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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三司会审( ...

  •   谢棣倏地望向前方,掌心狠狠掐进皮肉,身体异常僵硬,半分都动不得。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素白身影,拿出账册,一步步走向堂中。

      “臣妇沈氏,戊子年间嫁入将军府,成为当家主母,掌管府中事务。察甲申年夏,庄子店铺,金银收入全然不等。经调查,唐管家所言属实,那些地契账册,皆从将军府流出。”沈黛就这么直直地跪下去,递出账册。

      谢棣的目光落在她身上,满是诧异,更多的是不解。

      沈黛刚走出来的时,他还在担心韩姨娘的话会不会让她误会,担心她会不会因此疏远他。

      可不管怎样,她都会站在他身边。

      如今,她不是替他辩解,是跟随她们指控他。

      她加入了她们,站在他的对面,用那些他亲手交给她的东西,来指证他。

      沈黛回避着谢棣的视线,“还有一证,乙酉年冬,何大人一家回京,路上不是意外身亡。是谢棣派亲卫伪装,积杀殆尽。手段残忍,无完整尸身。”

      话落,一名亲卫被带出,跪在堂下,诉说当年之事。他将每个细节都说得清清楚楚,何时何地,何人下令,如何动手,如何善后。

      沈黛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臣妇费解,何大人好心之事,竟演变成全家惨案。”

      此刻,谢棣瞳孔遍布血丝。

      好心之事。

      她说那是好心之事。

      所谓的好心,究竟是什么?

      暗无天日的岁月,沾满污泥的日子,无穷无尽的殴打,还有压抑在胸腔,不敢发出的呜咽。

      他和母亲,在狭窄潮湿的小巷,艰难地熬过一天又一天。

      漂泊雨夜,母亲低三下四,跪在何府门前哭喊求饶。

      为了不让母亲担心,他老老实实待在小巷,等来的却是母亲的尸身。

      这就是所谓的好心之事!!!

      他说谁都可以,可千不该万不该说何暮,尤其是何暮,死有余辜!

      简直是死有余辜!!!

      活该千刀万剐,碎尸万段,他的尸身就该喂了狗,连骨头都不剩!!!

      曾经,他认为她是来解救他的!

      梦中出现的素白身影,是救赎,是上天给他的一点慈悲。她从黑暗中伸手,将他拉出。

      现在,她重新将他推了下去。

      当梦中身影与现实身影重叠,那清冷孤傲的面容,变成了鬼魅!将他拉入冥府的鬼魅!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往前迈步,小卒上前阻拦,被他一把甩开。又上来两个,还是拦不住。

      他走到她面前,俯下身,双手紧紧扣住她的肩膀,“谁让你这么说的?”

      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发闷,沉得喘不上气。

      沈黛根本不敢与谢棣对视,可那双眼还是对上了去。

      望着谢棣的瞳,有愤怒,有痛苦,有疑虑,他求的只是一个答案,一个答案而已。

      沈黛给不出,沉默回应。

      “谢棣!”楚洹的声音从正位传来,带着怒意,“扰乱大堂!来人,将他带下去,打三十大板。”

      小卒们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拉住谢棣,可他像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谢棣,你想就地正法?”

      谢棣睫毛颤了颤。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那动作极慢,像是在割舍什么。

      他最后看了一眼沈黛,转身,大步走出堂去。

      堂外,木凳已摆好,谢棣俯身趴上。

      随即,板子落下,一声又一声。

      似乎,那板子敲得不只是皮肉,还有心,在泣血的心。

      那颗心本没有血,是在场的众人给染了上去,而她也是其中的一员。

      她带给他的痛苦是最大的,无法愈合的。

      谢棣咬着牙,半声不吭,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砸向地面。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沈黛身上,一瞬不瞬。

      堂内,账本在一众官员手中传阅。

      文尚书翻了翻,递给韩大夫,韩大夫看了几页,递给蔺丞相,他们反复确认,细细审阅,最后交给齐王。

      齐王点点头,最终达成一致。

      楚洹接过账本,合上,视线飘到沈黛身上,掷地有声道,“证据确凿。即日谢棣下刑部诏狱。最终裁决,由圣上定夺。”

      证据递交第三日,宣判下来。

      天阴沉沉的,不久刮起风,伴随着几滴雨水,紧接着,大雨唰唰下落。

      将军府门前聚了不少人,刑部的官吏、大理寺的差役,还有巡防营的兵士,他们打着伞,穿着斗笠进进出出,搬的搬,抬的抬,将府中一应物件登记造册,贴上封条。

      王叔站在廊下,看那些人来人往,一言不发。

      小吴红着眼眶,不解道,“王叔,夫人……夫人为何这样做?夫人不是和将军好好的吗?为何出卖将军,连同伯爵府旧人作假证?”

      “许是有难言之隐。”王叔道。

      “有什么难言之隐,自那日,夫人就不来将军府了,咱们将军还能……”

      不等小吴把话说完,一道尖细的声音响起,引得院中人纷纷下跪。

      “镇国大将军谢棣,贪赃枉法,公报私仇,陷害忠良,罪不容诛。念其往日军功,饶其不死,革镇国大将军封号,罢黜大理寺监察、巡防营一切事务,府邸查封,家产充公,立夏后发配荆州,永世不得返京。”

      话落,圣旨被卷起来,塞进王叔手里。

      待内侍和官吏走后,小吴凑到王叔面前,道,“王叔,圣旨下来,夫人会去诏狱吗?”

