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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20章 伏隽,是他 ...

  •   雨势渐缓,天色已暗。

      运送北疆赈灾银款的队伍在山间行进,秩序井然,只闻车马行走的咯吱声。

      “王爷,过了这个山,前边就再没有关隘,是一段平坦大道,直达齐鲁。”

      雨水从斗笠上滑落,在眼前坠成小小的雨幕。萧缓闻言嗯了一声,听不出情绪。

      高统踌躇半晌,复又道:“王爷,私改运线是重罪,咱们过了山北上,还来得及。”

      萧缓一身绣团龙云纹的亲王服制,交领绑袖的玄袍利落精干,革带勒出劲瘦有力的腰背,佩一把黑鞘长刀。他扶缰缓行,向高统那边偏了偏脸:“阵前违令,重罪当斩。”

      “王爷!咱们运的是赈灾的银粮!”高统家在北边,此时不管是公事还是私欲都压在心底已久,忍不住劝谏道,“慢不得!”

      “殿下,高将军,”探路斥候来报,雨水扑了满脸,说话都带着水声,他喘了几声道,”山匪,人数大约有一二百人,不出半里就到!”

      他话音刚落,萧缓已经在雨幕外看到冲来的人影,驭马骤停:“敌袭,所有人戒备!”

      斥候驭马向队伍后面高喝:“敌袭!戒备!”

      窝在胸腔里一个月的怨气化作冲天杀意,银刃出鞘,几乎刀刀封喉,他几乎是冲在最前面,做感觉不到痛的杀戮疯子。

      高统挡住刀剑,喊道:“殿下!请退至末将身后啊!”楚王没配甲,砍在身上就是刀刀至肉,半分马虎眼都没得打,真死了,他怎么跟皇帝交代!

      他或许不太知道,萧缓是在北疆白头城将匈奴右贤王枭首,方立功回朝,阵前杀敌的事情他做得,不比御前统领少。

      一脚踹飞卡在刀上的山匪尸首,萧缓杀至酣时,只觉得刀砍下去的力道不对,反手握刀划开尸首的衣衫,里面赫然出现皮甲,是军中制样。

      天色太暗,倒看不出是哪路军队。

      但不论如何,这样的栽赃嫁祸,也太拙劣了。

      “保护辎重!”

      挥刀,杀人,仿佛生命中只剩下这一件事——活着,去见他,除此以外,挡在萧缓身前的所有人,都该杀。

      琅琊王府。

      伏隽梦中惊醒,从榻上猛地坐了起来,胸膛剧烈起伏,把边上静静看书的王敛吓了一跳,匆忙坐到榻边,给伏隽披了一件外衣,低声问:“熬了点安神的汤药,喝一碗罢。梦见什么了?”

      他从案上端起一只小玉碗,里面褐色的汤药还冒着热气。伏隽没接,先看窗外天色暗的厉害,雨声淅淅,又看看水钟,方就着王敛的手喝了汤,并不哭,还有些回甘:“……没什么,我是不是该回去了。”

      伏隽梦到的是前世萧缓已经是太子时期的一次刺杀,正是因为那次中毒落下病根,才叫前世的萧缓壮年暴毙。

      伏隽回了回神,方觉自己一头的冷汗,他支着身子问王敛:“师兄怎么一直在这儿守着。”

      王敛将书从膝盖上挪到地上去,用热水沁湿帕子,递了过去:“你梦呓,我怕别人守着,你说点什么不该说的,倒生麻烦。”说着他低低轻笑起来,“杀太子这种话,清醒的时候都满屋子喊,睡着还得了?”

      伏隽用帕子擦脸,顺道一手把帕子整个儿捂在脸上没动,憋了好一会儿的气,才羞惭难当地说:“……知道不得了,就别提了!”声音闷在帕子里,把帕子下边吹起来,露出尖俏秀气的下巴。

      他说完才把帕子放下,脸上已经恢复了往常的神色,看着被褥,平静道:“……今天的话,师兄就当没听见吧,是我唐突了。我不能为大殿下有所助益,也跟师兄没有关系。刚才,迁怒于师兄,实属不应当,师兄就多体谅体谅我。看在咱们……一同长大的情分上。”伏隽歪头看王敛,见他眸色深深,便接着说,“倘若将来我家大殿下真的登位,朝中安稳,师兄……”

      王敛垂眸,将帕子抽回来,在热水盆里洗:“不提这个了,好吗?”

      琅琊王氏的二公子,面如冠玉,温润和煦,端方雅正,多少女儿深闺梦里人。林鸿致为其取字正则,公正而有法则,合乎于天道。

      他是大儒最得意的门生,大周第一世族王氏的贵公子,叔父是御史中丞王继,位同宰相。姑母王徽是皇帝的王夫人,盛宠不衰。论地位,他不比长安城任何一位皇亲贵胄差,王敛不想做的事情,就是皇帝也无法逼迫——王氏是天下氏族之首,古往今来多少王侯将相,都出自于此。

      如今的琅琊王氏族长王止,承袭文渊侯,王放为侯世子,可王府依旧叫做王府,不叫文渊侯府。因为王氏的姓氏,已经冠在了文渊之前。

      “如果我说,我会入朝,帮你牵掣太子。”王敛慢慢洗着帕子,热水荡漾,手却不觉得暖和。他静静盯着伏隽的眼睛,认真道:“帮萧缓当皇帝,让你名刻太庙,受后人供奉,你觉得好吗?你会高兴一些吗?”

