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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阿顺 今日收获: ...

  •   那声音离得很近,慢悠悠地响起,倒不像是野兽在刨抓,反而像是有谁正捏着根枯枝,有一下没一下地敲打着雪洞顶。
      在这荒山野岭的雪夜里,那声音听得人一阵头皮发麻。

      谢无忧呼吸顿住,凑近了问:“喂……你听到了吗?”
      无尽灯很轻地“嗯”了一声。
      谢无忧喉结上下滚了滚,咽下一口唾沫,小声道:“这荒山野岭的,这时间点……什么邪门东西会在外头敲雪玩儿?”

      没人回答。
      雪洞里只剩他们两人的呼吸声,火光跳动得颇不安分,照在洞壁上,把影子映得长长短短。

      有什么东西在靠近。
      无尽灯不动声色地往前挪了半步,身形微微挡在谢无忧身前,紧紧盯着洞口方向。

      那敲击声从洞顶一路滑到了洞口,然后戛然而止。
      四下里死寂得可怕,也不知等待了多久,久到谢无忧紧绷的神经刚刚松懈那么一寸。

      突然——
      啪嗒。

      一小簇积雪,从洞口上方簌簌落了下来。
      两人几乎同时仰头望去。

      洞口边缘,一张熟悉的脸正倒挂在那里。
      一个小孩!

      就是白天被他们从雪堆里刨出来,剥了衣服又埋回去的那个小孩!

      那小孩眉间凝着一团黑气,先前明明已被无尽灯亲手合上的双眼,此刻竟诡异地大张着,两枚漆黑的瞳仁幽幽地转动,直勾勾地钉在两人身上。

      不是,这世上还真能半夜闹鬼啊?!
      谢无忧心里叫苦不迭,早知这小祖宗气性这么大,这身破衣服打死也不扒了啊!
      不是明明都商量好了,怎么还带说话不算话,半夜查岗的呢?

      说时迟那时快,他与无尽灯对视一眼,两人心领神会,齐齐从雪洞侧缝翻滚而出。
      寒夜苍茫,跳动的火光映照下,那少年正悄无声息地蹲在洞顶上,歪着头,一言不发地盯着雪地里的两人。

      谢无忧看着他那诡异的姿势,哭笑不得,道:“喂,小兄弟,这就是你不厚道了。咱当时可是当面说好了的啊!我借你衣服穿两天,也把你妥妥当当地葬了,大家两不相欠。这你怎么还大半夜出来遛弯儿了呢?”

      那小鬼仍旧倒吊在洞顶上,脖颈咔啦一声,硬生生折成了一个活人根本做不出来的诡异角度。下一秒,他突然松开手,落在距离谢无忧三丈开外。他四肢着地,五指插进雪下硬冻的土层,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洞内火光一跳,照得那张苍白的脸宛如贴着皮的骷髅。

      无尽灯站在谢无忧身侧,衣摆轻轻一动,显然是准备出手了。
      谢无忧瞳孔一缩。

      他对人有数,对鬼却没有底。虽然无尽灯在地府一枪镇鬼,战斗力彪悍得很,但在人间术法施展受限,连个避风罩都打不开,也不知道这人只凭拳脚功夫到底有几成胜算。
      他不放心。

      就在无尽灯迈步的一瞬间,谢无忧右手从后面一把掐住了无尽灯的腰带,生生把人给拽了回来。
      “你别动,我来。”
      无尽灯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眼睛深不见底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竟真的收了手,往旁侧让开半步。

      这家伙还真不客气。
      谢无忧想到这里,身形一闪。

      那小鬼五指成爪,带着腥风直取他咽喉。谢无忧不退反进,身子诡异地一折,滑到小鬼侧后,右手精准地扣住它手腕,五指发力,骨骼发出细微的碎裂声。
      小鬼吃痛,反踢一脚,谢无忧顺势翻身,单手卡住它两只手腕往后一拧,把这玩意儿结结实实压进了雪里。

