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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第 25 章 日柱大人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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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了他几眼,又转向一旁守候的鸣女。
半瞎的瞳孔费力的眨了眨,想努力记下这只新鬼的特征。
忽然,他眼前的血水被那只新来的鬼用袖口擦去。
“抱歉啊,我以前还是有随身携带手帕的习惯,不过在无限城里也就没那么讲究啦。”
他看起来难以接近,可一旦笑起来周身那森冷的气场便如冬雪般融化,显得十分可亲。
“你叫什么名字呢?柱先生。”他笑眯眯地问。
“炼狱炎寿郎!吾乃鬼杀队炎柱!虽被困于此等境地,可吾亦不是贪生怕死之人!牢记我之姓名吧,恶鬼!”
鸣女冷声补充道:“上弦三与上弦四皆死于其手。”
“你说那两只鬼啊,是相当棘手的强敌啊,幸好那夜在万江附近出任务的人是我,若是换了鬼杀队里其他成员,怕是根本活不下来。说起来还真是侥幸,和宗次郎交换了这次任务,这大概是我这辈子做过最正确的一桩事了!”
说罢,又是一连串爽朗的笑声。
好热烈的一个人啊,弥生捂住耳朵走远几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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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时常会备些冷食与药材,前去探望那位炎柱。
只可惜的是他的身体愈发衰败。
脾肺俱裂,肋骨近乎尽数碎裂,铁链穿透四肢死死扣在肩胛与蝴蝶骨处,彻底封死了这位炎柱一切逃脱的可能。可即便沦落到这般境地,他仍维持着爽朗清醒的神智。
弥生不得不佩服这个人类骄傲又坚韧的意志。
“不知道日柱大人此刻在做些什么,往常这个时辰,他该在指导众人修习呼吸法了。”
炎寿郎浅啜了一口汤,却因气息不顺,猛地剧烈咳嗽起来。
弥生伸手轻拍他的背帮他顺气,直到咳出几口血水,喉间才稍稍舒缓。
“日柱大人?是和你一样的剑士吗?”
“正是!不过他本人并不喜欢这个称号,可身为呼吸法的创始者,受次尊称本就理所应当,我与主公都是这般人为的!”
“主公?就是在背后统领你们剿灭恶鬼的人类?”
“哈哈,正是!不过主公的名讳可不能随便告知外人,真是抱歉啦,先生!”
“哦,没关系的。”弥生笑了下,“这些日也多亏有你,我在无限城里才不至于太过无聊。对了,我后天应该能离开无限城一趟,你若是有什么想要的东西,我可以帮你带过来。”
“真的吗?那在下就不客气了!”炎寿郎眼中一亮,竟如同孩子般急切地说道,“龙源附近又一位老婆婆卖的青团糕点格外好吃!若是方便就劳烦先生为我带一份吧!”
“我明白了。”
弥生又重新为他敷上伤药,炎寿郎微微侧过头,大约是觉得黑暗中对方的视线未必敏锐,终于显露出一丝敌意,却猝不及防地撞进了一双如春樱般柔和的眼眸里。
弥生正安静的看着他。
那颜色极美,比春日樱花还要淡上几分,类似伤口旁新长出的嫩肉那般,柔软浅淡的色彩。
“怎么了,炎寿郎先生?”弥生轻声问道。
那一瞬间,炎寿郎率直的皮面下显露尖锐,无数积压的憎恨与仇意涌现。
“你们这些恶鬼,怎还有颜面苟活于世?吞吃了他人的至亲之人,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有脱罪的借口?......为何不尽数去死呢。”
