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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绝地寻生机     宗 ...

  •   宗人府的天牢,从来不是讲理的地方。

      纪寰卿被关进来的第三日,便已察觉到浓烈的杀机。头一日夜里,有狱卒 “走错” 了囚室,手里拎着的水火棍擦着他肩头砸在石壁上,震得他耳根发麻;第二日的牢饭里,混着细微的褐色粉末,闻着有淡淡的麻味,他拨弄了两下,尽数倒在了墙角的缝隙里。送饭的狱卒回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阴恻恻的,没说话,端着空碗走了。

      他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指尖摩挲着袖中那柄短刀。刀身很薄,锋利异常,是观止玄留给他的。那人深夜闯牢,来去匆匆,留下的不止是刀和干粮,还有一句极关键的话 ——“栽赃的人是皇后宫里的小太监禄安,此人好赌,欠了裕王府内侍五百两银子。” 纪寰卿当时便懂了。裕王和皇后想让他死在牢里,或是坐实偷盗的罪名,永世不得翻身。可他们百密一疏,留下了禄安这个破绽。

      第三日午后,宗人府终于开堂审问。正堂之上,宗人府卿端坐正中,两旁站着皇后宫里的掌事太监与裕王府的长史,摆明了是要当堂定罪,速战速决。纪寰卿被带上去时,身上囚服单薄,脸色因连日阴冷略显苍白,脊背却挺得笔直,半点落魄颓丧都无。

      “七殿下,御赐羊脂玉璧在你院中搜出,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可说?” 掌事太监尖着嗓子先开口,语气咄咄逼人,“偷盗宫中御物,乃是大不敬之罪,我劝殿下早早认了,也免得受皮肉之苦。” 纪寰卿抬眼扫了他一眼,语气平淡:“本殿没偷,为何要认?”

      “到了此刻还嘴硬!” 长史厉声接话,“玉璧是从你内室枕下搜出的,难不成还是它自己长翅膀飞过去的?” 堂下哄然,几个衙役低声附和,显然早被打点过。

      纪寰卿冷笑一声,目光扫过众人:“本殿院中宫人内侍虽少,却也不是任人来去自如的地方。玉璧如何出现在本殿枕下,不如传当日当值的宫人来问一问?再者,皇后娘娘玉璧失窃当日,本殿正在御书房外求见父皇,有内侍省记录为证,难不成本殿有分身之术,一边在御书房候着,一边去皇后宫里偷东西?” 他几句话掷地有声,堂内顿时静了几分。宗人府卿皱了皱眉,他本想顺水推舟定案,可七皇子句句在理,若是硬来,日后恐遭反噬。

      掌事太监脸色一沉:“殿下巧言令色!偷盗之事自然不必你亲自动手,你指使下人……” “既说本殿指使,便拿出指使者来。” 纪寰卿打断他,“本殿听闻,最先发现玉璧失窃的,是皇后宫里的小太监禄安。巧得很,本殿院中前日恰好有个陌生小太监出没,身形与禄安有几分相似。不如传禄安上来,与本殿当面对质?”

      他话音刚落,裕王府长史便厉声斥道:“荒谬!禄安是皇后娘娘身边的人,岂会……” “怎么,长史大人这般着急替他辩解?” 纪寰卿抬眸看过去,眼神冷锐,“还是说,长史大人怕他上来,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 宗人府卿见状,只得摆手:“传禄安。”

      不多时,一个瘦小的太监被带了上来,低着头,神色慌张,刚跪下便磕头:“奴、奴才参见各位大人。” 纪寰卿盯着他,缓缓开口:“禄安,本宫问你,玉璧失窃当夜,你在何处?”

      “奴、奴才在皇后宫里值夜,亲眼看见…… 看见有黑影往冷宫方向去了。” 禄安声音发颤,头埋得更低。 “哦?” 纪寰卿语气微扬,“既是值夜,你不在殿内伺候,反倒盯着宫外的黑影?皇后宫里的差事,倒是清闲得很。还有 ——” 他往前倾了倾身,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上月十五,你在城西赌坊输了八百两银子,转头就有人替你还了债。替你还债的人,是裕王府的内侍总管王福,没错吧?”

      禄安猛地抬头,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胡说!” 他声音都抖了,眼神却不自觉地往裕王府长史那边飘。 “本殿有没有胡说,查一查赌坊的账册,再问一问王福便知。” 纪寰卿收回目光,看向宗人府卿,“大人,一个欠了巨额赌债、又与裕王府过从甚密的太监,指证本殿偷盗御物,这证词,不知能不能作数?又或者,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针对本殿的栽赃陷害?”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重,堂内众人脸色皆变。裕王党羽本想拿捏住这个失势皇子,轻松定罪,没料到他竟反手咬了回来,还牵扯出了裕王。若是深究下去,闹到皇帝面前,谁都讨不了好。掌事太监与长史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慌乱。

      宗人府卿也是老油条,见状立刻打了圆场:“殿下息怒,此事疑点颇多,本官自会详查。只是玉璧毕竟在殿下院中搜出,殿下也难脱嫌疑……” 话说到这份上,已是退让。最终,案子以 “证据不足,暂不议罪” 收尾,纪寰卿被当堂释放,但皇帝随后便下了口谕,斥责他 “行事不谨,招惹是非”,裁撤了他宫中仅剩的两名内侍,份例再减三成,冷宫别院彻底成了紫禁城里无人问津的死角。

      走出宗人府的时候,天正阴着,寒风卷着碎雪打在脸上,生疼。纪寰卿裹了裹身上单薄的衣袍,一步步往冷宫的方向走。沿途的宫女内侍见了他,都远远地避开,眼神里带着鄙夷与忌惮,像是怕沾了他的晦气。他知道,这一局他看似赢了,实则输得彻底。他当众撕开了裕王的遮羞布,等于彻底站到了三皇子的对立面,往后明枪暗箭只会更多。皇室宗亲本就对他这个罪妃之子避之不及,经此一事,更觉得他是个不安分的祸端,人人避如蛇蝎。

      走到宫墙拐角处时,他脚步微顿,目光往斜上方的墙头掠了一眼。那里空无一人,只有残雪压着枯枝。可他知道,有人在那里。

      从他走出宗人府大门开始,那道视线就一直落在他身上,不远不近,跟着他走了一路。像夜色里的影子,无声无息,却总在他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守着他。

      纪寰卿没回头,也没出声,只指尖轻轻碰了碰袖中的短刀,继续往前走去。

      路还长,难走得很。可他不会认输。越是身处绝境,他越要挣出一条生路来。

      高墙之上,观止玄看着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渐渐走远,直至消失在宫巷尽头,才缓缓收回目光。他刚从裕王府出来不久,体内的蛊毒余痛还未散尽,四肢仍有些发僵。方才堂审的每一句对话,他都听得清清楚楚。

      殿下做得很好。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只是经此一事,殿下在宫中的处境只会愈发艰难。裕王吃了亏,绝不会善罢甘休,接下来,只会有更狠的手段等着。

      观止玄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收紧。边境战事的事,他必须尽快引导殿下做决定。只有离开京城这潭浑水,去往边境军中,殿下才有真正崭露头角的机会。而他,也才能在刀光剑影里,名正言顺地守在他身边,寒风卷过墙头,他身形一晃,再次融入了浓重的阴影里。前路是刀山火海,他陪着走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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