      伏隽后背发凉,听得头皮酥麻。

      “你无憾吗?”

      “是谁费尽心思想杀了你,不想知道吗?”

      “是谁在你死后为你奉香,也不想知道吗?”

      “你死后被奉于太庙,自然有人为你奉香。”

      他慌乱地抓起被褥,随便扯了个话头:“……我衣服呢?”

      “哭的满身水,怕你睡不安稳,帮你换了。”王敛站起身,从身后案上取了一套衣服,也是杏色的,只不过花样更丰富。

      是一套交领上袄配雪白百褶带蔽膝的下裳,外面搭一层杏色的对襟大氅,跟王敛身上的有些像,只是下裳的款式不一样,但伏隽一看就要拒绝:“这像妹妹穿的。”伏明有一套差不多的。

      “嗯,是啊。”王敛道,“我上哪给你找合你身段的衣裳。”

      曲裾是男女都可穿,上袄下裙的装可就是时新的装扮,伏隽虽然穿,但也不穿颜色这么艳的。

      伏隽:“……”

      王敛亲自侍奉,给伏隽整腰带和蔽膝,最后帮他穿上大氅。

      临到府门,伏隽撑着伞说:“叫持墨留几晚,跟他家里人团聚,我走的时候,会叫人喊他回来。”王敛颔首,命奉青去转告,伏隽补充道:“一定告诉他是我吩咐的。”

      奉青走了,府门外只余伏隽王敛二人。

      “师兄。”伏隽背对着他,只微微偏头,叫王敛只能在后面看见他藏在满头青丝后的一点点脸颊和下巴,“倘若有机会,我情愿安稳一生,留在琅琊,你知道的。”

      广袖下的手猛地攥紧,面上依旧是和煦笑意,垂眸露出眼皮上一点鲜艳的小痣。

      可我涉局已深,不能回头了,一旦放弃,就是前功尽弃,一无所有。

      “明儿留在琅琊,我和母亲会帮你照顾好。”王敛道。

      伏隽上车:“多谢师兄和伯母了。”

      待车马行至伏府,伏隽撑伞行至角门前敲门,他深夜回府,想来正门已经上钥。

      “小叔!”

      伏隽转头,只见伏谨慌忙从檐下跑来,连伞都没打:“你再不回来,我们真要谴人到王府接你了,刚有长随去王府找你,王府的人说你在休息,晚些回来。”

      伏隽觉得好笑,平时不见他这样惹人喜欢呢。

      “楚王殿下临府,快来见过。”伏谨引他从正门正厅下的回廊走,“殿下问你在何处,我们没办法,问了你院里那位才知道你去了王府。”

      “……楚王?”伏隽紧紧蹙眉,抓住伏谨手臂,扯住他脚步,“朝中何时有楚王?哪家的皇亲?”

      伏谨啊了一声,面上的不屑已经藏不住:“……你,小叔你不是他的伴读吗?他封王你不知道?”

      一阵凉意从头顶窜到背脊,伏隽紧紧咬了咬唇,抹的胭脂早已经化开,为唇边皮肤染了些红。他快步走向正厅,只见廊下府中,目之所及,已经站了几十位羽林卫。

      离正堂一步之遥,走的太匆忙,路又湿滑,上台阶的时候绊了一跤,被身后半步的伏谨从地上扯了起来:“小叔!”

      伏隽扶着膝盖,忍痛说了句无妨。

      正堂中原本背身站着的楚王闻声回头,伏隽也恰好从地上站起来,与他遥遥地目光相交。

      地板上,伏氏有名有姓的伯父兄长族侄们跪了一地,最前端是族长伏宥,正向楚王殿下叩首。

      堂中灯火通明,楚王殿下通身的玄衣,却隐在薄纱之后暖光的影中,看不真切。而目光却直直地看向了伏隽,冰冷刺骨。

      伏隽没忍住后退了一步,被伏谨挡了:“小叔?”

      他只好忽略萧缓冷峻的目光,硬着头皮往正堂里走,大家都跪着,他怎么好意思站着,便走到伏宥身后侧几步,掀起一点点衣摆跪了下去,行叩首礼,额头磕在交叠的手上:“……问,楚王殿下安。”

      伏隽才十五岁,个子正抽条,平日里吃得多,也就只长个子,更不说他吃的少,每日都变瘦一些,叫人很心疼。小小地跪伏在地,单薄纤瘦的身躯藏在杏色的布料下,肩胛骨便如蝴蝶展翅显现,盛住半披半束的头发。

      下雨天冷,地板又冒着丝丝的潮气,伏隽有点跪不住,但萧缓没叫他起来,就是还在生气。

      萧缓越过伏宥,玄衣衣摆在伏隽面前停住,叫他整个人被拢在阴影里。

      楚王殿下像没注意到似的,踩住伏隽铺在地板上的衣摆。泥土和鲜血染上未染杂尘的布料,又像在昭示主权。

      伏隽,是他的臣子,荣辱只有他能赋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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