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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6章 要在这山中 ...

  •   御道。

      萧承翊正从大殿出来,荣国公赵时安便跟随在后。

      “肃王请留步。”

      转身看清来人,萧承翊只微一颔首。

      赵时安拱手,“老夫特来向王爷赔罪,小女赵姝少不更事,冲撞王爷,老夫已重重责罚了她。”

      言语间只字不提新婚的王妃,目光试探地望向萧承翊。

      “国公是该整饬家风。”

      大红官服在晨光中泛起暗金流纹,映得男人眉目愈冷。

      “王爷宽宏大量。”赵时安并不在意,抚须笑道,“七日后便是中秋,老夫在府中设宴,特备下紫金泉,让小女为王爷奉酒谢罪。”

      “京城第一舞姬雪嫣姑娘也会到场,此女美艳无双,却只对王爷念念不忘,心意至诚。”

      他故意顿了顿,“老夫定妥善安排,必不令王爷失望。”

      “哦?”萧承翊不轻不重地应了声。

      见他并未拒绝,赵时安露出得意的笑。

      “听闻王爷对王妃不甚满意?王爷正当盛年,龙章凤姿,理当三妻四妾。妻子不贤,弃之便是。”

      “老夫为官三十载,深知这朝堂风云从来都是一荣俱荣。若能与王爷结盟,定远胜千军万马!”

      萧承翊脚步顿住。

      “美酒、佳人,国公如此费心……”

      幽深的眸底掠过一丝讥诮,他缓缓回过身,嘴角扬起淡淡的笑意。

      “本王很有兴致。”

      -

      出宫后,萧承翊未回王府,命随从取来劲装,径直策马直奔城郊大营。

      连日伏案,已多日未曾亲临操练。练箭半个时辰后,他汗透衣裳,索性褪去上衣,露出精悍的胸膛。古铜色肌肤上旧伤纵横,随肌肉起伏更显阳刚之气。

      正要取弓再射,他脚步忽顿。

      不远处箭垛旁的青石上,赫然摆着几只竹筒,筒身系着不同颜色的丝绳,显得格外扎眼。

      怎会有这样娘里娘气的东西?

      “来人!”他厉声命道,“将值守饮酒者拖下去——”

      “王爷明鉴!这不是酒,是奶茶。”几名玄甲卫慌忙跪倒,“是王妃赏赐的霸王茶。”

      萧承翊眉峰微动。

      “霸王茶?”

      他信手拿起一只竹筒,乳白浆液浮着一层清甜的桂花香,确实没有酒气。
      又拿起另一只竹筒,闻到酸甜的山楂气息。

      “关统领也喝了!”亲卫们赶紧找了个保命符。
      “关统领每次去太夫人府安排护卫,都会捎回些。王妃做不了许多,弟兄们就分着解馋……”

      “王爷息怒,这奶茶实在是……好喝得紧。”

      “守夜次日喝一筒,精神确实爽利。”

      “王妃天仙儿样的人,又有菩萨心肠,这才配得上我们王爷!”

      众将士你一言我一语。

      萧承翊虽贵为郡王,治军严厉,但这支玄甲卫曾随他北征南讨,沙场上无尊卑,汗血相融,早成了过命的袍泽。

      纵是平日操练,将士们也知他赏罚分明,并不拘束。

      他不发一言,转身走向马场。

      果然见到虎背熊腰的亲卫统领刚练完骑射,正抱着个竹筒仰头痛饮,那张素来憨厚的脸上,露出心满意足的笑意。

      见王爷突然现身,关朔下意识就将竹筒往怀里藏。

      “藏什么?怕我喝你的茶?”萧承翊上前,“给本王说清楚。”

      关朔咕嘟咽了声口水,“是王妃特意叮嘱过,说您咽部有旧伤,不让您喝。”

      那张冷峻的脸不辩情绪,关朔冷汗都快下来了。

      “太夫人尝过也说好,特让王妃传授给厨娘,命人日日往校场送茶。后边可都是太夫人的安排!”

      “王爷,您看这名字取的,霸王茶!听着就英明神武,是不是跟我们特别般配?嘿嘿。”

      萧承翊负手而立,暮风拂动他汗湿的额发。

      那个出了名苛待下人、刁蛮任性的侯门贵女,怎么可能放下身段体恤将士、亲近行伍?

      定是那日得罪他,心中惧怕他报复,故作贤惠笼络人心罢了。

      他唇角勾起冷峭弧度。

      “关统领,过来与本王过招。让本王看看你这几日饮茶可曾添了半分霸气?”