      前前后后,不过一个晃身的功夫。

      谢无忧单膝抵住小鬼的脊背,潇洒地一抬头,冲着无尽灯扬了扬下巴,眼神里写满了:瞧见没?这叫实力。

      无尽灯微微点头,抬手一点,一道细细的符文没入小鬼眉心。
      谁知下一秒,身下的小鬼猛地一抖。

      谢无忧眉头一皱,心道这小鬼气性真大,还不服气,他正准备再加些力气,一声惊天动地的嚎啕大哭猛地炸开了。

      “哇啊啊啊啊啊——!!!”
      那声音十足十就是个十来岁的孩子,中气十足,响声震天,哭得那叫一个凄凄惨惨戚戚,不知道的还以为谢无忧怎么欺负他了。

      谢无忧被震得耳膜生疼,整个人都懵了:“哭什么!闭嘴!”
      小鬼不但没闭嘴,反而哭得一抽一抽的,活像受了天大的委屈。谢无忧低头一看,方才小鬼眉间的黑气消失了,煞白的脸被哭得红扑扑的,倒是露出几分孩子气。
      见状,谢无忧手上的劲儿不自觉地松了半分,语气也有点虚了:“行了行了,别哭了,我又没真使劲。”

      这下可好,小鬼哭得更凶了。
      谢无忧一个头两个大,赶紧撒开了手。结果那小鬼也不跑了,就地蜷在雪坑里,抱着膝盖哭得天崩地裂,压根不管旁边还站着两个煞星。

      谢无忧满脸写着“我服了”,无奈地抬头求助,却见无尽灯正气定神闲地靠在树干上。那人双手拢在袖里,摆出一副看戏的模样。
      “喂!你别看热闹了!这怎么还哭个没完了?你不是判官吗,这种情况怎么处理啊?”

      无尽灯浅浅一笑,慢条斯理道:“你不是让我别动,你来吗?”
      谢无忧吃了个瘪,道:“行行行,我的判官大人,算我求您,劳烦您大驾,让他别哭了行吗?哭得我脑仁疼。”

      无尽灯这才站直了身子走到近前,抬手揉了揉那小鬼的脑袋。

      惊天动地的哭喊声一下子停了。

      世界安静了。

      场中死寂了片刻,小鬼慢慢抬起头来,原本空洞死寂的瞳仁里,竟奇异地浮上了一丝属于活人的清明。他有些茫然地眨了两下眼睛,抽抽搭搭地哑着嗓子开口:“你们是谁呀?”
      谢无忧抬头看向无尽灯:“……什么情况?怎么还会说话?”

      “死了多年的游魂,不免多生怨怼,适才沾了人气,有点发狂,让他冷静一下就行。”
      说话间,那小鬼晃晃悠悠地扶着膝盖站起身来。谢无忧才发现,这少年的个头才堪堪到他的胸口。

      刚才倒挂着看像个索命冤魂,现在仔细瞧去,倒真是个挺可爱的小家伙。
      谢无忧:“那接下来怎么办?”
      无尽灯:“遇上了,那就审审。”

      谢无忧和无尽灯把小鬼拉回洞里,本就不宽敞的地界,这下挤了三个鬼,更是拥挤了。
      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地对视了半晌。

      谢无忧道:“我说无尽灯大人,这人间怎么真能随地冒出鬼来啊?这是正常的吗?还是我们运气特别好?”

      “近些年来人间死者众多,怨气又重,黑白无常处理不过来,鬼门关才是那番景象。何况这种荒无人烟的地方,漏一两个,也不稀奇。凡人看不见鬼,我们刚从地府来,自然能看见。”

      那小孩仰着头,一脸新奇地盯着无尽灯看,问道:“你们也是鬼啊?”
      “我是鬼,”谢无忧一指无尽灯:“他是地府判官。”
      小孩歪着头:“地府判官怎么在人间呢?”

