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哭包 谢三与沈既 ...

  •   记忆深处,那个在泥地里打了个滚慌张跑远的小黑点,终究是穿过了漫长的时光,走到了谢无忧面前。

      原来已经长这么大了。
      当年被他欺负得嚎啕大哭的小孩,如今身量与他相差无几,眉眼褪了稚气,看起来冷硬而锋利。

      谢无忧怔了片刻,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叶平笙只当他是来牵马,神情不耐地把缰绳递了过去。
      谁知谢无忧根本没看那马绳,他鬼使神差地伸出手,在那张线条冷硬的脸上,轻轻戳了一下。

      叶平笙懵了好一阵,瞬间往后退开了好几步,一把拔出腰间的剑,涨红着脸咆哮道:“干什么呢!”

      谢无忧收回手,心想,还是小时候可爱一点。

      他满不在乎地笑道:“这不看小将军长得俊俏,一时没控制住。”
      叶平笙:“流氓!你死断袖啊!”
      谢无忧双手一抱胸,“我也没说我好人呐。”

      叶平笙提剑便要上前,寒光方起,净舟已一步横到两人中间,抬手拦住,语气淡淡:“够了,别闹。”

      谢无忧一怔。

      有那么一刹那,他竟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错觉,仿佛在很久很久以前,也有人这样站在他面前,用相似的语气,对他说过这句话。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有人压着嗓子喊:“叶将军!人我引走了,你们快走!”
      那人一冲进巷子里,就看见了这边剑拔弩张的架势,摸摸脑袋道:“叶将军,你不是说来救那两个胖揍梁狗熊的好汉的吗?怎么打起来了?”

      叶平笙冷声道:“好汉谈不上,分明是泼皮无赖。”

      他说这话时语调平直,听不出多少怒气,可显然耐心已经即将耗尽。

      一直站在旁边的净舟忽然向前一步,抬起手,隔着甲胄,在叶平笙紧绷的后背上轻轻一拍。
      “好了好了,有什么账,先出城再说。”

      叶平笙回头看了净舟一眼,莫名地被他这一拍顺了毛,将剑重新按回鞘中,道:“上马。”

      三人各自翻身上马,在叶平笙的引路下直奔城门而去。城门守卫远远瞧见他,只喊了一声“叶将军”,便干脆利落地放了行。

      谢无忧跟在后头,看着前面那道挺直的背影,忍不住咂了下嘴。
      小腓腓也是出息了。

      三人三骑如疾风般掠过城郊的荒野,直到城墙的轮廓在月色下逐渐模糊,确定追兵再无可能赶上,叶平笙才猛地勒住缰绳。
      叶平笙翻身下马,道:“行了,就送到这儿。两位,快走吧,不过得把马留下,这是军中的战马,不能送给你们。”

      谢无忧应声跃下。叶平笙伸手来接缰绳,却发现对方并未立刻松手。
      叶平笙不知道这人又要玩什么花样,没好气道:“怎么?你想跟我抢马?”

      谢无忧却没接话,只偏头看了净舟一眼。
      净舟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谢无忧这才回过头来,看向叶平笙,问道:“叶小将军,你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谢无忧的人?”

      荒野上的风似乎突然静止了。
      叶平笙原本正要伸去接缰绳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控制不住地颤了一下。
      下一瞬,他猛地一把扯过缰绳。

      “不认识。”

      他说着,双腿一夹马腹,转身便要走。

      “我是谢无忧的远房堂弟。”谢无忧在身后大喊。

      马又往前踏出七八步,叶平笙手指一收,轻轻勒住缰绳,马速随之慢了下来。

      “他前些日子托梦给我,说他死了,地府的功德簿上记他是杀戮成性的恶鬼。但他说自己是大将军,立过赫赫战功,可那些事,一笔都没记上去,所以没人信他。”
      “他说照这样下去,要入地狱,永世不得轮回。他让我帮他,说世上有一个人能证明,他杀人不是为私,是为守土护民,他叫我去找一个叫叶平笙的人。”

      夜风掠过荒野,草叶贴着马蹄轻轻摩擦,马儿不安地喷了口气,温热的白雾在黑暗里一闪就散。

      “那个叫叶平笙的人,是你吗?”