      “啊?!”关朔瞳孔骤缩。
      他怎么可能赢?每次和王爷过招,都比挨军棍还惨。

      尚未等他回过神,萧承翊已欺身上前,毫不留情将他狠狠掼在地上,摔得半晌爬不起来。

      傍晚时分。

      玄甲卫簇拥着肃王回府。

      才过垂花门,便见几个婆子抱着朱漆木盒笑吟吟往后院去,小丫鬟们叽叽喳喳围过去。

      “何事喧哗?”萧承翊驻足问道。

      管事嬷嬷赶紧回话,“太夫人府送来的驱蚊香包,王妃亲自配的十几味草药,比那寻常熏香好用多了。”

      “王妃吩咐,一应丫鬟婆子都有,从一等仆从往下分发,大家就候着呢。”

      “开口闭口都是王妃,肃王府何时易了主?”他扔下一句。

      王爷面色不善,众人皆面面相觑。

      关朔在一旁暗自揉揉酸痛的腰背,讪讪地不作声。

      书房里烛火通明。

      萧承翊端坐案前,兵策堆了半尺高。

      “王爷。属下需过太夫人府巡查。”
      以往这等事务关朔从来不必禀报,可今日,他觉得还是说一声比较妥当。

      笔锋未停,只传来淡淡的鼻音,“嗯。”

      “王爷可要同去?太夫人几日未见王爷,总拿属下出气。”

      萧承翊头也未抬:“受着。”

      须臾,忽有声音在书房门外响起。

      “碧菡姑娘来了!这是何物?王爷正忙公务,不便打扰。”

      “是王妃给王爷特制的香囊,不放心交给别人,特命我送来。”

      烛火倏地一跳。

      遒劲有力的笔画无端斜出一道,墨迹泅开一团乌云。

      “进来回话。”

      门外安静片刻。碧菡进来行过礼,将一袋香囊放在案头。

      “其他人用的都是绣娘赶制,王爷这只香囊是我们王妃亲手绣的,很是特别呢。”

      “王妃特意嘱咐,王爷咽喉有陈疾,须慎用香料,这香囊中的草药都是王妃亲自挑拣的,带在身上能驱蚊虫,又能宁神助眠。”

      那放在案头的香囊,用料是顶好的靛蓝杭缎,可上头绣的图样,针脚歪歪扭扭,不知是猫,还是猪,眼睛一大一小,腿像四只柱子,乱蓬蓬几撮毛。

      萧承翊微怔片刻,“王妃绣的是,山鸡?”

      碧菡有些为难,“是——麒麟。”

      萧承翊:……

      如此丑怪的绣工,果然见所未见,特别得很。

      关朔好奇地凑过去看,噗嗤就笑出声来,一道眼刀射过来,他硬生生绷紧了面皮。

      碧菡心中其实在暗暗打鼓,她也觉得这香囊上不得台面。
      可她家姑娘不以自己绣工差为耻,反说丑才好,丑才能让人印象深刻。

      香囊散发一股清冽的草药香,混杂着橙皮、薄荷的清气,隐隐还有艾叶的微苦,沁人心脾,将人心头那点莫名的躁意都驱散了几分。

      拢于掌中,不循常理的绣纹摩挲着指腹,带来一种异样的触感。

      “放着吧。”萧承翊声线淡然。

      “王爷,奴婢这就回去了。”碧菡小心问,“王爷可有话带给王妃吗?”

      等了半天没回应,只听见狼毫磨在纸上的沙沙声。

      碧菡与关朔对视一眼,只得默默退出。

      -

      秋雨绵延不绝下了数日,寒意日渐深重。

      莲灯寺的钟声穿过雨雾,在空寂的山谷间荡开层层回音。

      禅院廊下,一道纤细的身影与静立的僧袍相对,形成静谧的剪影。

      “大师,那日的情形您可亲眼所见?萧夫人落水,当真因我之过?”

      “老衲不敢妄断王妃有过错。”方丈手持念珠,合十还礼。

      “那年萧夫人来本寺还愿,王妃确实也在寺中为母亲祈福,不过彼时您还是尚未及笄的侯府千金。”

      “萧夫人车驾离去不久,便遇流民暴乱冲撞,待老衲带僧众赶至,为时已晚,只打捞得萧夫人的遗骸。”

      “当日目睹的僧侣皆说,永宁侯府车驾仓促离去,未对萧夫人施以援手。”

