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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客居栖霞 ...

  •   章寂一路风尘,抵达嘉禾州时,正值蜀地湿冷的隆冬。

      货船在夔州码头缓缓靠岸。当章寂的双脚真正踏上蜀地的青石板,一股与干燥北方截然不同的,混合着江水腥气与泥土芬芳的湿润空气扑面而来,让他因长途跋涉而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

      码头上人声鼎沸,脚夫们喊着独特的川江号子搬运货物,小贩用绵软的蜀音吆喝着“豆花饭”、“担担面”,市井的喧嚣充满了鲜活的生命力。他牵着一匹在本地新购的青骢马,穿行于熙攘的街市,听着耳畔陌生的乡音,看着一张张为生计忙碌却透着豁达的面孔,中原的纷扰与家族的倾轧,仿佛已是上一个轮回的事。

      他在一个酒肆前驻足,抛给伙计几个铜钱,要了壶最烈的本地烧酒。仰头灌下一口,那股粗粝辛辣的暖流从喉咙直烧到胃里,激得他眼角微微发涩。这滋味,像极了这三峡之路,也像极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翻身上马,最后回望了一眼那奔流不息的长江。
      前尘已断,旧章已翻。

      随即,他轻抖缰绳,青骢马迈开蹄子,向着眉州的方向,向着那个曾向他伸出援手,许下“共弈山河”之约的人,疾驰而去。

      章寂一路风尘,按信中所指寻至嘉禾州苏家宅邸。只见黑漆大门紧闭,门楣上悬着素色灯笼,一派肃穆沉寂。他正欲叩门,旁边角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总角小童探出身来,机灵地打量了他一番。

      “来的可是章家公子?”

      章寂颔首。

      小童躬身一礼,压低声音道:“大公子早有吩咐,说您近日必到。只是家中正值孝期,不便待客,恐怠慢了您。大公子已在城西栖云寺为您安排好了下榻的禅房,命小的为您引路。”

      章寂闻言,心头微微一震。苏砚卿竟连他何时抵达都算得如此之准,这份挂念,比他预想的还要深切。

      栖云寺坐落于嘉禾州城西的栖霞山上,山势虽不险峻,却能俯瞰城郭与岷江支流。

      章寂默然点头,随小童穿行于嘉禾州街巷。约莫一炷香的功夫,便来到了一座掩映在苍翠山峦间的古刹。

      岷江之畔,虽不像北方那样大雪纷飞,但寒意却无孔不入,是一种浸透骨缝的潮湿与阴冷。禅院的屋檐下挂着细小的冰凌,山间常笼罩着灰蒙蒙的雾霭。

      “章公子请在此稍候,大公子日落前必来相见。”小童说完,便行礼退下了。

      禅房内陈设简单,却一尘不染。炭盆里新添的银骨炭被小童烧暖,驱散着蜀地冬日的湿寒。案上不仅备好了他惯用的徽墨与宣纸,还放着一套素青瓷茶具,似是料到他途中饥渴。

      章寂放下行囊,走到窗边。推开窗,凛冽的山风裹着江水的潮气扑面而来,让他因长途跋涉而困顿的精神为之一振。窗外,枯枝在灰白的天幕下勾勒出嶙峋的线条,山谷间云雾缭绕,更添几分孤寂。

      他就在这里站着,像一尊雕塑,听着松涛在寒风中呜咽与梵钟悠长的回响,等待着那个人的到来。

      禅院的门被轻轻推开时,章寂正背对着门口,望着窗外云雾缭绕的山谷。他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线几不可察地松弛了一分。

      “子渊!”

