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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18章 莫非看上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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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隆!
哗啦哗啦......
巨龙般的银白闪电划破天际,奔雷訇訇,瞬息间便洒下了瓢泼大雨。
雨声轰然,疾风劲烈。
如雷贯耳的风雨声在郯昼耳边尖啸,四周的一切景色急掠成影,卷起的沙石如刀,划破了他张棱角分明、清俊出尘的脸,几道细细血痕顿时绽开。
底下流水轰鸣如万马奔腾,气势澎湃恐怖,随着下堕的速度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然则,郯昼此刻却无暇顾及生死。
他脑袋一片空白,一句魔音似的话语反反覆覆在他脑壳中回荡。
——因为你的样子,很符合我的审美。
......什么?
他说......什么?
郯昼瞪大了双眼,任由坠落带来的狂风撕扯他的发丝与衣袍,明明流水给他的恐惧感十足,可是现在他却觉得有一人比流水更可怕。
那土豆......莫非看上自己了?
来不及思索其他,郯昼猛地呛了一口河水,这才慌张回过神来,在奔涌湍急的水流中稳住身影。
河水汹涌,水势浩大。
凶狠的浪花劈头盖脸地砸下来,郯昼三番四次险些撞上岩石之际,都要扭动身体顺着水势堪堪避开。
他本来是只旱鸭子。那次湖中溺水后,他心有余悸,专门拜了师傅去学了泅水。
南嵨近几年来天干燥热,旱灾频发,赤地千里。郯昼本以为自己用不着那点水性,但万万没想过关键时刻还是派上用场了。
郯昼骤然双手一划,潜入水面之下,避开扑面而来的浪花。
待浪花过后,又浮出水面上,那双下意识地四处张望的眼睛,似是在寻找着谁人的影子。
最终,他瞅到了前方十米处有一抹纤细玲珑的轮廓,正艰难地攀附着一块河中石头,喘着大气,才免于被洪水冲走的下场。
那人衣物尽湿,半透明地贴在身上,一头散发凌乱地披散在背后,湿漉漉地滴着水。那纤柔娇小的肩膀,因河水的刺骨寒冷而止不住地颤抖,犹如风中摇摇欲坠的落叶。
虽然那人背对着郯昼,面目不清,但显然是位女子。
不对。
郯昼猛地一怔。
只有他们两人坠下悬崖,土豆怎可能是女子?
郯昼迅速制止了自己这荒诞的念头。
或许此刻他被河水呛得神智不清,再加上一天都没饱腹了,腹中空空,脑袋容易出现混乱,这才将土豆误认成女人。
郯昼敛息屏气,再度潜入水中,打算先找到土豆再谈其他。
可是当他奋力游到那块土豆攀附的石头旁,土豆却消失了。
郯昼心底乍然闪过不好的预感,下一瞬他抬起头便看见了前方陡然没了边际,只剩下天地间一片浓密的黑蓝。
这是极其糟糕的结果。
又是悬崖。
所有的河水都涌往这里,一泻千里,轰然坠落,形成了天然的大瀑布。
水声如雷,震耳欲聋,溅起的水雾遮天蔽日。
“他人呢?”
风中飘来郯昼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喃喃自语。
......
片刻前。
此时捉住石头的营之茴近乎昏厥,河水比她想像中的要冷,体内血气的一点暖意散尽,河水的寒气透过薄薄肌肤渗透进来,那种寒凉连皮肉里的骨头也在疼。
她一手捂着胸口,稍为吃力地喘着大气,麻布衣下的裹胸布隐约可见,可是裹临近心脏的位置,却逐渐渗出一片鲜艳的红血。
“伤口裂开了。”
营之茴眉头深锁,目光下游,唇瓣毫无血色,先前原本止痛了的箭伤再次变得剧痛起来。
不过也是,若是普通寻常的箭伤也要休养半月,可她才不过休养了几天......
也不全对。
在她与伊木宕交手后堕落瀑布,期间了昏迷了多少天她是不知情的,她甚至连是谁救了自己也不知晓。
不过依她猜想,应该是有人在檀城城外的郊野河边捡到了重伤的她,便将她往檀城斗兽场里送。
但无论如何,是谁将她卖了都不重要。此刻火烧眉毛的是,她怕是挨不过当下这一鬼门关了。
命运摆在眼前只有两个选择:以一敌五,或绳索断裂,掉落悬崖河谷。
但这两种都不是她想要的结果。
鱼饼说错了,那条即将彻底崩裂的绳索,其实也不足够支撑她一人的重量。
与其等待命运,那倒不如她自己先作出抉择。
她松手了,堕入了流水匆匆的河谷里。
然则,她并不是命运认定的人,也不是上天眷顾的孩子。
若换作往常,她亦可顺着水流挣扎一番。
可如今她中了伊木宕的寒毒,四肢无力,胸口传来撕心裂肺的剧痛,她怕是只会重蹈覆辙,再现几日前的后果。
但此处山峦叠嶂,深山野岭,除了她和鱼饼二人便寂寥无人......她能有足够的运气,再次被人救起吗?
