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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25章 生不能同衾 ...

  •   昭平元年正月初八长安,温宪公主府。

      今日是温宪公主之子伏完的周岁宴,公主府上下皆喜气洋洋,宾客往来,好不热闹。

      平侯穿一身玄色内搭,披一件深红色的大氅,雪白的狐狸毛簇在脸颊边,平候身形高挑清俊,厚衣在身也不显得臃肿,反而将人衬得端庄又矜贵。他静静半跪在伏完的摇床边,素手扶着摇床的栏杆,袖子堆叠其上。

      小孩子穿的一身红,正月里太冷,戴了一只红色的小绒帽,此刻正哇哇地嘴里胡乱叫些什么。

      伏隽先洗了手,用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小娃娃白嫩的脸颊,伏完是个不认生的,小手抓住他的手指,噫噫呜呜地笑,用刚长了几颗牙的牙床啃他的手指。

      孩子是在萧妙挈和伏隽成婚当年,但还没办婚宴时出生的,温宪公主抱养,按理说该姓陈。后来是孝睿皇帝下旨,让孩子入伏氏族谱,才定下来姓伏。

      入了他的族谱,写在伏隽的名字下面,就也算是他的血脉了吧?

      伏隽又用手轻轻掐小孩的脸,闹得小孩咯咯地笑,嘴里喊着不清不楚的姆姆。

      细细看来,伏完长的有些像萧缓。伏隽轻笑,仔细算来也算是叔侄,有些像也是应当的。

      “谁许你进来的?!”萧妙挈一进门,就见到伏隽逗孩子的模样,立刻喝道,“装样子给谁看?”

      伏隽脸上的笑意冲淡了,他倒是没生气,前段时间他冲来公主府杀了一堆人,温宪公主有好脸色才怪:“这么多宾客,我怕你忙不开。”

      “不必惺惺作态。”温宪公主知道二人婚约是先帝强指,她与伏隽之间并无情分,更何况两人算得上政敌。

      “殿下,君侯,陛下圣驾在外。”小内官在门口传道,“请殿下和君侯府前迎驾。”

      伏隽起身,温宪公主整了整衣衫,刚买出几步,就听伏完在身后嚎啕大哭,把摇床闹得吱吱作响。伏隽一回头,见小家伙竟扒着栏杆站了起来,要往地上爬,还是头朝下的!

      萧妙挈微微睁大眼:“完儿!”

      伏隽长腿迈了两步到摇床边,堪堪接住站不稳的伏完,小孩压在他胸膛,眼泪鼻涕往他身上抹。这个年纪的孩子离不开人,他是见伏隽要走,才爬出来的。

      伏完哭的厉害,又小手扒他扒得紧,萧妙挈也没办法,阴着一张脸,在旁边冷眼看伏隽哄孩子。

      “陛下……”门外小侍女正准备通传,萧缓抬手制住了,旁若无人地推门进房,萧妙挈伏隽本坐在榻边,闻声萧妙挈站了起来。

      伏隽抬头,萧缓一身玄袍气势迫人,已经站到了房内。萧妙挈不豫道:“陛下怎么不叫下人通传,倒叫我们夫妻二人失了礼数。”

      萧缓觉得“夫妻二人”刺耳,随口敷衍:“怕通传吵了小孩子睡觉。”说完,他上前扶住伏隽,“不用行礼。”

      萧缓顺手就把伏完掐着腋下抱了起来,吓得伏隽和萧妙挈异口同声地喊了声陛下。伏完咯咯地笑,倒是不哭了,坐在臂弯里,用嘴去贴萧缓的脸,被皇帝嫌弃地避开,用另一只手摆弄他的小脸。

      伏隽见萧妙挈的脸色黑的像要杀人,磕磕巴巴地说:“陛下,要不还是臣来抱吧,孩子还小,他惊扰圣驾就……”

      “不必。”萧缓道,“你的儿子,怎么会惊扰我。”他看起来还挺喜欢伏完的。

      萧妙挈也不能强行从皇帝手上把孩子扒拉下来,又不想跟萧缓共处一室,只好恨恨地看了伏隽一眼道:“你照顾好孩子。我去前面照看宾客。”

      “陛下喜欢孩子,怎么不自己生一个。”伏隽道,“群臣劝谏陛下选妃,以充后宫,绵延子嗣,陛下就算不喜欢,也不能把奏疏砸在沈大人的头上。”

      “他又跟你告状。”萧缓慢慢道,“这是你妹妹的后宫,你是在劝谏朕给你妹妹找麻烦?”

