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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谜团 从山妖婆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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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无忧站在福利院门口的走廊下,手里抓着把雨伞,探头探脑地张望。
“小忧,你哥哥呢?”楚江用胳膊夹着底部焦黑的红盆,另只手抖开一把黑伞,“雨越下越大了。”
莫无忧悄无声息地向后退了一步,余光觑着他:“哥哥去上厕所了,我们等一等。”
楚江狐疑地打量莫无忧,嘴角咧出笑:“是吗。他上厕所大概要多久?”
莫无忧黝黑的眼珠子转了转,信口胡诌:“哥哥在拉屎,要慢一点。”
“那就算他十分钟吧。”
“十分钟解决不了的!”莫无忧想起哥哥要求他拖久一点,小脸微微涨红,“哥哥他便秘!还拉稀!要拉很久的!”
楚江思索:“他肠胃不好吗?今晚看他吃了不少菌菇。”想到什么,他转身收伞,长腿迈过门槛,“要不我去给他送药吧?”
“不行!”莫无忧跟着跑进门,豁出去说,“哥哥拉屎很臭!臭得在房间门口都能闻到味道!他不希望别人闻到他的屎味!”
楚江顿下脚步,发出一声轻笑:“阿欢还有这一面?那我再等等吧。”
此时既便秘又屎臭的莫尽欢走到了关押山妖婆的小房间门口。
细密如丝的雨在暗着脸的云层下攒够了幽怨,闷不吭声地把泪落成漫天白帘。
只有水,没有声,“雷雨天”三个触发山妖婆出现的条件只达成了一个。
莫尽欢追到山妖婆的老巢来也是在赌。这扇门没有钥匙,打开它的唯一方式是山妖婆本人出门。莫尽欢在赌她出门时房间门出现窟窿,赌山妖婆不能“猎杀”主动送上门的猎物。
“轰隆!”
雨终于嚎出声,闷雷滚滚。
莫尽欢时刻盯着房门,屏息敛声。
“吱啦——”
耳熟的刮门声隔着门板传入耳畔,一只死白色的鸡爪手从门内穿透出来!
莫尽欢脊背一僵。是穿透,不是破坏,这扇门仅容山妖婆穿过,其他人无法进入!
一颗长发凌乱的硕大头颅钻出,山妖婆浑浊的眼瞳瞟到莫尽欢时,钻出来的动作一顿,很明显地愣了一下。
一人一鬼面面相觑。
片刻后,山妖婆喉咙里溢出野兽般沙哑的“嘶”声,尖锐的红指甲朝莫尽欢掏来!
莫尽欢不退反进,丢下竹竿,往前踏了两步,被山妖婆扣住了肩头。
山妖婆似乎没料到莫尽欢这么配合,动作又是一顿,大张着嘴任腥臭的涎水流淌。
莫尽欢被她的长指甲扣得下意识扭了扭身子,随即闭上眼:“我不反抗,你要做什么就做吧。”
山妖婆那只能包住成人脑袋的大手举起莫尽欢,低头,一口闷掉莫尽欢的头颅!
刹那间,山妖婆牙龈堆积的秽物气味与本身的口腔臭味肆意钻入莫尽欢的鼻孔,“嗝”地一声,他被山妖婆使劲向下塞,入目所及是暗红色的胃部组织,视线再向下,却是一个散发着白昼般亮光的洞口。
他感觉他的双腿被山妖婆攥着向下倒,头顺势滑下接触到洞口,洞口竟十分宽敞,他的头被颠了出去!
秽物粘连眼皮,莫尽欢艰难地挤开,胳膊肘磕到山妖婆干瘪的下巴。
他竟然是从山妖婆的嘴里钻出来的!从口入又从口出,难道山妖婆的嘴是将他传送进来的容器吗?
