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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执念 我对他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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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分钟一到,莫尽欢攀住树干,起身踢了踢蹲得发麻的左腿。
隐藏在几棵树后的时间,他没有听到有关小鬼的任何动静,是不是在烧纸钱的地方守株待兔不确定,毕竟他们比莫尽欢想中的要聪明。
要是再聪明一点,他们守株待兔的地点该是福利院的挂钟前,他遇到危险的概率要比楚江小。
莫尽欢路上走得不安生,打火机攥在手里,既要警惕小鬼,还得留神脚下。又怕再弥漫出一场楚江经历过的浓雾,把他送到类似里世界的地方。
好在安然无恙抵达。今晚是个满月夜,月光洒在荒山,光线整体不暗。
莫尽欢先蹲守在附近,观察草木是否无风摇曳,检查周围的泥土有没有被踩踏的痕迹。
没有。莫尽欢谨慎地小步走出去,拾来几根稍微干燥的木头和干草,平铺到地上,打火机点燃一张纸钱。
接着他蹲到地上,把两张纸钱分别压在干草下,燃烧的纸钱往中间一塞,火势刹那间炽烈。
莫尽欢侧着半边身子,脊背绷成一把锋利的弓,正眼瞧纸钱,余光分给左右两边。
“嘀嗒。”
有一滴水从他的发顶滑到后颈。
“嘀嗒。”
又有一滴水濡湿他的鬓角。
第一张纸钱还没烧完,这个时候下雨不就是纯妨碍剧情进度吗?
莫尽欢冷着脸前倾身体,将火护在身下,一条三角形状黑影在头顶伸长、移动。
莫尽欢仰头一瞧。
原来滴到身上的不是雨,是口水。
莫尽欢身后的岩石上,一双无指甲盖、露出模糊血肉的手指扒住边缘,女人赤裸的双足向后翘起顶到后脑勺,以一个小元宝的舞蹈姿势趴在岩石上。
她身穿白衣,散乱的长发包住上半张脸,脸部呈青白色,横贯嘴唇的是一条形似针线的黑笔画,嘴唇仿佛合不上,腥臭的涎水不住地淌落。
这只鬼的特征符合那些孤儿,但样貌他从没见过!
地上不属于莫尽欢的三角形影子毫无预兆地向下突袭,莫尽欢侧身避开,女鬼扑了个空。
她却没有继续攻击莫尽欢,女鬼宛若一只正在爬行的人脸蜘蛛,她手脚着地爬到燃烧的火堆前,此时第一张纸钱只剩最后一个角。
下一瞬,女鬼不顾灼烧抓起纸钱,连同火焰一起吞进肚子!
莫尽欢眉心一跳,不好!
女鬼没有嚼,一股脑胡吞海咽,纸钱被全部吞尽!
她同样怕火,火焰仿佛在灼烧她的喉咙与胃部,女鬼突然发出一声凄惨的嘶吼,捂着肚子蜷缩到地上,呕出一口黑红色的血。
她吐出来的血没有见到纸张碎片,纸钱竟然在那么一瞬间被消化完了。
她会死吗?
莫尽欢后挪脚步,拿出兜里的打火机。
“嘎吱。”
躺在地上的女鬼脖子拧动,胸膛挺起,双腿撑地,就这么倒退着向莫尽欢爬行而来!
莫尽欢心一惊,滑开打火机火焰,也就在这一刻,心脏不合时宜地错频。接踵而至的是电流击穿胸口般的剧痛,莫尽欢视线模糊,出现短暂性耳鸣。
他低声骂了一句。
该死,在这种时候心脏病发作。
莫尽欢从小就是一个极度自我、以自身利益为前提的人。他从不内耗,从来都是宁愿埋怨别人也不反思自己。
在生死攸关的紧要关头,他埋怨身患心脏病的角色,埋怨不送几片药给自己对付突发情况的楚江、埋怨赌气乱跑的莫无忧、埋怨喜欢贴脸的女鬼。
就是不埋怨明知有心脏病还不随身揣几片药的自己。
女鬼身上那股腥臭味掠入鼻息,莫尽欢痛得被迫弓背,此时成了案板上任人宰割的鱼。
就要交代在这了?
莫尽欢不甘心,他不甘心死在区区一部灵异片,不甘心还没在影视领域创下成就,不甘心籍籍无名地死去。
至少……同归于尽。
莫尽欢脖子爆出青筋,竭力压低手,确保火焰对准到女鬼的脸部。
“啊啊啊啊!”
