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乍雪如昨》应悯

24、第22章 我做不了圣

　　伏府，岁寒斋。

　　“前厅出什么事了？”秦云寒疾步走来，伏谨抬手擦了擦冷汗，一阵后怕：“楚王殿下治了父亲的罪。”

　　秦云寒眉心紧皱，美眸一转：“你父亲他有什么罪？他如今在何处？被楚王带走了？”

　　伏谨猛摇头：“没有，殿下治他一个治家不严的罪，没说罚什么，怎么罚，就让他跪着。”

　　秦云寒松了一口气，纤手在胸口不断轻拍，神色缓和了些：“三清真人保佑……没事就好，治家不严不是什么大过。”她话锋一转，“可楚王殿下怎么会闲来无事治他这样的罪过呢？”

　　“母亲不知道，楚王殿下一临府就叫人引他去伏隽的院子。”伏谨一屁股坐下，心有余悸，“进了致宁居就问，他去岁送来的钱，都喂狗了吗。谁知道去年那信伏隽没收到，成箱的金子银子都是出楚王命人送的！吓得父亲请罪，就，就这样了。母亲，楚王因着咱们苛待伏隽，就生这样的气，伏隽要再多言几句，咱们怎么还有好日子过，这不是隐患吗？”

　　“好了！”秦云寒道，“只要咱们乖乖地不递话头去，伏隽再得势，不封王侯官身，终究只是旁支，也是你父亲的弟弟，压不过这一头去。你老老实实地，去前厅照看你父亲就是了。过了这一节，叫你父亲给伏隽赔些礼，谅他也不敢不收。”

　　见伏谨不动弹，她又喝一声：“还不快去！”

　　伏谨心里有怨，重重将茶盏磕在案上，起身掀开帘子出了门。

　　甫一出门，一双温香软玉手挽了上来，伏谨正烦躁，那手的主人，他的妻子小秦氏便软语道：“夫君。”

　　伏谨把怒气压了压：“你怎么在这儿？不回房里去。”

　　“我担心表哥呀。”她柔声道，“是姑母说了什么，叫表哥这样不豫。”

　　“还有什么，不过是让我少安毋躁，有什么用。”

　　小秦氏生的风流袅娜，更自诩有些心计，嫁进来已经快一年，姑婆却不让她染指宅中事物。她此刻掐准了时机，上前安慰：“姑母这么说，也是为了咱们一大家子好。母亲执掌中馈多年，各路人心被她拿捏的妥妥当当，她说的还能有错？”

　　“你故意激我？”伏谨斜了她一眼，“这不是拿捏人心了，那可是楚王，倘若攀附，那是数不尽的荣华富贵。说不定还能给你家郎君我擢个官当当。当初给你府上的聘礼，还有不少都是楚王出的呢。”

　　“夫君，我有一言，不知你听得不听得。”两人一齐进了自己的小院，小秦氏屏退众人。

　　伏谨：“都此刻了，你说吧，说的不对我就当没听到。”

　　小秦氏笑道：“咱们长安这位小叔，说到底，不过是楚王殿下的幼时伴读，既然是个伴读，为什么要给伴读的家里送这样成箱成箱的金银珠宝。况且藩王无诏不得出封地，否则是掉脑袋的重罪，予儿不才，却也知道楚地在南，齐地在北，想来，这楚王殿下必然是因私才来。”她说着，伏在伏谨身侧，“依我看，楚王与咱们家小叔之间的关系，绝非表面上看来这么简单。”

　　伏谨皱眉，压住小秦氏放在他肩上的柔荑：“你是说……”他忽然想起方在堂上的事，楚王拽着伏隽出去后，在堂外吵了一架，将人掼到了墙上，众人皆不敢看，他离得近，能听到，便把此事说了：“关系不简单，却也吵起来了，难道小叔是惹怒了楚王？”

　　“郎君离得近，可知他们吵什么了？”

　　“这我怎么听得到，好像没吵什么。”伏谨道，“就听了些……”气声。

　　小秦氏心下了然，笑道：“没听见什么，那才是听到了什么！郎君见多识广，求郎君告诉予儿，怎么吵架，能把人掼墙上不说话？予儿再告诉郎君，方才府里有个丫头，因着祠堂偏僻，例行洒扫，前院的人都没往她那边儿去，众人皆被赶回了内院，只余她一个，吓得她在府里乱逛。你猜她见着什么了？”

　　伏谨忙拉住她的手，将她揽在怀里，带着她的手揉她的心口：“好予儿，你快别吊郎君的胃口了。”

　　“楚王殿下是将咱们那个小叔抱回致宁居的，小丫头看得真切，差点儿上去打招呼呢。”小秦氏仰着脸，美眸流转：“这亲眼见了的事情，还能有假么？可予儿知道，这位小叔跟咱们可是有些旧事龃龉在。这枕边风，可比谏言要有能耐多了。”

　　伏谨乐不可支，他这位上了京的小叔叔，自小念书就比旁人强，又显得有几分清高，祖父还在的时候，就常常拿他们同龄的二人比较。后来他上京被贬，伏谨还幸灾乐祸了好一段时间。

　　为人禁娈！好大好新鲜的谈资！

　　可他又瞬间冷静下来：“予儿，可，可他应当已经知道当年那些事儿了。他院子里那个婢女，是当初他母亲的身边人！要是——”