惊诧只在他脸上一闪而过,随即便恢复初见时那般平静的模样。
弥生敛去所有情绪,沉默片刻,才开口道:
“大概是因为,我的出生本身就是一种错误吧。”
“当然,我没资格说这些话。”
“你口中的鬼王,本就不依照自然常理而重活于世。”
“我的苦难也从未因挽救生命而停止,可有些缘分确实是诅咒。”
弥生转过身,轻轻低下了头。
“对不起,炎寿郎先生。”
鸣女一直在暗处监视,弥生许多话都只能藏在心底无法说透。
他心里很清楚,炎寿郎多半撑不到自己离开无限城的那一天了。
而看对方的模样,大约也根本不在乎这些。
再加上弥生近来还算配合,不像前些年那样处处抗拒,无惨对他的禁锢便不再局限于无限城。
可即便能外出,身旁也总有恶鬼寸步不离地跟着。
他来的时间太早,龙源这常卖青团的老婆婆还没出摊,附近常年摆摊的商贩好心告诉他,再过半个时辰来也行。
弥生干脆把龙源一带逛了个遍。
这片领地归属藤原一族,目之所及都刻着白鹤纹的家徽。
望着那古旧斑驳的徽记,他总忍不住回忆平安时代的那段过往。
他初次乘着驴车入京,雕梁画栋的建筑内外几乎都烙着藤原家的印记。
玄玉楼上展翅高飞的白鹤雕像,漫天纷飞的万年樱,花香扑面而来,市井间叫卖声此起彼伏,能人方士齐聚此地,一派繁华盛景。
他那时也才十四岁,身形单薄瘦削,望着眼前盛景胸口微微发烫,怀中紧紧抱着一只木盒,盒中放着的是天皇御赐的铜牌,也是弥生迈向新生的希望。
弥生挑了几匹时下流行的印花布料,打算亲手做一件新羽织。
外套本就比和服省事许多,不必贴身剪裁也不用层层裹身,宽大的袖子剪裁简易,缝制起来也轻松不少,他善于此事。
他走到一棵树下,敲了敲枝干,和藏于树梢中的下弦壹正对视线。
“拿着。”弥生一股脑全递上去。
下弦壹沉默着接住。
等弥生走后,矮墙上盘腿坐着的恶鬼发出嗤笑声。
“第一次陪同这位大人出行吧,瞧着就没什么经验。”
“是,上弦肆大人。”下弦壹恭敬道。
新任的上弦肆装模作样地开口:“无论你藏得多好,他都能轻易捕捉到你的气息哦。这一带到底藏了多少只鬼,他心里可是一清二楚。”
“也不用太紧张,比起那位大人,他的脾气已经好太多了,不会随便就惩罚下属的。”
正当下弦壹松气的间隙,上弦肆的一段话又惊的他心悬到半空。
“不过你们可得小心点。弥生大人是能在阳光下行走,天亮之前必须把他带回无限城。要是被他牵着鼻子走,拖到白天人跑了,那位大人发起怒来,后果可不是我们能承受。”
上弦肆心有余悸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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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源应该在过什么节日,夜晚人渐渐多起来,售卖各种节日面具的商贩摆摊,弥生挑了个红鬼面具戴上,几步混入人群中。
街道两侧挤满了摆摊的商贩,弥生碰见喜欢的就会买下放入袖袋,直至装不下才寻个角落随手捉只鬼帮他存着。
他喜欢这热闹的氛围,偶尔和旁人侧身撞上,也只会换来轻快歉意的笑。
龙源河畔上圆月正好,三层楼高的食楼店主,在众人的哄闹声中点燃烟花。
引线刺啦一声——
“噼啪”
夜空忽然炸开一声闷响,烟花于半空绽放。
河畔边三三两两的孩童玩着手持烟花,嬉闹一片。
大人手中的火把被夜风卷得噼啪作响,在河畔投出摇摇晃晃的长影。
弥生提着精巧的竹骨灯,烟花绽开之际,他停步人群中,眺望高空的烟火。
两个孩童手中持着燧石蹲在街道的一角,几点银白火星溅开,在暗夜里短暂亮了一瞬,便落入黑暗。
“是小花火诶!响子!”
“再来一次,再来一次,好漂亮!”