      叶平笙停住了马,握着缰绳,久久没有动。
      死寂在荒野蔓延,唯有远处田垄间偶然响起的几声凄切蛙鸣。
      过了很久,他才慢慢转过身来。月色落在他脸上,那双凌厉的眼睛不知何时已经红了一圈。

      “谢无忧他……”
      话只起了个头,喉咙便哑住了。
      “他……死了?”

      风又起了,卷着尘土掠过脚边。
      一滴泪忽然砸在尘土里,没声没息。

      接着,叶平笙兀自笑了一下,“也是,他那样的人,要是还活着,又怎么会……”
      话断在半空里。
      他仰起头,狠狠吸了一口气,胸腔起伏了一下,却终究再也没能发出半点声音。
      只是眼眶里止不住的泪水,顺着他的下颌,一滴滴往下砸。

      还是那个他认识的小哭包小孩啊。
      谢无忧站在一旁,指尖已经扣进了掌心。

      他最怕人哭了。
      从前是这样,现在,也是这样。

      从前在军营里,只要有谁一红眼,他就算是有天大的火气也瞬间熄了,总会一边骂骂咧咧,一边笨拙地哄着人。
      那种坐立难安的焦灼感,此刻又从骨头缝里翻了上来。

      他下意识向前走了一步。他想大步跨过去,像从前那样一把揽过这小孩的肩膀,拍着他的后背说一声“哭个屁,多大点事”。

      可是他已经不是谢无忧了。
      他是从地狱里爬回来的孤魂,是早就死透的人。他在人间,早已连皮肉都不剩,只剩白骨了。
      哪怕如今还在人间行走,也再不能是谢无忧了。

      就在这片沉默里,净舟上前一步,伸手在叶平笙的马头上轻轻拍了拍。
      那匹马竟顺从地垂下头,任他抚过鬃毛。

      叶平笙也像是被这一点细微的动静拉回了神。他抬手抹了把脸,勉强扯出一个笑,只是嗓音依旧有点哑。
      “见笑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重新握紧缰绳,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你们跟我回军营细说吧。”

      三人重新翻身上马,叶平笙侧过脸,问:“对了,出城匆忙,还未正式请教二位尊姓大名。”

      谢无忧反应极快,眼睛一转,张口就来:“免贵姓谢,名谢三。家中排行老三,没什么本事,走南闯北混口饭吃,谢无忧是我堂兄,比我大上几岁。”

      这套话说得顺溜又自然,叶平笙点了点头,又看向净舟。
      净舟看着他好一会,然后略一沉吟,语气平稳:“我姓沈,名既白。”

      谢无忧忍不住偏头看了他一眼,心里暗暗嘀咕,他不能顶着谢无忧的名字,需要个假名,这人怎么也装上了?
      还沈既白,搞得文绉绉的,反倒显得他这谢三寒酸得不行。

      “好,两位壮士,随我来吧。”

      三匹快马破夜而来,掠过一望无际的黑色荒原。

      玄戍军驻扎在潼关外五十里的咽喉要道。这段路,寻常马匹少说也要走上大半日,可这军中悍马脚力惊人,踏地如雷,不出半个时辰,连绵起伏的军营轮廓便已在夜色中显现。
      营帐依着地势排布,层层递进,黑影伏地,静默如兵。

      赤红的火光在风里跳动着,映得营门箭楼格外森严。巡逻的甲兵步伐一致,声声分明,隔着荒野都能听出那股久经沙场的金戈肃杀气。

      三个人还没靠近,箭楼上的弓手已齐齐举弓,门内步兵迅速列阵,长矛寒光如林。
      直到领头的将领看清来人。

      “是叶将军!”
      “叶将军回来了!”