“我可不能死啊......”
营之茴脑海中冷不防荡起了自己飘渺朦胧的回音。她咬住舌尖,利用痛楚强迫自己清醒了,捉着石头的十指又紧了些。
哗啦哗啦!
营之茴本以为自己尚能在这急得卷起漩涡的水流中挣扎一下,岂料一阵再熟悉不过的瀑布轰鸣声蓦地传入耳中,吓得一双美眸骇然圆睁。
她死死盯着前处,竭力判断那近在咫尺的危机。
这是一个不可逆转的局面。
只见前方视野豁然开朗,无垠天际宛如一幅画布铺展摊开,黑夜群星成河,闪闪烁烁,与天边的一弯皎月相互辉映,静谧而壮丽,是营之茴从未在雪山之上见过的奇景。
此地果真是风水宝地,日月星辰,灵气充盈。若说有宝藏藏于此地,恐怕她也会深信不疑,可如今的她只是无奈扯扯嘴角,无心欣赏这片绝世美景。
“看来上天要剐要杀,真的全凭祂的喜恶啊......”
“我等凡人无论如何挣扎,终是无法与命运抗衡吗?”
营之茴睫毛轻颤,脸色惨白,自嘲般地笑了,幽幽的慨叹终是化作天边的一缕云烟。
由小到大,她就在沼泽似的命运深潭中挣扎。
从隐瞒性别,力夺昊天族少主之位,到如今一朝被昊天一族舍弃,隐姓埋名,改头换面,孤身一人在虎狼环伺的敌国中辗转求存。
这短短二十几年的生命中,她本可如其他女子活得快乐无忧,嫁个如意郎君,可上天偏偏不曾给她选择的余地。
她生来便是男人,也只能是男人。
“忍着!小小事情也忍不了,成何男子汉大丈夫?!”
母后时常这般呵斥年幼的营之茴,她双眼通红,强忍泪水,双臂笔直,举石又或对木桩像个男人一样训练。
可她终归不是男子汉啊......
年幼的营之茴很想这样反驳母后。
但不久的后来,她连见母后的一面也是奢求。
母后病了,说得好听点是养病,实则被打入冷宫。
她千辛万苦哀求母后见她一面,每每熬夜煲汤送去,母后却始终不肯相见。母后身边那个面容丑陋、身形驼背的侍从,总是冷酷无情地将她赶走。
她其实一早就知道。
母亲早就不要自己了。
营之茴恨透了族王,那个她称之为父王的人。她厌恶一切道貌岸然之人,却又逼不得要博得他们的好意,阿谀奉承,只为攀上少主之位。
她成功了,也失去了。
她失去了母亲、地位、对昊天一族的利用价值,甚至......失去了自己的姓名。
她叫土豆。
一个平平无奇,脉息紊乱,几乎武功尽废的人。
就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她仿佛天地间一粒毫不起眼的尘埃。在异国他乡,没人知道她的来历,没人知道她的身份,也没人知道她的性别。
营之洄。
营之茴。
就连她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谁。
二十年努力攀上的位置,终归还是比不过昊天一族的荣耀。
营之茴所努力的一切就像一场笑话,过眼云烟。
可她并不后悔。
她努力过,拼命过,为什么还要嘲笑自己的遭遇呢?
假若命运真如这滔滔洪流,无论如何奋力挣扎,也断然不可能逆流而上。
那她不如......
营之茴想到这个结果就头皮发麻,始终不敢这么做,不敢顺流而下,任由命运的洪流把她冲走。
可营之茴攀着石头的十指泛白得厉害,浪水劈来,她已快要虚脱支撑不住了。
突然不知哪来的巨浪朝着石头旁的营之茴袭来,恍如在狠狠讥笑她,区区凡人妄想与天作对,简直是痴心妄想、夜郎自大。
“啊......咕噜。”
营之茴双手一滑,松开了石头,更因水流猛烈被灌了一大口。她像一根无依的浮木,顺住湍急的水流飘走。
她今次板上钉钉的死定了。
营之茴盯着前方逐渐逼近的悬崖流水,心里的恐惧升到了顶端,也不知道这瀑布流水有多高,堕下去有多深多浅。
眼前猝然出现的断流之处,就像一场性命的豪赌。
营之茴安静地合上了眼。
是生是死,真的只能交给命运来决定了。
她内心冒出这么一句话,静静等待那再次袭来的失重感。
霍地,一只强而有力的强健手臂猛然捉住她纤细的肩膀。
“......!”
营之茴震撼之中睫羽微颤,重新张开眼,一个湿发黑沉、俊美冷峻的脸庞瞬然映入眼帘。
她脱口而出。
“鱼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