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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离家入川 ...

  •   章寂离京那日,是个烟雨迷蒙的清晨。他谢绝了所有送行,只身登船。站在船头,他最后望了一眼玉京城的方向,心中所想,无非是两年后如何以更耀眼的姿态归来,让那些轻蔑他牺牲他的人刮目相看。

      他未曾料到,命运的潮水会以另一种方式涌动。

      就在他离京半月后,一封来自西川的信,几经辗转,送到了他琅琊老家的书案上。信中只寥寥数语,告知苏砚卿因母亲病故,已随父亲弟弟辞官离京,返乡丁忧。

      握着这封薄薄的信笺,章寂在窗前伫立良久。信纸上,似乎还残留着那人身上淡淡的松墨气息,又或许,是他错觉中混入了一丝蜀地的潮湿水汽。

      他仿佛看到那个永远鲜衣怒马的少年,如何在顷刻间遭遇巨变,如何脱下进士锦袍,换上粗麻孝服,如何在无尽的悲痛中,仍提笔给他写下这封满是牵挂与鼓励的信。

      “丁忧三年。”章寂低声自语。

      他原本计算的,是自己蛰伏的两年。如今看来,命运的轨迹已然交错。他放弃了眼前的功名,苏砚卿则被孝道羁绊。他们一个主动,一个被动,却都暂时离开了刚刚展翅的广阔天空。

      他将信纸仔细折好,收入随身书匣的最深处。那里,还放着苏砚卿当初在伽蓝寺留下的那页诗稿。

      窗外雨丝渐密,他心中的某个念头却愈发清晰坚硬。

      也好。他想。这纷扰的玉京,这浮华的功名,都不值得你我驻足。我们各自前行,各自强大。

      他的目光穿过雨幕,望向西南方向,那里是万里之外的西川。

      辞榜归乡的章寂,并未如家族暗示的那般得到补偿与支持,反而陷入了更深的孤立。族长对他心存芥蒂,父亲在外孤掌难鸣。

      家族所谓的“静读”,在章寂看来,不过是精致的牢笼。他被迁至城外别院,美其名曰环境清幽,实则出入皆有仆役“随侍”,族中藏书更是需经族长首肯方能借阅。这份名为“保护”的监视与冷遇,持续了半年。

      这半年,足以让他看清家族的凉薄,也磨掉了他最后的耐心。与西川苏砚卿的通信,成了他唯一的精神出口。信中他从不直言处境之艰,只在论及史书兵法时,笔锋难免带出几分沉郁之气。

      “读《韩非·孤愤》,方知独木非愿孤,乃势使之然。”
      “商鞅徙木立信,然立信之前,谁信商鞅?空有抱负,徒呼奈何。”

      这一日,章寂照例收到苏砚卿的信。信的开头依旧是分享西川风物、读书心得,活泼跳脱。然而,读到后半,章寂捏着信纸的指节微微收紧。

      “子渊前信论及《孤愤》,我心戚戚。然独学而无友,则孤陋而寡闻。蜀中虽僻,却有青城之幽,峨眉之秀,文翁石室藏书或不及玉京,然亦可观。”

      “家父常言,治学当如海纳百川。不知子渊可愿暂离琅琊是非之地,来此西川一隅?你我既可切磋砥砺,亦可遍览山河。他日携手再入玉京,何惧前路风霜!”

