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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夫人,这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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酷暑至,太阳火辣辣地炙烤大地。
街边的商贩有气无力地摇着扇子,叫卖声也不比从前,来往的行人稀稀疏疏,大多躲在家中避暑。
萝月撑着伞,亦步亦趋。她努力举高些,将伞下的阴凉多让给身旁的人。那人小腹已经隆起,即便打着伞,又加了一顶幕篱,薄纱垂下,将裸漏在外的肌肤遮了个严严实实。
“夫人,下午来也是一样的。”萝月道,“太阳这样毒,仔细身子。”
自将军府抄家,绯湘便回了侯府。
江夫人得知消息时,正在窗下做针线。见到绯湘时,一把将女儿拉在怀里,上下打量好几遍,眼眶红得厉害。
“早知道他是这般人,当初就不该,不该让侯爷同意成婚。”
说着,江夫人眼中打旋儿的泪再也控制不住,落了下去。
绯湘听着这些话,已经听了好多遍,江夫人抱怨圣上赐婚,抱怨侯爷不该同意,翻来覆去,都是那些话。她没有不耐烦,只轻轻拍着江夫人的背,又从袖中抽出帕子,替她擦泪。
绯湘出言安慰,“母亲,我和他之间,已经结束了。”
话落,江夫人抬起头,看着她的脸,很平静,没有怨,也没有恨,什么都没有。
她忽然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三司会审结束,谢棣往日那些事便传遍了大街小巷。茶楼酒馆,说书人添油加醋讲着阎罗将军如何公报私仇、冤陷忠良,如何忘恩负义、残害恩人。听众们一阵唏嘘,说他该杀该斩,也有一部分人沉默不语,摇头叹息。
想到这儿,江夫人脸上的泪收了不少。
她主动抹了抹脸,道,“瞧我,他出了这样的事,圣上该同意你们和离了。”顿了顿,像是在盘算什么,“明日,明日我们就进宫,求皇后娘娘开恩。圣上那边,让侯爷去,在谢棣死之前,娘一定让你与他和离。”
绯湘点了点头。
一切都很顺利。第二日,沈侯爷与江夫人同时向皇帝与皇后分说。景平帝听得干脆,甚至没多问一句。为了告慰旧臣,他还特下一道恩旨,无需对方盖章签字,即刻生效。
消息送到时,江夫人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她拉着绯湘的手,絮絮叨叨说着以后的事,重新说亲,找个好人家安安稳稳过日子。
就这样,绯湘在侯府住了半月。
随着月份增大,肚皮慢慢隆起,衣裙渐渐遮不住。她心里清楚,侯府迟早会发现她怀了谢棣的孩子。
可她不是真正的沈黛。
她怕侯府遭人议论。事实上,自谢棣出事,议论便没有断过。街坊邻里还好,关上门当听不见。可府里的叔伯们却不依不饶,原先因谢棣的关系,他们谋了份好差事,如今谢棣倒了,那些差事变换了人。几个堂兄弟丢了肥缺,心里窝着火,隔三差五便往向沈侯爷跟前凑,话里话外都是怨气。
有一回,她路过前厅,听见三婶声音从里头传出,十分刻薄,“好好的将军夫人不当,非要和那些污糟人一起,陷害自己的夫君,这么喜欢过苦日子,不如过个够。”
旁边人附和,“可不是嘛。要我说,侯爷还是趁早把爵位传下去,免得日后被牵连。”
沈侯爷无子,爵位将来传给谁,一直是府里最敏感的话题。几个叔伯为此明争暗斗许多年,尤其是在谢棣倒了之后,闹得更大,到最后沈侯爷被闹烦了,想了个法子,直说将爵位传给沈家最有前途的孩子,谁做得官高、功绩好,就给谁。
此话一出,叔伯们果然消停不少。恰逢,东夷人侵乱,攻打潮州。那几个堂兄堂弟便争着求兵部派自己前去。这种袭城之战,最适合他们这种富贵子弟建立军功了,只需就悠闲自得的站在船上,指使那些水军去冲去杀,功劳便到手了。
男人们消停了,婶子姨娘却没有。
知道绯湘与谢棣和离了,便撺掇着江夫人给绯湘重新聘一家。什么王爷世子,少卿将军之类的,七嘴八舌地出主意。可碍于绯湘曾嫁给谢棣,找的人或多或少都有些毛病。
有年纪大的,有家世败落的,有身患隐疾的,更有甚者提议,让绯湘去做光王侧妃,那光王接近花甲,孙子都比绯湘大了,这不是纯祸害人吗?