      “陛下想跟明儿一生一世一双人当然好。”伏隽道,“但陛下作为皇帝,不为江山社稷考虑也是不行的,至少应当有一个孩子,不论男女。”

      萧缓静静地陪着伏完,小孩抓他玉佩的穗子玩儿,萧缓也不在意,就让孩子坐在他腿上。

      “哇!”伏完喊,“得,得!”

      萧缓歪头看伏隽,见他垂眸看着伏完,面上很是柔情。

      “他说什么呢。”

      伏隽摇摇头:“不知道。”

      “会喊爹娘了吗?”

      “不大会。”伏隽温声道,“平时是乳母和嬷嬷照顾的多,会喊嬷嬷了。”

      “你好像很喜欢小孩。”萧缓道。

      伏隽默了半晌,摇摇头:“已经记在我的名下,以后要为我承嗣的。”言下之意,他有责任教养和照顾好这个孩子。

      昭平六年,皇帝二十六岁的冬天,他与伏皇后的长女出生,百官朝贺。平候特召入宫,陪伴伏后左右。

      伏明产女时耗费了整整一日,皇帝在廊下留了一个晚上,第二日去连轴转处理政务,直到晚上又回到廊下,见到伏隽依然在廊下坐着,面色苍白如纸,鬓边的碎发丝被汗??湿,很是凌乱。

      伏隽没带冠,只是草草把头发束起来,一身玄色的官袍显得人很单薄,又憔悴。

      皇帝上前问内官,皇后怎么样了。

      内官回道:“太医说娘娘的身形不适合生产,头一胎总是要吃些苦头的。慢慢用药行针,只要能生下来,就无性命之虞。”

      伏隽在一旁听着,用了好大的力气才说出话:“别说了。”

      萧缓站在他身后给他披上披风:“都下去。”

      伏隽强撑着的肩膀塌了下去,用手捂着脸,觉得呼吸不畅:“如果明儿……明儿,我……”他一分不好的消息都听不得。

      “伏隽!”萧缓扣住他的肩,眼看着伏隽要倒下去,“冷静点,皇后会没事的!呼吸!”

      伏隽倚在他怀里只觉得两眼前都是黑的,浑身没有力气,肺腑憋得厉害,想要喘气却没有喘不上来,耳边唯有萧缓的声音。萧缓神色严峻,用空掌捂住他的嘴,哄他慢慢呼吸:“呼吸,慢慢来。”

      随着婴儿的一声哭啼,伏隽睁开眼,目之所及是车厢的顶,灯光晦暗,薄纱帷帐垂下来,搭在手边。伏隽刚醒,眼神还失焦,浑身的冷汗往外冒,打湿里衣,幸而车里暖,否则汗透衣衫又会着凉。

      一梦黄粱。
      里衣是湿的,身上裹的浅青色的袍子不是,伏隽难受得咳嗽了两声,侯在一旁快要睡着的沈芙忙爬起来,小声问:“公子?你好些了?要不要吃点什么,喝点什么?”

      伏隽胸口还泛着恶心,摆了摆手:“他人呢。”

      自上了马车之后,伏隽晕着就开始起烧,烧的浑身滚烫,路上停下来煎了两幅药,刚开始,伏隽牙关紧逼喝不下去,最后是萧缓给他硬灌下去,身上的温度才渐渐低下来。

      沈芙磕磕巴巴地回:“王爷,王爷吗?在外面骑马呢。要不要奴婢去请……”