      *

      刑部诏狱在皇城西角,与大理寺隔着一条街。

      这地方她还是第一次来,之前找谢棣,去的都是大理寺,送膳送公文。

      马车在街角停下,萝月打着伞,要跟进来,却被她拦住。

      “在这儿等着。”她说。

      随即,接过萝月手里的伞,独自往里走。

      刑部大门和大理寺的差不多,都是老样式,只下着雨,脚踩着石板,有些打滑。

      门口的狱卒看见她时,伸手一拦,目光警惕。

      她抬手,亮出腰牌,“我要见谢棣。”

      狱卒的目光在腰牌上停了一瞬,又落在她脸上,客客气气地让出道路,侧身做了个请的姿势。

      “夫人随我来。”

      他走在前面,沈黛跟在后面。

      “夫人,这谢将军是重犯,圣上亲自下的旨。您只能说几句话,多了不行。”

      “我明白。”

      狱卒不再说话,带着她继续走。穿过一道又一道门,两侧墙壁越来越厚,光也越来越暗。

      终于,在一扇铁门前,狱卒停下脚步,从袖中摸出一串钥匙,在铁锁上捣鼓一阵,锁开了。

      门很沉,他推了好一会儿,才推开。

      他指了指黑黢黢的甬道说,“夫人,就是这儿,最里面那间。”

      沈黛点了点头,走了进去。

      门后是一条长长的甬道,墙壁湿漉漉的,水珠顺着墙面往下淌,汇成浅浅的水洼。头顶悬着几盏油灯,不知哪吹来的风刮得忽明忽暗。越往里走,那股刺鼻的气味越浓。

      腐臭味,血腥味遍布整个空间,她下意识呕吐,缓了好一会儿,才继续往前走。

      甬道的尽头,是一排牢房。牢房很小,小得像一个一个笼子。铁栅栏上生满了绣,有的地方已经烂穿,露出黑洞洞的口子。那些人有蜷缩在角落里的,有趴在地上的,各种各样。

      他们的眼神十分浑浊,麻木不已。

      她走过一间又一间,直到最里面,看见了那间牢房。

      谢棣趴在床上。那床是石头砌的,上面铺着一层稻草,稻草上是一床薄薄的被褥,灰扑扑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他穿着一身灰白囚服,背上已被血浸透,大片大片的暗红。囚服还破了几个口子,露出里面模糊的皮肉。

      那些伤口不规整,有深有浅,像是被什么东西剜过般。

      不是只有杖刑吗,为何还要别的伤口?

      她站在牢外,看着他的背影,瘦了许多,囚服嶙峋,肩胛凸起。

      他闭着眼,似乎在小憩。

      沈黛刚准备开口,一道声音穿过耳畔。

      “谁让你这么说的?”他没睁眼,只趴在那里,重复那日公堂上的话。

      “无人。”沈黛语气平淡。

      谢棣睁开了眼。

      那双眼死死望向她,目光如火,如刀,要将她看穿。他撑着床板,想撑起身体,刚一动,后背的伤口撕扯着,他的眉头皱起,生生忍住那声闷哼。手指捏着石床边缘,捏得骨节泛白,青筋暴起,势要捏碎才肯罢休。

      “我不信。”他一字一字道。

      “你猜得到。”她说。

      紧接着,她吟了一句词:“雪夜茫茫,寒霜孤寂,一报又一报。”

      谢棣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这就是你给我的结果。”

      “对。”她的声音开始发颤,控制不住的发颤,“我承认,我犹豫了,你早该……早该在那夜而亡。”

      “我觉得那样……那样太便宜你了。”她闭了闭眼,“应设置一个又一个幻景,再狠狠打破,这才过瘾,对不对?”

      她睁开眼,看向他。

      谢棣也看向她。

      “你开心吗?”他问。

      沈黛没有回答,移开目光道,“起码,我们之间结束了,结束了这段横跨无数具尸身的孽缘。”

      “没有结束。”谢棣沉声道。

      “结束了。”她说,“前日,我向圣上恳求和离之事,圣上同意了。”

      谢棣的手指猛地攥紧。

      “我是不会盖印签字的。”他将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狠劲儿。

      “圣上感慨,无需对方盖印签字。消息下达仪制司,我们二人已不是夫妻。”沈黛语气平静。

      闻言,他攥着石床的手指,已经白得发青。呼吸变得粗重,胸腔剧烈起伏,后背又渗出了新血迹。

      “仅凭一纸公文,未免太简单了。”谢棣哑声道。

      他分不清是给自己听的,还是给沈黛听的。

      无数日夜,亲吻拥抱,有了这张纸,全都变成了镜花水月。

      他不认!根本不认!

      “一纸婚约开始,一纸婚约结束。”绯湘轻飘飘道。

      顿了顿,又说,“况且,我不是沈黛,只是给沈黛自由。”

      谢棣轻笑一声,语气平缓,“当然,是该给她自由。”

      他的卿卿本就不是侯府小姐。至于是什么人,他不知道,也不在乎。总之,她必须待在他身边,哪怕是死也要死在一起。

      见谢棣不语,绯湘转身欲离开。

      岂料谢棣突然出声,“卿卿,怨偶之所以是怨偶,是因为他们还会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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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休息几天,临近末尾,卡文厉害!!!!!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