      字里行间,没有怜悯,只有一份透彻的理解与一份滚烫的不容拒绝的邀约。苏砚卿读懂了他所有未宣之于口的困境,并为他劈开了一道光。

      章寂在院中古松下立了一夜。黎明时分,他回到书房,研墨挥毫,给族长留下一封辞行信,言明“外出游学,归期未定”。

      次日拂晓,他仅携一柄长剑、几卷书稿并苏砚卿的所有来信,轻装简从,悄然离开了别院。

      晨雾未散,他已单人匹马,踏上了西向的官道。

      半个月后。

      章寂勒马于襄阳古城外。残阳将城墙染成暗金色,护城河水波不惊,倒映着数百年烽火留下的斑驳痕迹。

      《三国志》的篇章自然而然浮上心头。诸葛亮躬耕陇亩,庞统屈居耒阳县令。当年的卧龙凤雏,亦曾困守一隅,待时而起。

      江风掠过他玄色衣袍。如今他辞榜远游,恰似龙离浅滩。而苏砚卿守制蜀中,倒像凤栖梧桐。此行西去,既是赴约,亦是对弈。

      “苏砚卿。”他轻念这个名字,指节无意识摩挲着剑柄上的缠丝,心里难免升起几分期待和少年意气。

      马儿不耐地踏着蹄子,章寂轻抚马鬃,眼底掠过极淡的笑意。

      在江陵卖掉马匹,章寂登上一艘满载蜀锦的货船。船老大见他虽是书生打扮,但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气度,便允他立在船头。

      船入瞿塘峡,景象顿变。
      两岸绝壁如斧劈刀削,挤压着天空,只余一线。江流在此被收束成一道狂暴的急湍,浊浪拍打着黝黑的礁石,发出雷鸣般的怒吼。船工们的号子不再是悠扬的调子,而是变成了短促、嘶哑的呐喊,与风浪声搏斗。

      同船的几位客商早已面无人色,紧紧抓住船舷。章寂却依旧立在原处,玄色衣袍在江风中猎猎作响。扑面而来的水汽带着冰冷的土腥气,脚下甲板剧烈起伏。

      他望着那仿佛要倾轧下来的夔门,心中那股自辞榜受冷遇以来便一直积郁的块垒,在这天地之威面前,竟被冲刷去不少。

      与这能将万物碾碎的江流相比,玉京那些倾轧,家族那些算计,又算得了什么?

      他微微眯起眼,不是畏惧,而是将这险峻山川,这搏命操舟的技艺,一一刻入脑中。

      船过西陵峡,江流愈发桀骜不驯。

      江底暗礁如潜伏的凶兽,在浑浊的急流下若隐若现。货船像一片被孩童攥在手中肆意摇晃的叶子,在波峰浪谷间剧烈颠簸。每一次与暗礁的擦肩而过,都引得船板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

      同船的客商早已呕吐不止,面无人色地蜷缩在角落,口中念念有词,不知是在祈祷还是在咒骂这要命的行程。

      一次尤为凶险的颠簸袭来,船身猛地向一侧倾斜,几乎要与水面平行!桅杆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装着货物的木箱在甲板上滑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抓稳了!”船公嘶哑的吼声淹没在风浪里。

      在一片混乱与惊叫声中,唯有章寂神色冷峻如常。他并非凭借蛮力与船体对抗,而是在倾斜的瞬间,脚步迅捷而稳健地移动,精准地抓住主桅杆。他的身体随着船势起伏,仿佛与水流的韵律融为一体。

      在生死一线的颠簸中,他脑海中闪过的不是功名利禄,而是苏砚卿在玉京伽蓝寺对他笑的样子。“至少要再见他一面”,这个念头成为了他在风浪中保持镇定的精神支柱。

      更令老船公惊讶的是,这年轻书生在这种生死一线的关头,那双锐利的眼睛没有看向令人眩晕的漩涡,反而紧紧盯着自己与舵工每一个应对的动作,如何扳舵,如何调整帆索,如何在间不容发之际寻得那一线生机。

      待到船身终于艰难地回正,暂时驶入一段稍缓的水域,老船公用汗巾抹了把脸上的水珠,喘着粗气对章寂道:“这位公子,好胆色,好定力!老汉我在这江上跑了大半辈子,像您这般临危不乱的后生,还是头回见。”

      章寂松开桅杆,指尖因用力而微微发白,语气却依旧平静:
      “天地为炉,造化为工。不过是想看看,人在这炉中,究竟能炼出几分本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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