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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7章 ...

  •   养颐堂外,雨势渐急。

      帷幔低垂的马车在街角停下。

      “王爷,您在车内稍候片刻,属下给将士们取个药便回,今日顺路,明日我们便不经过这条巷道了。”

      萧承翊倚着软枕翻阅书卷,闲闲地问:“京城闹市中心有的是大药铺,为何来这偏僻地方?”

      “别处买不着。”关朔回禀,“这药可是我们王妃的方子。”

      男人执书的手微微一顿,抬起眼眸。

      “王妃特命医女配的春煦固元膏,是她外祖家的祖传秘方。近日多雨,营中不少将士旧伤发作,酸痛难忍。王妃说是药三分毒,日常调理还需药食相辅。”

      萧承翊撩开车帘一角,透过密集的雨阵,目光落在药铺牌匾上。

      养颐堂?

      似乎有那么点模糊的印象。

      视线被另一辆珠环翠绕的马车吸引过去,那马车直接堵在铺门前方,铺中传出嘈杂声,隐隐夹杂着斥骂与哭泣。

      关朔也察觉异样,脸色陡然一变。

      “定是长乐县主!她使阴湿手段断了养颐堂的药源,还嫌不够,竟自己上门找麻烦?”

      “你的嘴是只管用饭的吗?为何不早说?”萧承翊眸中寒意凛然。

      “属下说过了呀!我说养颐堂被人刁难,连药材都买不到,您也并未在意,我以为……”
      关朔愣了愣,忽然瞪圆了眼。“您不知这药铺是王妃的嫁妆啊?”

      萧承翊冷声下令,“去看看!”

      养颐堂内一片狼藉,几名府卫正将药材从药柜中粗暴地扯出,瓶罐砸碎在地。

      “你们不要这样!住手!”辛夷哭着制止,却被一把推倒在地。

      满堂药材被肆意毁弃,店中伙计全都怒目而视,却无人敢上前。
      眼前这些是国公府蓄养的护卫,寻常百姓谁敢以卵击石?

      “县主这是为何?”辛夷用力抹去脸上泪痕,“青天白日,纵仆行凶,打砸商铺,县主眼中难道没有王法吗?!”

      赵姝坐在椅上,冷声一笑。

      “夏若初那个贱人动手打了我,以为可以安然无事?”

      “她仗着生了张狐媚子脸,专门勾引男人为她出头。我真后悔,她在侯府的时候我就该划花她的脸,再把她沉塘淹死,在栖云观时不该只赏她那些鞭子,该把她卖到窑子里去!”

      药柜被狠狠推倒,瓷罐碎裂声不绝于耳。

      辛夷心痛不已,“我们四娘子如今贵为肃王妃,县主说话当心闪了舌头!”

      “四娘子常教导我们,人立于世,当行得正、做得直,但求问心无愧。养颐堂济世救人,是为百姓谋福,不该受人欺辱。”

      “四娘子还说过,若遇歹人,便要以牙还牙,否则便是助纣为虐。她从不忍气吞声,养颐堂也不做这缩头乌龟。”

      辛夷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决绝的恨意。

      “众伙计,四娘子平日待我们如家人,我们怎可看她被人辱骂?给我上!”

      药铺伙计个个红了眼,奋起抵抗,可终究难敌府兵,很快被压制在地,辛夷面上也被扇了两巴掌,鲜血从嘴角淌下。

      赵姝笑不可抑。

      “还指望夏若初给你们撑腰啊?即便是宫中的娘娘失宠,连宫女太监都可以欺辱,何况她一个未拜堂的王妃?”

      “夏若初能不能活过这几日都未可知。”

      “你说什么?”辛夷大惊。

      赵姝得意地笑。

      “依国法沈家商铺划归我国公府,在栖云观时她咬死不肯交出秘药的方子,本县主便赏她些苦头吃,让人用淬了毒草的鞭子抽打她。”

      “她身上的伤,每逢这样的天气必发作,这几日雨水连绵,她此刻定是痛不欲生高烧不退。你们的王妃,怕是要一命呜呼了……”

