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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8、孰真孰假 自己,才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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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己,才是被蒙骗的愚人?
“不对!当年、当年朕做过一个梦,梦见了天师,他告诉我他是神仙,他是茗神是救世主!”郯君鸿倏然情绪激动起来,布满血丝的双眼瞪着颜之陌,烦躁地抓住自己的头发,“对!然后第二天他真的出现了!在这之前从未见过他!对……他是神……”
“没错,这正是那药的缘故,此药名为摄神花,顾名思义,控制心神。先是入梦心理暗示,后又出现制造玄学迷幻,再以摄神花稳固功效。”安璟阳道。
“陛下,天羿费尽心思出现在您的身侧不怀好意,他只是在利用陛下成为躲在暗处的‘摄政王’。陛下可知,自打天羿在您身边后,警告所有与您有密切联系的臣子,老臣自此与您断了联系。”
“朕以为你只是嫌朕愚钝,不愿来了……”
“老臣在朝堂之上见到陛下,每每悲痛万分。当初陛下虽年幼贪玩,却不至玩物丧志。天羿以亲自教授之名辞退陛下的几位夫子,可陛下,他真的有过培养辅佐的想法吗?”颜之陌字字泣血,一双苍老到眼球生浅的眸子覆上水雾。
郯君鸿听得如梦似幻。
不会的,天师不会骗自己!天师会朕在梦魇的时候轻抚自己的头发,他与朕下棋、陪朕上朝、替朕解惑、教朕诗书,他不该骗自己,也不会骗自己!
郯君鸿奋力甩了甩头,掌心用力抵着额角。脑内神经一抽一抽地疼,过往记忆如洪水般翻涌而来,横冲直撞,眼前视线变得模糊不清,视野里的事物忽大忽小,小得像是自己离开了座位,大得像是自己脑袋快要垂到地上一样。
嗡——外界的声音如同被一扇门关在门外,朦胧混沌。耳边忽又清晰起来,随之而来的是愈来愈明显的耳鸣。
好难受……郯君鸿真正清醒过来时,手掌紧紧把住扶手,青筋暴起、双目没了聚焦无意识地瞪大。还没从这突如其来的反应中回神,傻愣愣地扫过眼前三人。
他语气平淡,甚至有些呆滞,嘴里嗫嚅道,“天师不会害朕,是你们在骗朕。”
直愣愣的目光里倏然出现一杯水,顺着握茶杯的手指往上瞧,是一张清冷又悲悯的面容,奇怪。之前没仔细看,这人眉间不偏不倚生了一红痣,眼尾微微上挑,这般静静垂眸看着他。
“神仙……”不知怎么,郯君鸿不自觉吐出两个字。
许佑宁拧眉不解地看着他,无声叹息一声,将水放在郯君鸿身侧的小桌上。
看到郯君鸿这副失魂落魄样子,很难能与“帝王”这两个字联系在一起。
单薄的肩膀被迫担起社稷重任,他的出身并不算好,当年妤美人顶着皇后贵妃威慑将他生出来,可惜福稀命薄,生产后没过多久便撒手人寰。就是可怜了郯君鸿,在襁褓中无声无息地没了母亲。
没了一丝依靠的郯君鸿在宫里的生活更是如履薄冰,老皇帝连有这个儿子都不知道,手足明嘲暗讽,就连宫人也明里暗里挤兑苛待。
不过还好,前面的兄长根本没把这个小豆丁放在眼里,为挣皇位斗得你死我活,残的残、死的死。
谁也没有想到,偏偏是这个任打任骂的小孩,成了这场混战的唯一幸存者。
主少国疑,大臣未附,夺权之人蠢蠢欲动。先皇幼弟贤王,也就是郯君鸿的皇叔,以摄政王辅政,挽大郯将倾。
好景不长,某年某日摄政王于寝宫暴毙,帝王唯一的依靠轰然崩塌,再次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正是在郯君鸿穷途末路之时,天羿出现了,替他料理好所有事情,一直陪在他的身侧。
换作任何人坐到郯君鸿这个位置,也无法接受这个答案。
安璟阳理解他的反应,毕竟长年受在摄神花的影响,此时的精神必然极其脆弱。
“民贵君轻。”安璟阳轻轻地、几乎可以称得上温和,生怕再刺激他成了傻子,“是你写在纸上的。”
叮——
风过清铃响,郯君鸿垂下的眼睛清明了些许,他不自然地眨了眨眼睛,始终没抬起头。
“其实你很想为民生做事,很想从天羿手中抠出大臣上奏要事的折子,对吧。”
安璟阳的话可谓是当头一棒,精准击中郯君鸿隐藏在内心深处的“贪念”。
一句“胡说”含在嘴里,郯君鸿怎么也说不出来。
“没关系,你不知道的我来告诉你。为什么杂税已经很高了国库却亏空,那是因为层层叠叠的官员像漏勺一样,到最后只筛出了几点油星上交朝庭。天羿知道了是怎么做的?”