女鬼蓦然爆发出一声嘶嚎,一团黑影从她身后冒出,一条白花花的腿飞了出去,血液飞溅三尺高!
莫尽欢捂着胸口喘气,半眯的眼眸看到熟悉的身影。
莫无忧舔净自己齿间的血,攥住女鬼的另一条腿,竟轻松地提起,像甩蛇皮袋似的甩出去!
女鬼后脑勺砸到岩石,僵立不动。
“莫无忧……”莫尽欢疼得蹲下身。
“哥哥!”莫无忧冲过来,跟着蹲下身,小手环住莫尽欢的腰,把脸埋进哥哥胸口,“你心脏是不是好痛?哥哥别怕,我有药。”
说着,他从袖子里拿出一只白塑料袋,抖出药片,卡住莫尽欢的下巴,药片塞入他的舌底,又拍拍他的背安抚,“哥哥,忍住别嚼。”
莫尽欢觉得这套动作眼熟,药更眼熟。
莫尽欢耐心等待药片化开,本能地咽了下口水:“这些药你从哪拿的?”
莫无忧小心翼翼地把剩下的药塞回衣袖,闻言模仿鹌鹑垂低脑袋,他最害怕被哥哥责备,有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滑下,连同血迹也随着泪水一并被冲淡。
他闷声说:“趁鬼院长不在,偷偷拿的。”
“为什么会想到偷药?”
莫无忧双手攥拳,咬紧牙关道:“哥哥和鬼院长的关系很好,自从见到鬼院长后,都不怎么理我了。”
莫尽欢没搞懂他的脑回路:“所以呢?”
“我不想看到哥哥为了他忽略我!”男孩忿然抬头,黑纽扣似的两颗眼珠子哪还蕴着半滴眼泪,只透出仿佛被至亲背叛的、锥心刺骨的怨恨,“我才是和哥哥最亲近的人,为什么自从他来后哥哥的眼睛里只有他?!是因为他会花言巧语吗?是因为他懂得照顾哥哥吗?可我也会!哥哥,我也可以照顾你!我也可以及时给你服药!我也可以保护你!”
这大概是拍摄[血融骨髓]这部灵异片以来莫无忧说过情绪最激烈饱满、最冲突强烈的台词。他可以是缩头缩尾拽哥哥衣角的弟弟、可以是为保护哥哥不惜吃人皮的小鬼、同时也是可以学乖、也可以吃醋妒忌、可以为了争夺哥哥一点爱发狂的角色。
莫无忧这个人物形象一点一点立体起来。
莫无忧吼完后就闭嘴了,莫尽欢的身体吸收完药物后,心脏跳动平稳。荒山阒寂,莫尽欢除了听到自己的心跳,仿佛还隔着莫无忧的胸腔听到对方心脏的震颤。
看啊,他们连心脏跳动的频率都一样。
莫尽欢笑了:“原来无忧一直在误解哥哥吗?”
莫无忧眼睛睁圆,那股带着浓重个人情绪的谴责在对上哥哥温和的眼神后偃旗息鼓,他语塞道:“什、什么?”
“你误解哥哥了,我从来都没有为了楚江忽视你。”莫尽欢抬起手,掌心温柔地抚摸男孩的头,笑着解释,“无忧,我和你才是兄弟,我们一起长大,彼此的感情早已超越了血脉,我们是最亲近的人。”
“至于楚江……讨好他不过是权宜之计,你要知道我们现在在被通缉,总得投奔一下能收留我们的人。”
“他恰好掌管着一家福利院,恰好是我昔年旧识,又恰好了解我的心脏病。我对他啊,是利用。”
“哥哥不是说过吗?”莫尽欢的手掌下移,轻抚莫无忧那属于另一个男人的、粗粝壮硕的脖子,“哥哥不会害你,我啊,永远为你好。”
“哥哥……”莫无忧的情绪如同灵异片世界变化多端的天,只一会儿,他脸上的愤懑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殷切的感动。
他像个寻求温暖的小动物一样钻进莫尽欢怀里,鼻音浓重,“哥哥,我最爱你了,最爱最爱你。”
女鬼可看不得兄弟二人团圆温馨的场面,她摇摇晃晃地站起,咧开满嘴锯齿牙,直扑莫无忧后背!
莫无忧仿佛开挂,头也不回,只伸出手,精准无误地掐住女鬼脖子!
女鬼拱动身体剧烈挣扎,片刻后,她诡异地顿住,嘴角夸张地高扬,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
不符合常理但在恐怖片里又合情合理的事发生了——她被莫无忧咬断的左腿好比搭台阶,一截截地长回,断口处狰狞的血肉完全愈合。
她用两条腿锁住莫无忧的脖子,发力绞紧!