莫尽欢用力抽了一下鼻子,把堵塞鼻腔的浓稠液体擤出。事实证明他赌对了,山妖婆没有吃掉他,而是把他带进了关押自己的小房间。
莫尽欢身形长,上半身已经出来,下半身还卡在山妖婆的胃里。他手臂一划带动身体,使力从山妖婆嘴中滑到地上,观察整个房间的布局。
离他最近的是一张掉皮的老式木桌,木桌上点着一盏油灯,淡黄光线朝整个房间铺展开,莫尽欢看清了这是一间上下床宿舍。
没有被褥枕头,发霉的木板飘着一股尘灰味。由铁制成的床架锈迹斑驳,弯曲变形,搭脚的梯子中间断了一截,岌岌可危。
整个宿舍给人的感觉冷清空荡,床上既没有衣物,书桌上也没有纸笔,只有靠门那张上铺床放着一只铁皮盒子。
显而易见,铁皮盒子里一定有山妖婆剧情线的线索。
莫尽欢爬起身,他没有支撑用的拐杖,只能跛着脚走,他一步步走到床前,手指触碰盒子。
“嘶!”
手腕被圈紧,山妖婆粗暴地拽过莫尽欢的胳膊,把他摁到墙壁靠着。
山妖婆身高两米,头险些顶到天花板,他够莫尽欢头大的畸形大脚抵住莫尽欢的鞋尖,莫尽欢仰头,庞然大物带来的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只能尽可能地与墙壁融为一体,手背却蹭到墙壁的一手灰。
他回过头,油灯照亮了凹凸焦黑的墙壁。墙皮像是被大火焚烧过,墙皮成片剥落,露出焦黑的砖瓦,满目疮痍。
“嘶。”山妖婆从自己宽大的衣袍口袋掏出一个外壳破损的红色收音机,指甲抠进按钮,又点了两下收音机,示意莫尽欢倾听。
莫尽欢拿不准眼前这只鬼要干什么,但能确定自身安全没有受到威胁,于是拍干净手背上的灰,看向收音机。
收音机发出极具年代感的电流声,一道稚嫩的童声朗诵起来:“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苟不教,性乃迁……”
盼着收集到关键线索的莫尽欢:“……”
这什么?三字经?
山妖婆苍老丑陋的脸却扯高,露出个享受的笑容。她把收音机贴到耳边,拍了两下壳子,又举高摇了摇,伸手递给莫尽欢。
莫尽欢皱眉要接,山妖婆却又反悔举高收音机,长指甲抠按钮。
孩童的声音再次响彻宿舍,这次莫尽欢听到了空灵的回音:“人之初,性本善……”
是循环播放。
山妖婆想表达什么?
她举起收音机转了一圈,黢黑脚趾有节奏地抓地,嘴里发出“咿呀”的呓语。
莫尽欢想起楚江说过她是福利院前任社工死后化成的。社工是教导孩子做人根本的老师,《三字经》同样是教做人的蒙学经典,山妖婆这是在重复生前常做的事吗?
人死之后执念未散就会变成鬼,执念又会让鬼不断重复生前没做完的事。可能是找到杀她的凶手,也可能是替她保护思念的人,只有执念完成,鬼魂才甘愿轮回转世。
山妖婆没有寻常枉死厉鬼会有的滔天怨气,把他吃进肚子也不是为了实施杀戮本能,让他收听三字经更是不符合传统灵异片里的鬼行为。
难不成她不是恶鬼?
她的执念是充斥善意的?
莫尽欢计上心来,换上反省的表情,出声说:“老师,我明白了,我会好好学做人的。”
山妖婆摇晃收音机的动作一滞,干巴的眼皮颤动了两下。
莫尽欢见有效果,乘胜追击:“我会认真检讨自己的错误,老师,我已经懂得了《三字经》的真谛。”
山妖婆布满红血丝的眼瞳微微睁大,她抓过莫尽欢的手,引着他接过收音机,摁响另一个按钮。
没有电流声,一道年纪听着五十岁的妇人带着笑音开口:“今天是2008年4月2日,我们福利院迎来了新的小朋友,雅伽。雅伽,你来打声招呼。”
接着令莫尽欢不寒而栗的来了,那位被称作“雅伽”的小朋友发出了与他认识那位雅伽一模一样的声音:“我是雅伽,我喜欢洋娃娃,看,我给她穿了新裙子哦!”