整个龙源都沉浸在万年樱的淡香中,每个人脸上都挂着笑容。
“圆月火祭祀快乐,长岁无忧。”
孩子们这么说着,唱着童谣。
青年手持松明火把,面戴白狐面具,只露出线条利落的下颌与紧抿的唇,羽织被晚风拂得轻晃。火光在他周身跃动,为狐狸面具染上一层暖意。
束起的红发垂落几缕,火红色发尾在火光里明明灭灭,像一簇跃动的焰。
与手持竹骨灯的弥生擦肩而过。
“诶...真好看呢。”
混在人群中弥生低喃了句。
“比那时候的烟火还漂亮。”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看到这么美丽的烟花了。
狐面青年似是听到那句轻如风声的低语,猛地停住。
他回身正欲寻那声音来源——
街上人来人往,喧闹不止。
忽然,手持武士刀的近卫出现。
是藤原氏的公子出行了。
人群如同摩西分海般飞快向两侧退开,有人推着弥生的肩膀不断往后挤,粗壮的手臂拦在他身前,挡住了所有好奇探寻的目光。
弥生站在人群另一侧,远远观望了片刻。
他是想瞧瞧这一代藤原公子究竟是何等风光模样,可看了没一会儿便觉索然无味,转身便要离开。
他前脚刚走,原本他驻足的地方便停下了一道身影。
狐面青年像是在模仿他方才的姿态,先是望向藤原氏牛车远去的方向,片刻后,目光转向某个无人留意的街角。
——
弥生带着青团去看望炎寿郎的时候,这位剑士已经靠着锁链入眠。
新淌的血在膝弯汇聚一滩,又鲜又甜的味道,激不起弥生半分食欲,他只觉得可怜。
剑士熟睡时神似某种大型猫科动物,露出一截脆弱的脖颈。
弥生蹲下身,小心地伸出手,摸了摸那一挑红色的发尾。
像日光的颜色,又像炭火燃烧到极致时的炽热光泽。
弥生看着炎寿郎的视线专注得很,许久没有眨眼。
他喜欢这个颜色,太阳总是温暖的。
那时候,产屋敷在平安京拥有一片马场,饲养着当时备受王公贵胄青睐的矮种马,专供贵族游乐消遣。
弥生曾有幸驰骋过那片青碧的马草场上。
青草与泥土的腥香四面八方的钻入鼻腔,弥生骑着马在原野上奔跑,矮种马性格温顺,他收紧缰绳时,矮种马便会心有灵犀的慢下脚步。
牛车内铺着软褥,无惨倚在锦缎软枕里,掀起一角珠帘,目光落在车外肆意嬉玩的弥生身上。
他在想,若是自己的身躯能如弥生一般强健,定要骑着那匹棕色的矮脚马奔至天涯海角,奔上最高的山峦,而非拘在这方狭小的马场里。
弥生看上去快活极了,那是他生平第一次骑马。
换做平日,他决不允许下人在自己面前跑跳,哪怕步子稍稍走快,都会令无惨心生不悦,
可那是弥生。
是这世上唯一与他愿死同穴的弥生。
无惨指尖微抬,穿过木窗虚虚握住,仿佛捕捉到吉光片羽般,喜悦的舒展眉眼。
弥生会治好他的病体,而弥生想要的一切他也都能给予。只要弥生乖乖听话,他可以让弥生活得比世上任何人都舒服。
那段日子可真是快乐啊。
弥生陪他在院中种下柏树的幼苗,送他寺庙祈福求来的手镯,唤他“无惨少爷”。他是不懂规矩的,也不明白主奴之别,只是学着其他下人的样子懵懂讨好。可他每这样做一次,无惨的心情便会真切地快活几分。
就像冬日里从山上寻来吃食捧给母亲时,她脸上那一瞬真心实意笑容一般难得珍贵。
可后来呢。
他的身体日益衰败,弥生的汤药不再起效用。
整日困在暖炉后被中困乏的活着,终日没个清醒。
每当睁眼时看到的不是弥生,而是陌生的家仆,都会无缘有的暴怒。
他留在产屋敷宅邸的时日越来越短,到后来送完药材也不再亲自研磨,草草交予下人仔细叮嘱几句便匆匆离去
发病的日子里难熬的紧,秋也痛苦,冬也痛苦,肺腑时时阵阵抽痛,像垂暮的老人艰难运作着。
弥生不在。
母亲也不在了。
幼弟已经长大,
明年...明年幼弟就成年了...
