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赵沛 ...
-
傅若华在崇文堂求学的那段日子里，担心勾起魏凌清的伤心事，除了给他手札之外，从不说学堂里发生的事，而且她发现魏凌清不喜她提及其他的同窗。
傅若华将个中原因皆归结于魏凌清困在信王府这方寸之地的苦闷。
赵沛是刑部尚书赵敏呈的嫡长子，原是朱门秀士，却不恃父功，弱冠之年登第，独步青云，是年轻一辈中的佼佼者。傅薪对他青睐有加，因继承其父察色辨辞、析情断理之能，特封其刑部侍郎一职。
而在崇文堂，傅若华除了对秦真臻有好感之外，对赵沛亦是颇为欣赏，因为每每与其相处，都有种如沐春风之感，十分自在舒服。赵沛既不阿谀奉承，又不过分拘谨，而傅若华本身有慕贤之心，二人相得甚欢，十分融洽。
见到奔向自己的傅若华，赵沛惊喜交集，原本要躬身行拜礼，却看公主殿下的装扮，心知她是微服出行，顾及着尚未远去的知县王顺白，便站直身体单行拱手礼，轻声唤道：“华儿妹妹，你怎么在此？”
傅若华就喜欢聪明之人，行事不会多余消耗精力，她明白赵沛这般行为的用意，遂笑着回道：“充霖阿兄，别来无恙，我如何在此想必你已是猜到，何需多此一问，倒是阿兄你，怎的在这里？刚刚与你谈话的是何人？”
“你啊，一如既往的精怪，不瞒你说，是父亲派我过来查信王一案，方才是与安平县王顺白知县一同前往现场勘查，结果出了一些意外无功而返。”
赵沛莞尔一笑，透露着些许宠溺，他长傅若华七岁，在他眼中公主殿下虽身份尊贵，但依旧是一个天真烂漫的小阿妹，对她没有防备如实说道。
傅若华眼珠一转微微探头眸子上挑斜望着对面的人，小声说：“赵大人可交代阿兄些什么？”
赵沛一怔，瞬而双目粲然，一边轻轻摇头，一边将扇骨抵着右手掌心，以尾指勾开扇扣，手腕旋出半道弧线，扇面便绽放开来，随后将扇沿轻抵下颌，揶揄地问：“华儿妹妹想知道什么？愚兄定知无不言。”
随着他的动作传来阵阵檀木香，傅若华被这香气一时迷了思绪，又被这样一问反倒是不好意思开口直接打探，只能将话题引到今日来这里的目的之上，抿了抿嘴厚颜说道：“我想知道什么事后再问，眼下充霖阿兄可带我们再去一趟窑厂看看？”
赵沛侧头看着傅若华身边并无旁人，疑惑地问：“你们？”
这时傅若华才想起魏凌清来，左顾右盼，发现他没有跟过来，“哎呀”一声轻拍自己的额头，转身提裙朝远处还杵在树下的那个人跑去。
她气喘吁吁地奔到魏凌清面前，想带着他过去，手中一松却没有拉动他，才发现魏凌清眼神空洞，凝瞩不转。
“凌清？”
“凌清？”
“魏凌清！”
傅若华声音由弱到强才将呆愣的魏凌清惊醒，他看着眼前一脸关切的小娘子，距离很近，近到能感觉到她唤他的气息，一瞬间将他拽回现实。
还是那片树荫，盖在他身上的阴影，却包容地遮住了他的晦涩，让他不至于在傅若华面前失了分寸。
可还是没忍住，语气尽量保持平稳地问：“华儿，那是何人？”
“他是赵尚书的嫡长子赵沛，也是刑部侍郎，特来此处调查信王叔的案子，他为人不错，我们跟着他说不定能更快知道一些有用的消息。”
傅若华看魏凌清恢复神智，原本想问他怎么了，又不自觉地先回答了他的问题。
魏凌清松开攥紧的双手，主动牵起傅若华的手说道：“那我们快过去吧，别让人家久等了。”
傅若华感觉到魏凌清的反常，却想到他说不定还介意崇文堂之事便没有细问，和他一同走到望着他俩的赵沛面前。
“充霖阿兄，这是魏凌清。”
“泽澜郡主金安，时常听华儿妹妹提起你，今日终于得见，是充霖之幸。”
其实傅若华不用介绍，赵沛便已知晓他的身份，能与宸光殿下出双入对的唯有泽澜郡主魏凌清也，因是初次见面，他还是尊礼制躬身行礼，态度谦恭。
“赵大人无需多礼，华儿视你为兄长，便叫我泽澜罢。”
魏凌清也是客客气气回礼，第一次见他与除自己以外的同辈人搭话，傅若华内心很是高兴，她希望魏凌清能结交更多的青年才俊，寻得知己一二，感受天地之辽阔、世间之真情，便不用囿于女子身份，画地为牢，闭心自慎。
“那便莫怪愚兄托大，如今二位不便暴露身份，对外我们便以兄妹相称。”
傅若华乐见其成，一边拉着魏凌清，一边催促道：“那充霖阿兄快些带路，我要去见识见识这安平县著名的青岚窑。”