听完这些话,江夫人直接气晕过去。
病如山倒。
沈侯爷知道后,刺了几个叔伯一顿。说他女儿的事,用不着那些婆娘操心。各人管好自家儿女,相安无事,谁在胡说八道,袭爵的事,便不要再想了。
这话果然有用,众人彻底消停,不再多嘴绯湘的事。
江夫人病倒的那几日,对绯湘一如既往。可绯湘清晰感受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谢棣出京流放的消息传来后,绯湘主动提议,在京中僻静处买一座小宅院,自己住。
江夫人同意了。
临别那日,江夫人站在门口,看着绯湘,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脸,从眉梢到下颌,确认摸个完全。
随后,她冷不丁道,“我儿,还会回来吗?”
绯湘望着她的眼睛,真诚道,“会的。”
回忆戛然而止。
绯湘道,“不一样,中午楚大人会过来。”
萝月握着伞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跟在夫人身边要些日子了,有些话想问,却一直不敢开口。今日顺着话头,忍不住问,“夫人,这楚大人真是您的兄长?”
单论相貌,两人实在不像。楚大人面容清隽,温润雅正,夫人的气韵清清冷冷,如玉兰树上的新雪。她不敢问得太直白,夫人确实长得与侯府小姐一模一样。那位沈家小姐,她远远见过一回,总觉得哪里不同。
亦或者说,二人都不以本来面貌示人。
再看性格,楚大人不急不躁,做什么事都条理分明,确保算无遗漏。夫人呢,做什么都淡淡的,像隔着一层纱,看不真切。就连今日中午来街市,夫人也是随便逛逛,只是不想见楚大人。
“是。”绯湘简短回答。
萝月不再追问,只轻声道,“奴婢知道。碍于现在的身份关系,去楚大人那儿确实不好。楚大人也说让您归家,将军的事或多或少逼不得已,奴婢理解。王叔也让奴婢给您转达,他不怪您。您的身子,还是奴婢服侍吧。”顿了顿,又道,“奴婢做不了主,夫人去哪奴婢就去哪。如今这京城也不太平,前几个月东夷人入侵,连带着大夏人趁机作乱,齐王又去征战,战况焦灼,夫人不如听楚大人的,早早归家。”
她一边说,一边观察绯湘的脸色。
绯湘没有说话,只慢慢往前走,幕篱的薄纱在风里轻轻晃动,遮住了她脸上的表情。
走几步,她才开口,“萝月,我想等沈黛回来,让江夫人安心。”
这事儿,也不知能不能等到,她听王叔说过,真正的沈家小姐,被负心汉哄骗去了大夏,如今也不知流落在了何处。而拂柳,就是为了找寻自家小姐才选择离开的。
“夫人,”萝月道,“可楚大人那边……”
自从搬到这个小宅院后,楚洹一有空便来。因萝月在,又加之他下界的身份,对外只说是她的兄长。每次来,他说的都是同一件事,归家,回祖父祖母身边。实际,就是让她尽快回上界。
燎渊的事这么处理,差不多该结束了。剩下的又不是情劫,不需要她再参与。
“就当我们今日是出来散心的。”绯湘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幕篱的薄纱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她微微上扬的唇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隆起的腹部,伸手摸了摸,道,“不是说,要给我的孩子多缝制几件小衣吗,去看看料子。”
她的声音难得带几分欢快,萝月一听,随即笑起来,“去锦蜀坊。奴婢上次在那,相中了好几个花色,有一块月白的,上面绣着小兰草,可好看了。”
她打着伞,扶着绯湘缓缓前行。
两人穿过半条街,锦蜀坊的招牌刚刚望见。萝月刚要说话,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急报!急报!边关急报!”
一小将策马疾驰,他扶在马背上,一手握着缰绳,一手举着文书,声嘶力竭地喊着。
街上行人纷纷躲闪,手忙脚乱。
“夫人小心!”
萝月手疾眼快,一把拉住绯湘往旁边避让。
但马速度太快了,一挑着担子的货郎躲闪不及,踉跄着撞过来,眼看就要撞上绯湘。
萝月伸手去挡,可她到底是女子,力气有限,被一竿子挑去,撞到一边,手里的伞也脱手而出,滚到路旁。
绯湘身子晃了晃,她下意识护住腹部,脚下却不稳,整个人要往地上栽去。
一只手稳稳扶住了她。
扣在她手臂上,将她托起,纹丝不动。绯湘站定,抬头看见一张清隽的面容,是楚洹。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来的,站在她身侧,一手扶住她,一手不知何时接住了那把飞出去的伞。
待绯湘彻底站稳,他松开手,将伞递给萝月。
“先回去。”楚洹冷声道。
他知道绯湘在躲他,原定计划就是他伪造证据,她附和,与谢棣决裂,让谢棣体会背叛,从而抽手让她离开。
每一步都算好了,每一步都走对了,可绯湘没有走。
她借口,要等真正的沈黛回来,要等一切扳回正轨。
她才同意离开。
现在,她所做之事要瞒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