或许弥生是个骗子。
他师父留下的那本书里,压根就没有能治好他顽疾的药方,不然为何一碗碗汤药灌下,这副身子依旧不见半分起色。
或许弥生也逃了。
将近两个月没见到那人的影子,只有不间断的汤药送进寝屋。
吃食和排泄都需在榻上解决,活得..活得半点尊严也无。
如同被圈养在棚中的牲畜,这日益衰败的皮囊也留不住任何人了。
被抛弃的惶恐与对死亡的惧意,密密麻麻填满了无惨的心口。
他想,父亲大概巴不得他死在这个冬天。
要在死前写下遗书。
他本就憎恨所有人,包括那些用怜悯眼神看着他的亲人,他恨不得所有人都替他去死。
可落笔时,他却装得格外温顺乖巧。
纸上只短短两句:
天不遂人愿,愿父怜子。
缢杀弥生,为吾陪葬。
无惨粗鲁地擦掉咳出的血,将这封遗书塞进枕下。
——
第二年春日,弥生回来了。
看起来狼狈不少,穿的还是去年离开产屋敷家时的羽织,破破烂烂的披在身上,头发也长长了许多,毛毛躁躁的,任由家奴洗漱修剪。
他看起来又健硕许多掌心爬满新旧交错的疤痕,与肢体上纵横的缝合线缠在一起,像个被缝缝补补的布娃娃,可他眼眸亮得惊人,像一匹尽情奔过旷野,尝够了自由才心满意足归家的犬。
“我找到蓬莱村了。”
“一直不想再回到那里,连离开时的路都记不清....走得真是艰难。不过这次,终于找对路了。”
十九岁的弥生捧着那一株幽蓝的彼岸花,立在廊下。
春风拂动他的发尾,卷着清爽的皂角香气,钻进了无惨常年被血腥气浸透的鼻腔。
“一定可以的,这一次。”
又是这句话,每一次都这么说。
无惨靠在木门上,指间的古书被攥得纸页发皱。
他漫不经心地想着,弥生根本就不该回来。
哪怕是在他写好遗书的前一刻回来也好,又或者在他下定决心之后,永远不要再出现他眼前。
终是错过,再也回不去。
无惨轻轻的开口:“我写了一封遗书,但被父亲驳回了。”
“啊?”弥生怔了下。
垂于额前的一缕乌发晃了晃,无惨盯着院中已抽条的柏树。
“我是个孽子,本不该活于世上,若不是当年母亲苦苦相求,单凭我造下的那些杀业,就算死上千百次也不足惜。”
“家主是这么说的?他可真讨厌啊。”弥生微微皱起眉。
“让我临死前发发善心,就当给过世的母亲积点福报,别再杀人。”
无惨忽然侧过头,对着弥生笑了起来。
他伸手抚过弥生的脸颊,又落在头顶,望着这个早已高出自己的人,嘴角的笑意越扬越大。
“好难受啊...为什么要这么诅咒我呢,我可是他的孩子啊。况且,这具残破不堪的身体,也全是拜他这个父亲所赐,他竟连半分愧疚都没有。”
无惨深呼吸,忍下喉咙的痒意。
“已经无所谓了,反正都是最后一次。”
弥生以为他指的是试药。
因为这次的汤药他已试过,身上的伤疤正日渐褪去,他能感受到药效有多强烈,他笃定无惨服下之后身子定会好转。
所以在他听来,那不过是无惨最后一次赌气闹脾气而已。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无惨口中的最后一次指的是自己的性命。
脊背的那道旧伤,是为着要他死而去。
这也是二人之间关系彻底破裂的源头。
无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活着。
所以,再也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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弥生睁开眼,他居然睡着了。
也不知道是怎么回的和屋。
庭院的推拉门虚掩,一道黑红的人影坐在廊下。
“弥生。”
无惨看起来心情不错,冲他招招手。
“两个好消息,我找到了产屋敷家大本营的地点。”他摸了摸弥生的脸,笑意温和,“多亏你呢。”
“第二个好消息是,我找到蓬莱村了。”
弥生脑中一片空白。
看着他失神错愕的模样,无惨脸上的笑意愈发张扬。
“你倒是真会讨人喜欢。若是你肯用心些就好。怕是那人类剑士也想不到,这么简单的传信任务竟能被你做得漏洞百出。”
那一瞬间,弥生如坠冰窟。
“愚蠢,天真。”无惨轻轻吐出。
“你做过的蠢事太多,我暂时不想去回忆这三百多年的过往,逐一数落你的愚笨,可你向来都不聪明,这一次也一样。”
“你该庆幸,你一次次背叛,换来还算不错的结局,更该庆幸,我还愿意给你机会。”
梅红色的眼眸紧锁弥生,夹杂嘲弄的语调。
“你会...杀了炎寿郎?”弥生喃喃出声。
“嗯。”无惨语气平淡,“已经不需要奴仆了。”
无惨捉住弥生的下颌,指节收紧,用力一捏,硬生生将他因紧张而咬得血肉模糊的下唇从齿间拯救出来。
“所有鬼都会死,碍眼的人也会死。可我允许你活着,你不是想东渡吗,去你师父的家乡,我陪你,我们一起走。”红眸低垂,施舍般带着的残忍温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