赵沛引着二人往窑厂中心走去，见傅若华欲言又止，便主动开口：“原本也是临时起意，让偶遇的王知县带我前来勘验，谁知其中最大的“龙窑”突然坍塌，幸好我们二人尚未进入，否则必定凶多吉少，我打算留在此处，让王知县返回县衙带足人手再过来。”
傅若华再次感叹赵沛善解人意，顺着他的话问：“那“龙窑”便是烧死那五百人的窑炉？”
“没错，听王知县说信王…”说到这儿，赵沛看了一眼魏凌清，见他面无波澜又接着说道：“信王将身染瘟疫的人分批投入窑炉之中，烧了三天两夜。”
“可我记得安平县应有一万余百姓，入城时遇到一老翁，他说城中的壮丁快要死绝了，这是何意？”
赵沛停下脚步稍作沉默，目光染上些许寒意缓缓说道：“因为有五千人已死于疫病，其中四千人皆为壮年，剩下的五千余人多为老幼妇孺。”
傅若华与一直没有说话的魏凌清皆为一怔，前者难以置信地问：“可当日上报之人所述，瘟疫已被控制，怎的死了这么多人？”
赵沛摇头无奈地回道：“其实这话也并无问题，确实得以控制，这控制之法便是将染病之人焚烧殆尽。”
二人再次震惊，一时间无法言语，赵沛索性将话说尽：“这疫病来的蹊跷，短短几日，从起初的几十人受染，竟散播至半城之人，且染病之人多为壮年，年迈、幼小、体弱者却皆能幸免，且染病后三至五日之内必死无疑，无对症之药，我想信王当日有此决定，也是为了保全剩下的百姓，即使心中煎熬也不得不做，而且王知县称信王将人投入窑炉前就已经给他们喝无疾汤，没让他们受灼烧之痛。”
这无疾汤是大宸民间所禁之药，饮此汤药之人瞬间丧失五感，使人处于活死人之状，尚未有解药。它自前朝皇宫流出，听闻是赵伏召集天下能人异士为其母姚皇后研制，赵伏丧命于赤峰之战，而姚皇后却还在后宫中长眠，傅薪不忍对妇人动手，后将姚皇后移至赤峰山静禅寺中安排人照料，至今观其躯壳尚存于人世，又好似早已神魂俱散，毫无生之活力。而后无疾汤的药方被傅薪禁止流传，没想到被魏江行用在了此处。
傅若华听得胆寒，与魏凌清相视，皆从对方眼中看到心中所想，善察言观色的赵沛岂能不知，便沉声开口：“这是一场针对安平县壮丁的毒杀，同时将信王引入棋局，并将其困于两难的境地，不论如何选择，信王都不能免除罪责。”
不得不说，设局之人手段颇为高明，如此处心积虑地想要害信王，让他失去民心，被状告问责，又挑拨与傅薪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丝丝相扣。
可傅若华觉得傅子墨再有心机，万不能想到这般地步。魏凌清则是心中愠怒，却又不形于色，听这赵沛言语间对他父王没有敌意，加之华儿对其也十分信任，那他可以借助赵沛之力想办法让父王脱罪。
至于安平县中的壮年有何特殊之处，让幕后之人针对性地残害，那便还是需要查探一番。
这也是赵沛此行的目的，只是没有想到“龙窑”竟坍塌了。
“我们往里走罢。”
赵沛担心王知县赶来，适时打断二人的思绪，接着带路。
一路无话，他们穿过上百座“馒头窑”，数量之多、规模之大，叹为观止。“馒头窑”因外形酷似馒头而得名，多用于厚胎粗瓷，对地貌要求低，易搭建，故所出品种之多，供百姓生活之所需。
再往西走去，便看到依傍着赤峰山的“龙窑”，原以为前面的“馒头窑”已经令人惊艳，谁知这“龙窑”更是神工天巧，长逾四十丈，窑床宽近九尺，若烧起来必是火光通明，能将半身赤峰照亮。只是此时却如残垣断壁，有种“英雄迟暮”的沧桑之感。
三人走近“龙窑”，突然听到一孩童的喊叫声。
“放开我！放开我！我要进去找我阿爹！”
这声音颇为熟悉，傅若华觉得她在哪里听到过，还未想到便见羽铮大步朝她走来，右手提着正在拳打脚踢的男童，神情极其不耐烦。
羽锋从其身后出现，快一步向傅若华禀报：“主子，我二人在查探中发现这孩子被塌陷的窑炉困住，便将他救出，谁知救他出来后他又跑了进去，羽铮几番折腾才将他捉了回来。”
随着羽锋的话语，三人目光皆转向羽铮手中的男童，看清满脸污垢的小人儿，傅若华和魏凌清异口同声道：“辉儿！”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