收音机里的女声笑:“雅伽真活泼。”话锋一转,语调严肃,“但也非常不乖,才加入福利院大家庭第一天,就把素素老师养的小狗毒死了。”
“根据我们福利院的规矩,学坏的小朋友要跟老师来宿舍,听《三字经》听到学会做人的道理为止,雅伽,你现在好好听吧。”
这段录音来自七年前。数字七实在敏感,楚江说的放火烧社工就发生在七年前,在那之后的时间线就是莫无忧被领养。
莫无忧到底有没有参与纵火杀人?
山妖婆又抓着莫尽欢的手摁了下按钮。
“今天是2008年5月18日,不听话的是萨巴。他诱哄同龄小朋友一起把手指咬断一截,萨巴,你可得好好学《三字经》。”
萨巴的声音同样与莫尽欢记忆里那个爱嗦手指头的男孩一致:“我知道了,吴院长。”
录音结束,莫尽欢猜测后面还有内容,主动再摁按钮。
“今天的坏孩子是莫尽欢。小欢,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你自己说,你错在哪了?”
莫尽欢脊背僵直。
他?
收音机传来他少年时期清亮的、又带着不以为然的倦懒嗓音:“我妒忌邦德被领养家庭看上,把他推下臭水沟,导致他磕破了头。”
停顿一会儿,“莫尽欢”轻蔑又恶毒地补充,“我知道这是错误的,但我不改,非但不改,我还会继续针对他。明明被看上的是我,邦德居然冒出来帮女主人擦干净衣服上的果汁,他凭什么抢关注?他凭什么博好感?是他顶替了我的位置,他该死。”
“莫尽欢!”一道尖利的女声插进来斥责,“像你这样的孩子就应该送进少管所!你都还没成年,心肠怎么能如此歹毒?吴院,我觉得他没救了!”
“邵岚,别这样说,”吴院长持反对意见,“我相信在《三字经》的熏陶下,我们再加以教育和引导,小欢一定能变好。好了小欢,因为你的情节严重,今天罚你抄两遍《三字经》吧。”
录音截止,莫尽欢搭在按钮键上的手指轻微蜷曲。短短几句话,推翻了他前面的所有结论。
并不是被抛弃的孩子会被抓走,而是作恶多端的孩子!做坏事的孩子会被社工带走听《三字经》,这点与“被抓”这个过程吻合,结果却是全错!
这个误人子弟版本的恐怖故事究竟是怎么流传出来的?
收音机里的声音与他少年时期的分毫不差,名字也无法作假,他根本就是福利院里的孩子!
如果楚江如他自己所说曾经在生活在福利院,那他们很早以前就是认识!
莫尽欢再次摁响收音机。
是吴院长的叹息:“今天是2009年8月25日,小欢让我越来越头疼。迄今为止,他做错了很多事,其中包括但不限于怂恿其他孩子踩坏我们的菜园、拿打火机烧光新爱的长发、把福利院养的鸡鸭割喉放血,还偷走了领养人的钱包并诬陷给王敦。我们尝试给他做过心理诊断,也厉声呵斥过他许多次,但他依旧我行我素、屡教不改,我真不知道拿他怎么办才好。”
“吴院,你就是太心软了!”露过声音的邵岚不满道,“听我的,把他送进少儿托管所吧!我们教不了他,自有专业的人教!”
吴院长纠结说:“那里的人太严苛,还会动手打人,别忘了小欢还有心脏病,我怕他——”
“哐当”地一声,是门被推开又反弹回来的声响,吴院的声音陡然凄厉,“小欢,你什么时候来的?你别!把剪刀放下!”
录音戛然而止。
线索中断的滋味不好受,莫尽欢又接连摁了两下,收音机却跟死机似的般没声了。
患有心脏病这一点再次对上,收音机里说话的人百分之百是他。
山妖婆呵护宝贝似的把收音机抄回怀里,才一会儿的功夫,她的脚下就蓄了一滩油水。
莫尽欢嗅着油水的味道,豁然开朗。
难怪她身上会流尸油!难怪房间墙壁残留被火焚烧的黑灰,因为她是被火活活烧死的!