      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自身后响起,依旧是那般清亮,只是似乎比在玉京时,多了一丝沉静的底色。

      章寂转过身。只见苏砚卿穿着一身素色襕衫,眉眼间带着守孝期间的清减,但那双眼睛看向他时,里面的光彩却丝毫未减。他身旁站着同样身着素服的苏墨瑜。

      “章兄。”苏墨瑜上前一步,执礼恭谨。

      章寂颔首回礼:“墨瑜。”

      “子渊一路辛苦。”苏砚卿笑着走上前,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手臂,动作熟稔一如往昔,“这栖云寺还算清静吧?我想着你定不喜喧闹,此处正好。”

      “甚好。”章寂的目光在苏砚卿脸上停留片刻,声音平稳,“有劳费心。”

      三人于禅房内坐下,小童奉上清茶。苏墨瑜略坐了一会儿,饮了半盏茶,便起身道:“兄长,章兄,我约了城中几位旧友一叙,需先行一步,恕不能相陪了。”

      苏砚卿摆摆手:“去吧去吧,莫让友人久等。子渊这里有我。”

      苏墨瑜又向章寂行了一礼,这才转身离去。

      禅院内只剩下他们两人。短暂的寂静里,只剩下煮水的咕嘟声和窗外的鸟鸣。

      “走,”苏砚卿放下茶盏,站起身,眼中闪着光,“这栖云寺后山的景致颇佳,冬日更显清旷。你初来乍到,正好也散散心。”

      章寂没有异议,随他一同走出禅院。

      两人沿着扫净积雪的青石小径缓步而行。昨夜刚落了一场薄雪,此刻虽已放晴,但山间依然寒气凛冽。光秃的枝桠上覆着茸茸的雪沫,偶尔有积雪从松枝上滑落,发出簌簌的轻响。远山近谷皆是一片素白,在冬日淡薄的阳光下,恍若一个琉璃世界,纯净得不似人间。

      苏砚卿呵出一团白气,指着不远处一株花开正盛的老梅:“这寺里的绿萼梅是嘉禾一绝,我特意等你来了才同赏。” 寒风中,梅香愈发清冽,若有似无地萦绕在两人之间。

      章寂的目光掠过枝头玉蕊,最终落在苏砚卿被寒风吹得微红的侧脸上。

      “看到那棵古松,倒让我想起玉京伽蓝寺放生池畔的那一棵了。”苏砚卿忽然指着前方一株虬枝盘曲的老松说道,语气里带着怀念,“那时你我还为松针的朝向争论了一番,你说向阳者韧,背阴者脆,非要亲手折来验证。”

      章寂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淡淡道:“嗯。是你输了。”

      苏砚卿朗声笑起来:“是是是,章大学问家目光如炬,是在下输了!”笑罢,他语气微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如今想来,玉京种种,竟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章寂没有接话。那些共同的回忆,于他而言,分量远比苏砚卿所能感知的更为沉重。

      苏砚卿似乎也察觉话题有些沉重,转而谈起了近来所读的书:“近日重读《庄子》,于‘无用之用’似有新的体会。譬如这满山草木,看似无用,却涵养水源,愉悦心神,这便是大用。治国之道,或许也当存一份‘无用’之心,过于急功近利,反倒落了下乘。”

      他谈论学问时,眼神格外明亮,思路开阔,不拘一格。章寂安静地听着,偶尔才会简短地插上一两句,往往一针见血。两人之间的氛围,仿佛又回到了在玉京时切磋学问的光景,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行至一处视野开阔的亭子,可远眺嘉禾州城廓和蜿蜒江水。亭檐下悬着几根冰棱,在寡淡的冬日阳光下闪着剔透的光。苏砚卿靠在冰冷的石栏上,望着远处,忽然轻声说:“子渊,你能来,我真的很高兴。”

      章寂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远方。玄色衣袖被凛冽的山风卷起,寒意在袖间流动。他看见江面浮着薄冰,像无数碎裂的玉片缓缓东流。他看见嘉禾州城的青瓦上覆着未化的残雪,宛如一幅水墨丹青。

      他拢在袖中的指节微微蜷缩,最终只是将目光投向更远的江天相接处。

      他没有回答。

      但所有的千山万水,所有的挣扎彷徨,似乎都在这一句轻轻的“高兴”里,找到了暂时的安放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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