      谢无忧见这小孩不像有什么威胁,便大大咧咧地半躺了下来,单手枕着脑袋,翘着二郎腿道:“我来给你解释,这前因后果呢,可以说是闻者流泪,听者伤心。简单来说,哥哥我谢无忧,大好人一个,莫名其妙被地府扣了一身业障。”
      他抬起修长的手指,漫不经心地朝着无尽灯一点:“但是这位判官大人,对我一见如故,一眼就看出我天生菩萨相,看不下去我被冤枉,带我来人间找寻线索,为我平反昭雪呢。”

      无尽灯面无表情地抬脚,在他那乱晃的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踹了一记。

      谢无忧哎哟一声,还没来得及喊冤,就听无尽灯淡淡道:“你别听他胡说八道。他就是个满身杀孽的恶鬼,等查明真相,就押回地府送下十八层地狱。”

      无尽灯看向那少年,说话间带上了一层难得的温和:“我是地府新上任的判官,你可以叫我,净舟。”

      净舟?
      谢无忧原本还在一旁晃腿,听到这两个字时动作倏地一顿。

      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像被风刮开了一条缝,一些遥远的事悄悄钻进他心里。
      谢无忧慢慢直起身子,一双桃花眼里少见地正经起来。

      “净舟?你不是叫无尽灯吗?什么时候改的名?我怎么不知道?”
      “我一直叫净舟,无尽灯是秦广王给的封号,怎么,你总不会天真地以为,那牛头马面当真就是姓牛名头,姓马名面吧?”

      谢无忧一愣神,挠了挠头道:“这样吗?我还以为真叫牛头马面呢,所以牛头马面叫什么?”
      “你不是见过吗?范有缺和费有余。”无尽灯转头看向小孩,问道:“所以你呢,你叫什么?”

      小鬼憨憨一笑:“我叫阿顺,我也不知道我姓什么,从小时候起,大家就叫我阿顺。”

      无尽灯低头看了看他前胸的血洞,“你为什么死在这了?”
      阿顺哦了一声,也低头看看:“你别看我小,我可是正儿八经吃公家饭的。我以前可是玄戍军里数一数二的夜不归。”

      夜不归,谢无忧不知为何,知道这个名字。

      夜不归是军中的一支小队,他们负责深入敌腹侦查,截断情报,或是孤军奇袭。这些人常年出没于大漠戈壁,为了守住那一道关口,往往彻夜游荡在无人接应的旷野之中,天明未必能回,故名夜不归。

      “你是夜不归?”谢无忧打量了他一眼,“夜不归不都是探情报的,你这还没马背高,也能当?”

      阿顺一惊:“你居然知道夜不归?你以前难道也是玄戍军里的人?”
      一旁的净舟若有所思地侧过头,也看向他。

      谢无忧被两人盯得一愣,下意识往记忆里搜了一圈,却什么都没有捞着。

      他为什么会对这个名字如此熟悉?是哪年哪月,听谁提起过?他见过别的夜不归吗?更或是,他也曾与这样一群向死而生的人,同生共死过?
      所有的过往,如今只剩下一个干巴巴的名字,孤零零地浮在心头。

      还是想不起来,谢无忧只是冲阿顺扬了扬眉道:“也许吧。可能我上辈子是个什么威风凛凛的大将军也说不定呢。”

      如果不是,他为什么会杀了那么多人,死在漠北。
      可如果是,他为什么功德簿上功绩全无,落得个要下阿鼻地狱,万劫不复的下场?

      就在他心神不定的当口,一旁的净舟突然开口:“你还记得,你死在哪年吗?”

      阿顺想了想,道:“我记得,那是长庆七年的冬天。”
      “长庆七年,”净舟转过头,“谢无忧,你也是那一年冬天死的。”

      地府管辖人间千年万年,死人比地上的沙子还多。他们这一趟来人间找寻过往,本就是大海捞针,全凭运气。谁能想到,第一晚就能遇到当年的同路鬼。

      这随机落点,竟还真给他们找对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阿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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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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