　　“都说英雄难过美人关，我那日在席上见了小叔一面，见他容姿安静文雅，又不争不抢。”小秦氏眼中闪过微光，“又是自小读圣贤书长大，你说他是真甘于做人娈宠，还是被逼无奈呢？咱们家大姑娘，品貌是不输小叔的，性格又是与他如出一辙……”

　　“你让我！”伏谨虽对他这位庶姐没什么感情，但还是不敢，“可那是王爷！这事还是得禀过母亲才行。”

　　小秦氏一听伏谨又喊母亲，心中一阵烦躁：“郎君！兵行险招方能致胜！姑母处处说的不对，但有一句说的对，小叔是个重情面、没脾气的，他倘若知道此事必然不可能声张，而楚王也是私自出行，此事若是让齐王和陛下知晓，那他就是重罪！你再想想，那可是杀母之仇，他伏隽焉能不报？唯有让他失势才行啊！”

　　“少公子，少夫人，外头来了一位大夫，说是要为……”

　　侍女在外头禀告，伏谨骂道：“唧唧歪歪什么，快说！”

　　“要为那位殿下治伤开药！要用咱们的厨房和药房。”

　　“公子，药熬好了。”沈芙端了药来，伏隽接过问：“你盯着熬的？”

　　沈芙的手顿了顿，支支吾吾道：“……没，没有，奴婢不敢……是大夫熬的。”

　　伏隽知道她在伏府内不敢乱跑，只敢在他的院子里活动，持墨不陪着她出门，她就不敢出。他蹙眉：“不能有下次了。”他看着萧缓像是要起烧的样子，当下顾不得这么多，端着药便进了卧房。

　　他进屋去，见师昭跟萧缓表兄弟两个相对而坐，面面相觑，师昭歪头看他，萧缓一脸超脱世外的无奈。

　　“把药喝了。”伏隽把药放到萧缓手边，跟师昭说，“师昭，送送大夫。”

　　师昭噢了一声，上手去摸萧缓的胸腹，吓得楚王几乎瞬间弹了起来，拍开他的手：“干什么？”

　　“表哥，你怎么练的！”师昭满眼崇拜，“我太羡慕你了！”

　　萧缓这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滚字。

　　“这傻子你从哪儿找的。”萧缓满脸郁气，待师昭翻身飞了，才咬牙切齿：“他是不知道我是楚王吗？”

　　伏隽也不清楚他知不知道，只得说：“是你姨母的儿子，你的亲表弟。”

　　言下之意，你忍忍吧。

　　“看我做什么。”伏隽挑了挑眉。

　　萧缓低下头，闷闷说没有。

　　伏隽只好蹲下来，端起小碗喂了他两口：“自己喝。我去换个衣裳。”满身的血，他有洁癖。

　　“陛下让你什么时候就蕃？”伏隽走到门口。

　　萧缓端着碗，却没有喝，深深呼了几口气：“……过完团圆节。”

　　伏隽关门出去。

　　经此一行，再多筹谋也都成了空，什么朝中助力，王敛邓颖。封王就藩，一切只能从头开始。伏隽把脸埋进冷水盆，让自己清醒清醒。

　　伏隽想，幸好是楚地。

　　封王有封王的好处，天高皇帝远，奉旨勤王还不是一念之间。

　　思至此，他抬起头，冷水从脸上潺潺流下。镜中熟悉的脸庞那么年轻，那么稚嫩。

　　还有的争。

　　你太子想坐稳东宫，做梦。

　　伏隽擦了擦脸，连襻膊都没摘，就听到隔壁传来一阵重物落地，竹屏风噼里啪啦摔了的声响。

　　撞开门，竹屏风和一只花瓶的碎片满地，沈芙跟在后头惊声啊了一声。伏隽快步跨进，只见萧缓半倚在榻上，手臂支着膝盖，手捂着额头，呼吸粗重。

　　“小叔！”只着素裙的姑娘在地上抖如筛糠，见到伏隽踹门进来，扑过来扒他的腿，“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敢，我不敢了……”她哭的梨花带雨，颤抖得厉害，“我早说我不来，我不来的，小叔，小叔我不敢，让我回去好不好？”

　　伏隽认得她，是伏宥的女儿，今年十七岁，还在相看人家。也许是因为庶出，性格有些唯唯诺诺，不敢张扬出头。

　　伏隽只得扶住她，命沈芙：“带她去偏房，看住她，不许她回房，不许任何人见。”沈芙吓坏了，手上劲道不小，把伏妍的胳膊拧的作响：“是，公子！”

　　他先几步凑到萧缓眼前，见萧缓捂着脸，胸膛剧烈地起伏，刚包扎好的伤口，又开始渗出鲜血。身上皮肤开始渗出汗，喘出的气息灼热得吓人。伏隽覆手到他颈侧，摸到一片滚烫。

　　一时间也慌了神，目光直直看向身侧小案上没喝完的半碗药，那是他亲手端给萧缓的！

　　伏隽瞳孔紧缩了一下，慌忙道：“别，别急，我，我叫人找个干净的姑娘来，到时候，我再命人把她安置妥当，不会有后顾之忧，殿下，殿下？别抓那么死，我……”萧缓抓着他手臂。

　　“不要。”他重重地喘了两口粗气，死死闭着眼，“你出去，离我远点。”

　　伏隽也有点喘：“……好，你忍一晚上，血就流一晚上，你有这么多血供你流着吗？你想怎么压药性？”

　　“你出去。”萧缓睁开眼，眼底已经是一片血红，他哀求，“我做不了圣人，求你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