      话音戛然而止。

      一柄寒剑架在了赵姝的颈项上,剑锋杀气凌厉。

      “何人放肆!”为首的府兵霍然拔刀袭来。

      剑柄上四爪蟠龙墨玉寒光闪烁,剑尖已刺穿那名府兵的眼睛。

      -

      夜深,露重。

      温泉水汽氤氲,驱散了夜雨的寒冷。

      浸泡在药池中,夏若初意识昏昏沉沉。

      莲灯寺的温泉素有疗伤驱寒的功效,将药草浸入其中,可以缓解高烧和伤痛。

      前些时日辛夷用秘制伤药为她调理,背上的旧伤只剩淡淡的红痕,只是彻底根除毒素还需要时日。

      四周支着素纱帷幔,侍女与亲卫于数米外静立守护,为她隔绝出一方静谧的天地。

      竹骨风灯晕开朦胧的光晕,夏若初长睫低垂,却毫无睡意。

      稍早时,忘尘大师亲自领懂医术的僧人为她诊脉煎药。

      “有劳大师,若我真有不测,断不会怪责莲灯寺。”夏若初反宽慰他。

      “王妃言重了,老衲不过尽绵薄之力。王妃吉人天相,王爷此时定然已知您困于寺中,很快便会来接您。”

      夏若初淡淡苦笑,“他不会来的。”

      她迟迟未归,第一个想到她被困在寺中的应该是萧老夫人。
      可府中只有值守护卫,天黑雨急,山路难行,寻常护卫也不敢冒然进山。

      若要等萧承翊调动玄甲卫,最快也得明日。

      她无法控制心底不断滋生的可怕想法。

      萧承翊会不会根本不管她?

      如果她感染风寒病重不起,他是不是正好任她自生自灭?既能彻底摆脱她,还无须承受太夫人和皇上的责难。

      “老衲相信,纵使千难万难,肃王也定会设法前来。”

      忘尘大师的声音沉静而笃定。

      “绍兴初年,王爷时年十六,临危受命,于江北大破敌军。敌军败退时纵火屠城,王爷为救百姓奋战整夜,咽喉被烈火浓烟灼伤,乃至失声两月,江淮百姓至今感念。”

      “一个能为苍生赴死之人,又怎会弃结发之妻于不顾?”

      一个能为苍生赴死之人。

      夏若初恍然如梦。

      她忆起了这段往事。

      那年她刚满十二,是侯府千娇万宠的嫡小姐。

      三月阳春,柳絮正软,桃花初绽。

      听闻阿兄随北伐大军凯旋,她按捺不住,趁着阖府张灯结彩的忙乱,拉着侍女便溜出了门。

      长街两侧,欢呼声如潮水般涌起。她挤在人群中,踮着脚望去。

      她便看见那行进在前方的主帅。

      少年将军高高端坐于骏马之上,一身银甲玄盔,身姿挺拔如松。阳光穿过初绽的桃枝,不及他眸中半分清亮。

      道旁一个垂髫小儿不慎跌入官道,在亲卫动作之前,他已抬手止住身后的大军。
      待那惊慌的母亲将孩儿抱回人潮,方振臂挥下。

      男人周身凌冽的锋芒,夏若初却真切地望见,那双黑眸中的笑意与温柔。

      后来,她便日日缠住夏云骁,追问战场上的事。

      这才得知,萧承翊当初明知国库亏空、粮草难继,仍毅然领兵出征。

      朝中有人贪墨军饷,军粮中掺了喂牲畜的麸皮和米糠,他率轻骑一夜连破敌军三座粮仓,解了全军燃眉之急。

      凯旋归京之日,他将掺假的军粮掷于大殿之上,剑指丞相,震得满殿官员面无血色。

      他是宁可马革裹尸,也绝不与那些视将士性命如草芥之徒同列朝堂。

      众将皆知,年轻的郡王常佩两样兵器。

      一是御赐的四爪蟠龙墨玉剑,另有一把流星弩,小巧可藏于袖,是父亲镇远将军萧策的遗物。

      一明一暗,神出鬼没,顷刻间取人性命。

      经年沙场锤炼,加上嗓音低沉,使他较之同龄人更显冷冽持重。

      咽喉灼伤是非常痛苦的。
      起初连清水都难以吞咽,食硬物则痛,沾油腥即吐,可是军情紧急,为维持体力,他强咽干粮、硬灌糙粥,从不吭一声。

      经医官调理虽渐好转,嗓音却再不似少年时清亮。

      夏若初从未想过,这位遇神杀神遇鬼斩鬼的战神,有朝一日会成为她的夫君。

      朦胧中忆起萧承翊的声音,低哑醇厚。

      不觉得难听,反觉有种磨人的磁性。

      尤记得他故意贴近耳畔,低语“夫妻之实”时,那气息拂过她娇嫩的肌肤,从耳际到心尖皆酥麻了一片。

      “结发之妻,只怕我们没有那样的缘分。”面对慈悲的高僧,夏若初不觉吐露了心事。
      “我从未害人,可没有人相信我,连王爷也不信。”