      伏隽躺着,手压着胸口,觉的心口压着的一口气要反上来,便歪过身子,手拉着帐幔,吐出一口血,才觉得气顺了。

      少年呕血,是寿数不永。伏隽盯着那血喘了一会儿,闭上眼复又躺下。

      听见沈芙准备出去,他没力气管,手背蹭了蹭下巴,血渍染在雪白的皮肤上,艳丽缱绻。

      不多时,一阵澎湃的寒风带着北疆的雪卷了进来,从帘子外挤进来细细碎碎的小雪花,被车厢内温暖的热气烘干,刚落在布料上,就只剩下一片小小的深色水渍。

      伏隽主动开口:“殿下。”

      萧缓膝行上前几步:“我在。”

      他掀开帐幔的一点点边,把整个人探进温暖的小榻里,伏隽整个人埋在柔软皮毛里,露出白皙秀气的下巴,和一只带着青紫痕迹的左手。他手指动了动,萧缓握住他的手。

      伏隽没抽出手来,抬眼看萧缓的神色,用目光描摹这张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脸。

      伏隽还没完全退烧,手是冷的,萧缓刚从外头进来,手也不暖和。军医说伏隽是气急攻心,加之喝过药,伤了身,才吐血高烧不退。

      “殿下是真心实意地,想娶臣为妻?”

      伏隽声音里带了点笑意,他感觉自己恢复了一点力气,从榻上爬起来,萧缓给他拿了两个软枕叫他靠着。

      萧缓点点头,他说过很多遍了。况且自从他知晓自己的心意,梦中眼中只有伏隽一人时,他就早已将他认定。但他不喜欢伏隽对着他自称臣,所以皱了皱眉。

      “好。”伏隽也点点头,他把被子挪开,穿上鞋,歪着的身子坐正:“殿下,婚姻者,合二姓之好,上承宗庙,下继后世,乃人伦之大端也。殿下你说,你我如何合二姓之好,如何承嗣?难道殿下日后继承大统,也要与臣一起,覆宗绝嗣吗?”

      萧缓闻言露出厌恶的神色:“为什么这样说?我想与你成婚,是因为我爱重你,看你离开我,我做不到。”

      “臣曾经说过,臣对殿下,不是爱慕之情。”萧缓还跪着,伏隽向前挪了挪,膝盖抵到萧缓冰冷的腰腹,“迎娶一个不爱你的人在身边,这是强求。”

      “你不爱我吗?”萧缓问,他将身躯插入伏隽双腿之间,抬手去捧他低下的脸,被伏隽歪头躲了,“伏隽,你不爱我吗?”两人的脸近如咫尺,伏隽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凑近了,“我强求,我就是要强求你。只要你。”

      伏隽字字悲戚:“倘若有一天你娶了旁人,跟她生儿育女呢?”

      萧缓垂眸,伏隽能看到他的长睫动了动,一片阴影在眼下。喉结滚动,神色有些不自然。

      他把伏隽两只手包在手心,像怕他离开。

      过了许久,他缓缓道:“我做梦都想要,有一个跟你血脉相连的孩子。”

      伏隽眼珠震颤,他控制不住地抖起来。

      萧缓握住他的手,神色带了些癫狂,他说:“如果、如果孩子长的像你,就再好不过了,他跟你血脉相连,这样你是不是能对我,对我也爱屋及乌?”萧缓松开手,紧紧拥住伏隽劲瘦的腰肢,把脸埋进他腰腹,语气中带着诡异的兴奋,“你说想把伏明嫁给我的时候,我又绝望,又觉得庆幸,你妹妹多么像你!我从那天起,我就在想,要送你妹妹一件嫁衣,让她穿上,就像穿在你身上!”

      他脑中不禁想起昨晚,伏隽伏在他身下时,他满心都是终于,伏隽的身与心都奉献给了他,他完全拥有了他。每每想到这些,萧缓的灵魂都在颤栗。

      萧缓毕竟年轻,还做不到日后的处变不惊,伏隽问什么,他就说什么:“倘若我不娶你……那就只有你妹妹,我要她给我生一个像你的孩子。所以,伏隽,留在我身边。”

      伏隽脸色惨白,刚压下去的一口血又堵在嗓子眼,胸腔一片恐慌空虚的感觉,像被挖空了又用水在里面冲,又痛苦又害怕,耳边除了萧缓说话的声音,就只剩下密密麻麻的嗡嗡声。

      “你、你说什么呢……”伏隽哽咽着,手指紧紧攥住萧缓的衣袖,“那是我的妹妹、我、我唯一的亲人、你、”他忍不住道,“你把我当什么?她呢?她不是你想娶就娶,想要孩子就逼迫的物件!”