这也和楚江说的话对上。
山妖婆用白骨手抓住莫尽欢的胳膊,低头直视他,莫尽欢从她的眼里看到期盼。
那是对坏孩子就此从良的希冀。
莫尽欢勾起唇角,暗笑她愚昧天真。
人之初可不一定心地善良,本性恶劣的人即使在温馨的环境下生长,从心底里滋生出的罪恶依然会随着时间化作枝桠冲破胸腔,结出引人走向罪恶的果实。
恶有相通性,好人吃了果实,会受影响积攒负面情绪,终有爆发日;坏人吃了果实,就会与结果的人形同一丘之貉,迟早生出祸端。
妄图改变本心为恶的人,本身就是无稽之谈。
要是真的能改变坏孩子,她们何至于被烧死?
饶是如此,莫尽欢还是忍着厌恶用另一只手覆到山妖婆的手背,眨了下眼,眼圈泛着可怜的红。
他语气真挚:“老师,您的苦心我明白了。我作为大孩子,应该以身作则,不该教唆弟弟妹妹们做坏事,我会改正错误,重新做人。”
那一刻不知是不是错觉,山妖婆那如同氧化的玻璃球般的眼珠子刹那间变清澈,她嘴角浮夸地咧起,露出一个难看的笑。
莫尽欢想,那应该是欣慰。
他趁热打铁,侧身指上铺床的铁皮盒子:“老师,我现在好无聊,想看看它打发时间可以吗?”
山妖婆脚趾内翻的畸形脚动了,她每走一步地板发出沉闷的一声巨响,她走到床前,捞过盒子,一股脑塞给莫尽欢。
像寻常老师对乖孩子的奖励。
莫尽欢回以一个笑容,打开盒子。
只有一本相册。
相册收集了福利院所有孩子的生活照,那个年代已经有彩照,所有人的脸都很清晰。
众多熟悉的面孔随着翻页,一张张地映入莫尽欢的脑海。
莫尽欢来前特地让莫无忧把所有孩子的名字复述一遍,莫尽欢记性好,记住了所有孩子。
身穿红裙子的雅伽抱着神似古曼童的娃娃笑,满脸雀斑的塔莎向镜头展示自己的画,还有被“他”烧光头发的新爱,戴着小黄帽吃蛋糕。
果然是他们,是现在的福利院里存在的孩子。
这么多年过去了,即使是最像鬼的楚江也不复当年的容颜,他们怎么还和过去同一张脸?
忽地,莫尽欢指尖一顿——他看到了自己。
这张照片与他现实中十七岁的模样并无二致,面对镜头绷紧嘴角,眼尾下敛,本该潋滟风情的桃花眼吊起来时尽显凉薄,气质是经纪人常挂嘴边的“人不人鬼不鬼”,阴郁得不符合这个年纪。
而他身侧的少年气质与他大相径庭。那是个戴着副粉色儿童款太阳镜、眯起眼笑的少年,少年的一只手搭在他肩膀,脸严丝合缝地与他贴在一起,模样清朗阳光。
“楚江。”
莫尽欢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
果然,他们认识。他们不但认识,以这个勾肩搭背的亲近程度,还关系匪浅。
莫尽欢不爱拍照,后来的翻页没再出现他的身影,倒是楚江露了好几次脸,每一次嘴角都噙着笑,想来这个的性格也很受社工们青睐。
最关键的是,他从没在有关《三字经》的录音中现过身,可以摒除做坏事的可能性。
这与楚江本人“联合孩子们放火烧社工”的说法背道而驰。
相册翻完最后一张,莫尽欢也没看到莫无忧的身影。
莫无忧根本就不是怀安福利院的孩子。
他想起这帮孩子打从一开始就表现得不认识莫无忧,只有楚江一口一个“小忧”地拉近关系。
楚江还隐瞒了他什么?他又在其中饰演什么样的角色?莫无忧丢失过记忆,他也许不记得自己是否在福利院生活过,“孤儿”这个身份存疑。
但是收养协议呢?他在地下室里找到的白字黑字写着莫无忧的领养协议是真的还是假的?
莫尽欢呼出一团白雾,把杂乱的思绪抛开,注意到压箱底的还有两张薄照片。
是怀安福利院全员大合照。
莫尽欢的视线在孩子们脸上轮番转过,最后停驻在社工身上。
他看到了眼熟的面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