      夏若初秀眉微蹙,混乱的记忆如这漫天雨丝,纠缠难解。

      忘尘大师是得道高僧,不会捏造事实,萧夫人遇难那日,原身的确在寺中,两驾车马先后离开。

      僧众赶到时,萧夫人尚未得救,而永宁侯府车驾却在众目睽睽之下疾驰而去。

      如此看来,原身见死不救,竟是真真切切发生过的事。

      寒意从脚底寸寸上涌,浸透四肢百骸。

      忘尘大师受人敬重,萧老夫人常到寺中听经。今日这番话,萧承翊必然早就悉数知晓,是以他恨意难消。

      若不是夏云骁生前从中周旋,只怕萧承翊早已提剑上门杀了原身。

      许是那段记忆太可怕,原身选择性遗忘,连带着夏若初脑中也缺了关键的拼图,怎么都想不起来。

      今日她冒雨前来,本想弄清事情的原委,化解萧承翊心中芥蒂。

      因为养颐堂已经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

      她手中的银钱所剩无几,以高价收购药材终非长久之计。虽然两年长约的承诺,引来几家小药商试探,可不出两日便纷纷打了退堂鼓。

      不用想也知道,是遭了人威逼恐吓。

      若养颐堂破产,最终会落入谁人之手不言而喻。

      情势所迫,她也只能硬着头皮去恳请萧老夫人,想借肃王府声威庇护养颐堂。

      不出所料,她被拒绝了。

      老夫人反责备她:“你这孩子怎的这样死心眼?不过是间小药铺,没了便没了,难道你想以王妃的身份去经商不成?”

      “祖母,您救初儿于水火,可否也对西山脚下的穷苦百姓发发仁慈?”
      夏若初仍求道,“赵姝怎会好好经营为百姓牟利?她为泄私愤,势必将这百年老铺拆梁卸柱,化为一堆碎木残瓦。”

      老夫人沉默许久,终究叹了口气,“这世间不平事,岂是你我能管尽的?”

      “你可知道,荣国公乃开国元勋之后,虽无实权但门生众多,翊儿在朝为官,不好与他撕破脸。是以我虽然不喜那赵姝阿谀作态,也还是容她登门。”

      “女子当相夫教子,你的心思多放在夫君身上才好,莫让我失望。”

      夏若初别无办法。

      在这权柄滔天便可一手遮天的王朝,除了萧承翊,她又能指望谁呢?

      唯有他,敢当众挥出那一鞭抽在赵姝身上,为她出了口气。那一鞭的脆响,至今想来都让她心头莫名地发颤。

      她做了这许多事,也借关朔之口将养颐堂的近况递出去。

      萧承翊却始终不来看她。

      他是真的不想要这个妻子。

      “姑娘。”碧菡过来打断了她的思绪。

      “亲卫说雨势太大,前头山路塌了。我们只能宿在寺中待明日再看情形。您累了一天,先去歇歇吧。”

      忘尘大师亦道:“老衲这就让人准备干净的禅房,委屈王妃暂且将就一夜。”

      还要在这山中过夜。

      恐惧的回忆倏地涌上心头,夏若初浑身打了个寒颤。
      那种被人抛弃的冷意缠绕住五脏六腑,眼前一阵天旋地转,人与物仿佛都在晃动。

      马车颠簸半日才到这山中古寺,她一路上已觉身体不适,只是强撑着。

      来时满山秋色风景宜人,此刻凄风冷雨,呜咽的风声在山林中回响,显得肃杀阴冷。

      就像要将她拖回栖云观那些暗无天日的梦魇。

      一阵山风裹着冷雨卷入檐下,夏若初下意识收紧身上的青罗鹤氅,额头滚烫,四肢却冰凉,连齿关都止不住打颤。

      不,她绝不会再陷于任人宰割的境地,既然逃出生天,她就势必要掌控自己的命运。

      萧承翊管与不管,她都不会放弃养颐堂。

      她用药膳为伤病缠身的将士缓解多年病痛,为操劳过度的老仆调理酸痛的腰腿,这些事情都与她的谋划算计无关。

      只因她见不得旁人苦,这是她的本心。

      若无人襄助,她便典当钗环,变卖衣物,哪怕只剩一身素衣,也要与国公府对抗到底。

      她要亲自拜访每一家药行商户,若商路不通,便去州府击鼓鸣冤,州府不理就告御状,不惜闹到太后跟前。

      就算被太夫人逐出家门,她也要将那些高高在上的恶人狠狠拽下,让他们也尝尝泥泞中的滋味。

      逼急了她就鱼死网破,一把火将国公府和夏府烧个干净,拉他们一同做鬼!

      冷风呼啦吹过,夏若初猛地打了个寒噤,那股冲天豪气凉了一半。

      “是了,我该去歇歇。”她气息虚弱,握住碧菡的手寻求支撑。

      “姑娘,你手怎么这么冰冷?”碧菡忙探她额头,更是吓得魂飞魄散,“天爷!怎么烧成这样?”

      话未说完,夏若初身子一软,晕倒在碧菡的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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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欢迎宝宝们! 搬到小绿江写文,感谢每一个点击的小天使,求收藏,谢谢大家对小作者的鼓励呀~~ 专注创作合格的小甜文,每一本都会好好完结哒。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