      “我不在乎。”萧缓抬头,他痴迷地嗅着伏隽颈间的气味,自从伏隽离开他,他就如同着了魔一般满心都是不安,只有在伏隽身边才觉得安稳。所以此刻,他又细细地用唇去贴伏隽柔软的皮肤,“我知道你恨我,你恨我吧,求你不要推开我,一直恨我也好。我宁愿是这样、至少你能看清你自己的心,你能知道你是恨我的,是离不开我的……”

      伏隽咽下反出来的血:“你不做、你不做这些事,我也不会离开你的,你知道吗?”

      “我不知道!”萧缓低吼道:“我不知道,你自从、春狩前对我冷漠相对,又对我说那些话,我就知道我们之间回不到从前了!原本我以为,跟你剖白心意,你就算不接受,也不会觉得我欲疑你,可你走了!伏隽!”萧缓自小稳重自持,他很少这样情绪激动地说话,“你带着伏明回家去,你连她都带了回去,如果、如果我不来,你是不是要一辈子不回长安,不要我了?有一点点这种可能,我都不能接受,我接受不了……”

      “不要说了!”伏隽呼呼喘气,喉咙里、肺腑里喘出气声,“你爱重我,你就是这样爱重?你不顾、你不顾我们的声名,你轻视我唯一的亲人,日后,日后有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柔佞媚上,我当何如?!我是你的臣子,我自小读的书,学的道理让我没有办法,没有办法甘于、甘于委身与你,我做不到!”他哭得气竭,多日来挤压在心里的情绪倾泻而出,弯下腰,额头靠在萧缓的肩上,涕泪横流,“就算我担得这样的骂名,就算我担得,你呢?殿下,我们在冷宫、北疆熬了五年,你浴血拼命才换来的军功回朝的机会!我战战兢兢,生怕行差踏错。倘若,倘若落一个这样的名声出去,天下人何以看我,何以看你?”伏隽低着头剧烈地咳了几声,口里呕出血,从指缝里淌出来,萧缓万分疼惜珍重地抚他的脸,跟他额头抵着额头,喉中呜咽。伏隽看着手里的血,道,“你看,殿下。”他把手摊开,萧缓握住了,“我这样的身子,只是一点点风言风语,没有真凭实据的,我本以为我不在乎,我撑得住,可,我没有想到就病成这样。我还有多久?我还能撑得过下一次吗?”

      “殿下,”伏隽抬眼看他,万分悲戚,萧缓捧着他的脸,接他长长的睫毛上落下来的泪,“我不离开你。”

      萧缓点点头,用拇指擦净他唇边的血,慢慢地按他嘴唇。

      伏隽一字一顿:“可倘若你再羞辱我,就是在逼我去死。萧缓,你试试看。”

      萧缓眉头轻轻地蹙起,轻声说:“那我陪你一起死。生不能同衾,死则同穴。”手指用了点力,伏隽脸颊软嫩的皮肉陷下去一点,“父亲不能与发妻同葬,我能,我太高兴了。”

      伏隽无力地深呼吸,绝望道:“我刚说的话,你一句都没听进去?”

      萧缓道:“知我罪我,其惟春秋。你的妹妹,从此也可以是我的妹妹,只要你愿意。
      伏隽,你有过爱欲焚身的时候吗?你知道我跟你躺在一张榻上,我在想什么吗?你知道我对你的性命,比我自己的还要重要吗?你知道你落一滴泪,我就比你还要痛苦万分吗?就是因为太痛苦,我才不得不求你,求你疼惜我,求你别离开,你不在我身边的每一刻,我都心痛如焚,这种痛苦,就连死也不能解脱。所以,爱你是我唯一的私欲,即使是为此逼迫你,”他缓缓道,“即使是为此逼迫你,我也要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7章 第2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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