖点地屈膝，眼眸跟随手的动作含情流转，傅若华原本猎奇之心不禁被这婉转婀娜的身段吸引。
掌柜见小娘子眼中尽是欣赏之意，没等傅若华应允便心无顾忌地大胆开口：“海纳百川有容乃大，四海食肆亦容各地佳肴，客官且听好，琵琶鸡，金黄色艳，外酥里嫩，涮羊肉，薄片烫熟，鲜美无比，再说这如意菜，口感爽滑，解腻利身，灯影牛肉，透明酥香，绝味爽口，龙女斛珠，肥嫩味鲜，滋补养颜，还有金桔酸甜肉，鲤鱼跳龙门…”
掌柜唱得声情并茂，傅若华听得是食指大动，连魏凌清都用饮茶的方式掩饰轻轻吞咽口水的动作。
看着两位小娘子难以隐藏的迫不及待，掌柜体贴地为二人将特色佳肴做了小份一一盛上，傅若华看到一桌琳琅满目的美食，不顾身份地吃了起来，中间还不忘给魏凌清夹菜。
掌柜站在一旁还在介绍，傅若华便让她坐下与其同席，酒逢知己，盛情难却，三人其乐融融。掌柜听闻魏凌清喜饮桂花露，便豪爽地赠二人亲自酿的桂花酒，醇厚甘甜，魏凌清尝了一口便停杯，傅若华与掌柜却在推杯换盏间已成了无话不谈的忘年之交。
这女掌柜叫朱降真，原是泗水之人，因其是戏子出生，为以文人风骨最盛的泗水人所轻看，后脱离戏班经商，士农工商阶层分明，处境亦未改变，即便她精通生意之道，又做得一手好菜也无法施展，迫于生计辗转多地，最后居于此，才知何为家。
出生之地，无容人之处，无以称之为家也。
四海之内，无高低贵贱，皆可为家。
傅若华有些醉意，双颊红扑扑的，朱降真在魏凌清默不作声直勾勾的注视下终是坐不住，劝傅若华莫再饮了后，拿起还剩下半壶的桂花酒便快步离开。
这冷清的小娘子可真是冷清！
咦？她在说甚，难道自己也醉了不成。
好久没有这般畅快地与人对饮了，朱降真着实喜爱傅若华，短短半晌，好似相识久矣。
知己不常有啊。
魏凌清将傅若华杯中剩下的酒换成了茶，傅若华饮下之后颇为不满，皱着眉头对他说：“我要喝酒，不喝茶！”
话毕，傅若华冲着魏凌清打了一个酒足饭饱后的嗝，即便这个人是傅若华，魏凌清闻到这扑面而来的气味时，也不禁难忍。
以后决计不能让殿下饮酒。
“酒都被你喝光了！”
魏凌清环抱住傅若华不安分的双臂，无奈又好笑地带她去短榻休憩，这时外厅突然响起一阵瓷器摔碎的声音，随后伴着一道粗如牛吼的骂声：“你都能唱给那两个黄毛丫头听，怎的在老子这里还摆上谱了？今日你不唱也得唱，不然老子砸了你这家店！”
这声音虽粗犷，但字字句句使得听到之人皆觉刺耳，尤其入了刚被魏凌清哄着躺下的傅若华耳中。
只见她耳朵一动，“蹭”一下起身，东倒西歪地大步迈出雅间，魏凌清都来不及拉住，便听到傅若华大呵：“哼！哪来的宵小之辈敢在本公…本姑娘面前撒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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