郯君鸿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一般急切解释,“是天师将自己的家当拿出来补充国库。”
“还家当呢?你被偷家了还替人家洗白。”安璟阳没忍住嗤笑一声,“天羿掌控了一半的军权,私下抄了几家贪得狠的官员,一传十十传百,就都知道了。为保命,贪官便拿出大部分的赃物献给天羿。”
“这下好了,贪十分就得交九分,留下这一分哪够啊,那就只能多贪,于是收上来的银两越来越少。这时候天师假惺惺出来,要拿自己的从贪官手里贪出来的两分银两补充国库,你还得感恩戴德呢。”
郯君鸿无声息摁住自己的胸口,一副要呕血的模样。
“还有你亲爱的子民们。芮泊国知道吧,一海之隔。天羿为了搞到某种药材,不惜把沧涯镇送给人家,沧涯镇,数百口人家,几年前差点被屠村。此后芮泊人频频来犯,百姓苦不堪言,想报官言事通通被挡了回来。”
“你们怎么保证事实的真实性?”郯君鸿半信半疑,他们怎么可能知道这么多?
“芮泊人亲口所说,估计他们也没想到这个村子还会有活口吧。另外一点,天羿私自炼化活死人也暴露了这一点。”安璟阳想到当年火光滔天、哀鸿遍野便有些哽咽。
“什么活死人?”郯君鸿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
“风药谷已经调查清楚了,活人剥皮再以特质药浴,直到神志不清成为只会攻击的疯子,而活死人身上提取出的药液之中,存在只生长在芮泊国的醉人草。”
嘶——郯君鸿闻言寒毛倒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
安璟阳又列举了几项天羿做下的惨无人道的事。
“发现了吗?所有的事都为了牟利以及大多数都隐蔽在你的背后,借圣旨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最后安璟阳点破郯君鸿不愿承认的事实,将真实的结果狠狠钉在地面上。
郯君鸿双手覆面上下揉搓,闷在手掌心里,半晌,“需要朕做什么?”
等的就是这句话。
安璟阳与许佑宁对视一眼,提起的心在此刻悄然落地。
“罪状诏。”两人异口同声。
打倒天羿最大的几个阻力,只剩下民心和禁军了。官兵暂且有冯霆手里的另一半军权挡着,只有民意是不可控因素。
若是百姓打死了认定天羿就是茗神,囿于天羿制造出的幻境里,那必将会成为天羿最大的助力。
虽不能仅靠一道罪状就可以破除摄神花的影响,但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一丁点蛛丝马迹便会扩大恐慌,一点一点加深对某事的确信。
门派这边动作很快,找了信得过的官员将天羿的罪状诏张贴出去。不过很快,就被依附天羿的官员撤下。
想必现在,城里的亲信已经将消息传到荣卑天羿的耳朵里了。比得是速度,赶在天羿回来之前,尽可能多得策反天羿那边的禁军与门人,尽可能大范围唤醒百姓的心智。
“哎哎哎,听说了没,皇帝下了道罪诏,竟然是关于茗神的。”摆弄自家面具商品的小贩,忍不住提了一嘴。
隔壁卖猪肉的小贩立马接上话,磕着瓜子道,“可不,你说真的假的?”
“给我把。”面具小贩也好意思,伸过手要瓜子,“罪状写得挺多的也挺详细,一开始神神叨叨的,什么摄神花,我可没感觉我被控制了。”
屠户毫不吝啬地给他一大把瓜子,嘴边沾着嚼碎的瓜子碎渣跟着咀嚼地动作一颤一颤,不急不慢地啐出瓜子皮,“确实,哪有这么大能耐控制全城人,皇帝不会是想甩锅吧。欸,来看看肉啊?想要哪部分的?”
路过的妇人拐着篮子,低头仔细其翘了翘肉,“你家这肉倒新鲜,把这两块称称吧。”
“好嘞,现杀的能不新鲜吗?”屠户拍掉手里的碎屑,笑着说。
“你们刚在说那诏文啊?”妇人趁着屠户称重的空,顺嘴问了一句。
“嗯呢,你也看到啦,听说没过多久就让人撕下来了。”面具小贩过来凑热闹。
妇人摆摆手,“没,我这听人说的。”随后将手交叉抱在胸前,眉心发力皱在一起,压低声音说:“多吓人呐你说,一个人藏得那么深装得那么像,暗地里做了多少丧尽天良的事。诶呦,就怕下一个就拿咱这开刀啊。”
“你信啊?”屠户正称着肉,听着妇人那番话抬头笑了出来。
妇人头猛地后倾一下,眼睛瞪大,“昂,那咋不信。之前我就听我二婶子说过,沧涯镇那边的人逢人就说茗神不是个好东西,别拜茗神了。那时候别人都把他们当疯子胡言乱语来着,现在诏文都出了,全对上了!这还有假?!我看沧涯人说得对,趁早把茗神像推了才好,真是坏了良心。”
“还有这事呢?”面具小贩惊得嘴巴大张能塞鸡蛋,“真是真的啊!”
妇人接过屠户递来的猪肉,夸张地夹夹鼻子,“肯定是真的,我之前去茗神殿求财,结果下山的路上摔了,找医师花了不少银子呢!神仙什么,都是假的。”
“奥~是哈,我之前去求个女儿,结果婆娘生了个儿子,虽说儿子也不是不好昂,但确实不准。”屠户壮实的胳膊一拍大腿,嘴边的络腮胡抖了抖。
“不行,我得回去去跟家人说声,让他们别去茗神殿了。”面具小贩嘴里念念有词,回去利落收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