      楼上一声高喝。紧接着,巨大的营门缓缓向两侧敞开。

      谢无忧骑着高头大马,跟着叶平笙走进了军营里。
      马蹄踏进营道的一刻,那股久违的熟悉感便悄然涌上来。

      一名副将快步迎上来,接过叶平笙的缰绳,低声道:“叶将军回来了。这两位是?”
      叶平笙道:“朋友。”
      副将一愣,随即凑近他耳边,压着声音道:“该不会……就是劫了梁狗熊的那两位吧?”
      叶平笙无奈地应了一声。

      副将脸色当即变了:“将军,这要是被梁——”
      话未说完,便被叶平笙抬手按住了嘴:“轻点声。今夜巡营的都是自家人,那些眼线早歇了。你不说,我不说,传不出去。”
      副将怔了怔,这才缓缓点头。

      叶平笙又问:“其余人呢?都回来了吗?”
      “都回来了,就等将军。见你迟迟未归,还以为出了岔子,差点要派人去寻。”
      叶平笙点了点头:“把人带去我帐中,我先去巡视一圈。”

      那副将大步流星地走到谢无忧和净舟面前,他生得魁梧,眼睛在两人身上转了一圈,随后,他接过两人手中的缰绳,道:“二位幸会,我叫贺钊。”
      说罢一挥手,领着他们往营地深处行去。

      借着营中连绵的灯火,谢无忧不动声色地边走边打量。

      这军营的规制和他记忆里的玄戍军相差无几,可每一处都透着些许酸臭的阔气。巡逻的军士身着挺括的短打,铁甲崭新,兵器寒芒冷冽,连帐篷用的都是防风避雨的厚重油毡,撑得四四方方,严严实实。
      再也不是那支在塞外吃风咽沙的苦哈哈军队,看着倒是殷实阔绰。

      想当初玄戍军,三个人抢不着一副完整的盔甲,中原缺铁,一小半兵卒甚至都分不到兵器,要么是塞外百姓支援的木棍铁镐,要么是从赫连人尸堆里捡回来的豁口断刀。说是十万将士,可算遍全军,也不过寥寥两三千匹马,连马革裹尸还都做不到。

      他负手往前走,行至一片开阔地时,远处传来一阵响动。谢无忧脚步一停,循着火光望过去,这才看清那是一整片马厩。
      马厩一眼望不到头,少说也有上万匹战马。夜里火把照着,马身泛着光,皮毛紧实油润。马匹偶尔甩头喷鼻,声音低沉有力,在夜色里一阵一阵地传开。

      谢无忧就是一愣。
      大齐哪来这么多马?

      中原少草场,马一直是稀罕东西。大齐领土虽广阔,但大多都是庄稼地,要能养出长途奔袭的战马,需要优质牧草和广阔旷野。就算能靠岁贡和边境市场换回些马匹,但在中原湿热的气候下也难以养成规模,更别提繁育出真正的精锐骑兵。
      也正是因为这个缘故,这近百年来,面对赫连人的骑兵,汉人才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谢无忧看着成片的马厩,忍不住感慨:“这么多马?”

      贺钊闻言,胸膛不自觉地挺起几分,眉宇间尽是藏不住的自豪:“都是这几年一点点养起来的,早些年在中原,那些草料喂出来的马都虚胖,跑几步就喘。但自从咱们打下了长岭,那儿的野草才叫养马,天生地长的草场,风一吹,养出来的马个个骨架宽大,膘肥体壮。从前总说大齐没有骑兵,现在咱们这大齐铁骑真要拉出去,别说赫连人,就是塔元勒人,也得掂量掂量。”

      谢无忧闻言,颇为满意地点点头。

      等他再回过头时,只见净舟站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远处的马厩与夜色之间,那张永远冷冰冰的脸上,忽然之间,笑了一下。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哭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
    作者公告
    开新文啦(哟吼),段评已开,v前有榜随榜更,无榜周二四六21:00更,v后日更(如果有机会v的话,苦命) 下本开《白日盲潮》末世文,腹黑狙击手攻x摆烂混混受,求收藏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