“向后倒!”莫尽欢指挥了一句,用手撑住土地起身。
莫无忧依言后仰躺下,将女鬼死死压在背后!女鬼的腿劲儿却没松一点,反而绞得更紧。
莫尽欢向前走了两步:“扯下她的头发。”
莫无忧不懂照做,手臂从女鬼的腿弯下探出,抻直抓她长发。
“不、我不准!”
女鬼的腿劲堪比蟒蛇缠绕猎物的绞杀,莫无忧被勒得两眼轻微翻白,同时手一扯!
一颗光滑锃亮的光头暴露视线。
“果然是你。”莫尽欢似乎站累了,他左脚向后迈,蹲身轻坐到左脚上,右手白皙漂亮的手指懒洋洋地搭住膝盖,眼尾藏着戏谑,“只有你会这么在意自己被烧得精光的头发,我说得对吧,新爱?”
新爱的腿部力道松下,她似乎被踩到了痛脚,遮住半张脸的长刘海无风自动。刘海掀开,露出阴狠的、死死锁定住莫尽欢的血红眼球。
这张脸乍一看与新爱不沾边,可细看久了,又能从五官觅到一点她的影子。
莫尽欢之所以判断出她是新爱,还是讲究逻辑。
福利院的小鬼们都长着一副永远停留在某一岁的孩童躯体,身体变长的条件莫尽欢目前只看到了一个——吃人。
雅伽在吃掉养父母后进化出了成熟女性的身体,还能自如切换回孩童,力量得到增幅。
同理,其他吃了人的小鬼也会躯体成长、能力暴涨。
就在十多分钟前,莫尽欢就亲眼目睹了福利院的外联社工被三个孩子分食,其中唯一的女孩就是新爱。
新爱的长发早在七年前就被“莫尽欢”烧得一干二净,照片里她戴漂亮的帽子,前不久她戴漂亮的假发,就算变成成熟女性的样貌,她同样希望自己拥有一头茂密的长发。
“不过你这头长发遮眼了,审美惨绝人寰。哦,你可能听不懂惨绝人寰的意思,”莫尽欢笑吟吟地补充,“我的意思是,真丑。”
“啊啊啊杀了你!我要杀了你!”
论如何激化矛盾,莫尽欢是专业的,果不其然,再次被戳中痛处的新爱彻底爆发,她提起一股强劲力道将莫无忧掀翻!
莫尽欢非但不害怕,还模仿楚江平时堆着夸张假笑的模样,一双桃花眼流露出恰到好处的傲慢与嘲讽:“你就不想知道福利院的女孩子这么多,我为什么唯独烧你的头发吗?”
“……”
新爱身上的杀戮欲止住。
随即莫尽欢用手背叩了叩自己的膝盖,漫不经心地笑:“因为你长得最丑啊。”
一而再再而三被攻击薄弱处的新爱再遏制不住体内疯狂流窜的杀戮因子,她眨眼间突到莫尽欢脸前,没有指甲盖的手即将掐上他的脸,恶意的诅咒在荒山回荡:“我要你跟我一起毁容!”
莫尽欢笑容一敛,抬脚扫她下盘!
新爱的腿被翘得一晃,就在这时,莫尽欢一直藏在身后的左手顺势扣住她的后脑勺,将她的整颗光头往下摁!
新爱满腔的恨意还来不及全盘倾泻,火焰灼烧面部的痛感就已经碾碎她的尊严。
黑炭色如同丑陋的瓷砖裂痕,慢慢地爬满她的整张脸,新爱怨恨得在火里呕出污血,发出撕裂般的惨叫。
啊啊啊啊!
什么时候!是什么时候!
这堆火是什么时候燃烧起来的?
她明明全部咽进肚子了!
对了,是那时候吗?
是她与莫无忧打斗的时候,莫尽欢起了身,是她的全部理智被他侮辱的话冲塌时,莫尽欢的手伸到了背后。
是莫尽欢一直说话攫取她注意力的时候,火焰在燃烧。
中计了!
不甘心不甘心啊啊啊啊!
炭灰色宛若长势惊人的藤蔓,只一会儿就把她美丽的容颜蚕食为养分,精心呵护的脸蛋成为了它向上掠夺生机的土壤。
最后被吞噬的是右眼,一滴血泪从颤抖的眼睫溢出,新爱刻入骨髓的憎恨随着生命的流逝,烟消云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