      “行善者自有善缘相护。王妃若心若皎月,又何惧浮云暂蔽。”忘尘大师沉吟片刻,“不过老衲也有一事不明。”

      “萧夫人之事,老衲曾命僧众守口如瓶。然则次日,此事便传遍京城,连侯府的车马长什么样子,都描绘得如同亲眼所见。”

      “而所传之车马,与老衲当日所见并不相同。”

      犹如暗夜中划过一道电光,夏若初心头微动。

      “大师,您记起了什么?王爷可知道?”

      “老衲依稀记得,那日侯府来的是青帷车马,十分低调。可传言中却成了朱轮华盖。”忘尘大师合掌一叹。
      “此事并无实证,王妃只当老衲年迈记错了。王爷极为忌讳,老衲不便多言。”

      大师再不愿多说,夏若初也不想强人所难。

      但这番话却足以令她辗转难寐。

      温泉水滑腻温暖,抚不平她内心的忐忑。

      这桩旧事一定有蹊跷。

      如果当日有人故意陷害她,将萧夫人的死栽赃给她,那这个人就有了不可告人的秘密掌握在她手中。

      可惜她不知为何失去了那段记忆。

      不管对方是谁,那人肯定不愿她回忆起来,定然也不愿她再接近莲灯寺。

      然而她来了。

      在这冷寂的山中,身边仅四名亲卫,一个不会武功的侍女。

      寒意自脚底缓缓蔓延,她难以抑制地微微发抖。

      想让一个人永远闭嘴,最好的法子就是让她变成一个死人。

      下一刻,箭矢的破空声划过——

      啪!竹骨风灯应声而碎。

      “有刺客!”

      帘帐外人影骤乱,刀剑相击之声响起。

      “保护王妃!”
      “姑娘小心啊!”
      呼喊声、兵刃声交织成混乱的一片。

      人影幢幢,刀光愈密,好似来袭的人越来越多。

      鲜血不断溅上素白纱帘,如红梅绽放。

      夏若初几时见过这种场面,吓得魂飞魄散,她手软脚软地攀住池沿爬上来。

      轻绸湿衣紧贴肌肤,在白纱帘上映出婀娜的曲线。

      就在她起身的刹那,冷箭破空而来。

      电光石火间,一道玄色身影如鹰隼般掠至,将她搂入怀中,双双跌入温热的池水。

      水花四溅。

      没顶的恐慌只是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已将她托出水面。

      她本能地挣扎,那只臂膀收得更紧,柔软的身躯牢牢控在钢筋铁骨的怀抱中。

      “别动,危险。”

      熟悉的低磁嗓音贴着耳廓,带着温热的吐息。

      顷刻间,山风呜咽、刀光剑影都化为虚无的背景。

      她烧得昏沉,怔怔抬眼,那张轮廓俊朗的脸近在咫尺,双眸幽深看着她。

      他身上好暖,她不自觉往那怀里偎得更紧,小手死死攥住他湿透的衣襟。

      察觉她异常的体温,他眉心微蹙,“夏若初,你是真不让人省心。”

      怀中的人只是睁着迷蒙的眼,一言不发。

      那副模样,不知是吓魔怔了,还是烧糊涂了。

      大掌托住她的脸,声音有丝焦灼,“说话啊。不认得本王了?”

      一颗滚烫的眼泪砸在他手背上。

      紧接着一颗,又一颗,夏若初哽咽出声。

      “我以为你不会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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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宝宝们! 搬到小绿江写文,感谢每一个点击的小天使,求收藏,谢谢大家对小作者的鼓励呀~~ 专注创作合格的小甜文,每一本都会好好完结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