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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送别 若有了新诗 ...

  •   沉重的开封府朱漆侧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砚卿站在阶下,春日的阳光刺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下意识地抬手想挡,却被腕骨处传来的剧痛激得倒抽一口冷气。

      “兄长!”

      早已候在石狮子旁的苏墨瑜疾步上前,一把扶住他摇晃的身形。不过数月,兄长的手腕已细瘦得惊人,隔着单薄的囚服,能清晰地摸到硌手的骨头。苏墨瑜鼻尖一酸,却强忍着没有落泪,只沉默地将一件早已备好的厚披风裹在兄长肩上。

      一旁头发花白的老仆福伯已是老泪纵横,颤声道:“大公子,车备好了,咱们回家。”

      马车轱辘碾过玉京的街道,车厢随着行进微微晃动。苏砚卿靠在软垫上,望着窗外掠过的熟悉街景,商铺、酒楼、行人……一切都如同隔世。他缓缓闭上眼,喉结滚动了几下,才用沙哑得不成样子的声音低低道:

      “墨瑜,我还以为,会死在开封府里。”

      苏墨瑜的手在兄长嶙峋的腕骨上轻轻按了按,力道稳得像在安抚受惊的孩童。

      “罪不至此。”他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

      马车转过御街,帘外传来集市喧嚣。他凝视着兄长仍带着牢狱湿气的眼睛:

      “从今往后,那些宴饮酬唱,能推便推了吧。锦绣文章敌不过小人曲解,金殿策论争不过暗室私语。”

      苏砚卿靠在颠簸的车壁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牢狱中积攒的浊气全部吐尽。当他再次睁开眼时,那双曾蒙上阴霾的眸子,竟重新透出几分熟悉的明亮底色。

      “哈!沈存中、张大通……墨瑜你可记得,去年重阳他们还在我家院子里为争一首诗的点评权差点打起来?”他摇了摇头,眼底没有怨恨,只有一种看戏般的了然,“如今倒好,在堂上争先恐后地给我定罪,生怕晚了一步,显不出他们的忠心。”

      他揉了揉依旧刺痛的腕骨,忽然嗤笑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混不吝的豁达。

      “至于章子渊,”他没有继续纠缠于友人的背叛,嘴角一扬,那笑容在苍白的脸上显得格外明亮,带着一针见血的犀利,“他又是拖延案情,又是亲手解枷,演这么一出法外开恩的大戏……”

      他转头看向弟弟,眼睛因为找到了真相而闪闪发光:

      “不就是想让我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在他面前再也挺不直腰杆么?”

      苏墨瑜正低头整理被兄长攥出褶皱的衣袖,闻言猛地抬头,险些撞上车顶。

      “兄长!”他一把按住苏砚卿的膝盖,盯着兄长腕骨上尚未结痂的伤痕,声音里带着后怕的哽咽:“章子渊今日能在公堂上救你,来日就能在奏章里杀你。他那种人,他那种人……”

      车厢里忽然安静下来,只听见车轮碾过石板的碌碌声。苏墨瑜看着兄长依然带着三分笑意的嘴角,突然泄了气。

      苏墨瑜将药瓶重重搁在小几上。

      “章寂此人,心机深不见底。”他扯过兄长伤痕累累的手腕上药,力道却放得极轻。

      药酒擦过溃烂的伤口,苏墨瑜声音发颤:“他今日能当庭释放你,焉知不是忌惮清议?若真有心相助,何至于等到险些天人永隔!”

      车帘被风掀起,掠过开封府漆黑的屋檐。苏墨瑜盯着那方向冷笑:“他现在施恩,不过是要你记着,你的命,始终攥在他手里。”

      苏砚卿看着弟弟眼中未散的惊悸与愤懑,那话语中的尖刻让他下意识地想反驳。章寂的心思或许深沉,但若真要将他们赶尽杀绝,又何须等到今日?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被他咽了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苏墨瑜消瘦的脸颊上,落在对方那身明显多日未曾仔细打理,甚至肩线处已磨得发白的衣袍上。这数月间,他自己在牢中固然是度日如年,可弟弟在外,为他奔走呼号,承受的压力与屈辱,恐怕也不遑多让。

      这份沉甸甸的手足之情,此刻比任何争辩都更重要。

      于是他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紧绷的手臂,将所有复杂的思绪化作了一声无声的叹息。

      几日后,苏墨瑜打听到了确切的任命消息,他冲进书房,脸上不是对偏远贬所的忧虑,而是一种被精准算计后的愤怒。

      “兄长!是章寂!果然是他背后运作!”
      他将打听到的消息拍在桌上,“钱塘通判!他倒是会挑地方!用一个天下最繁华的钱塘,堵住所有人的嘴!让外人看来,这是天大的恩典,可实际上呢?”

      苏墨瑜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尖锐的洞察:“他是要把你养在西湖的温柔富贵乡里,用诗词歌赋山水美人,慢慢磨掉你的棱角,让你忘了玉京,忘了朝堂!让你从此变成一个真正的闲人,再也,再也回不来了!”

      苏砚卿却带着一丝自嘲和更大的好奇,看向弟弟:
      “墨瑜,你说章子渊这人,费这么大周章,绕这么大圈子,把我弄去钱塘?修堤坝?”
      他眼底闪过一丝属于对于未来十分期盼的光芒,仿佛即将开始的不是贬谪,而是一场新的旅程。
      “他到底是嫌我在京城碍事,想把我打发得远远的,还是真觉得,我除了写诗骂人,还能干成点别的?”

      这一刻,苏砚卿的思绪已经飞越了玉京的争权夺利心思诡谲,落在了西湖的烟波与即将由他亲手描绘的蓝图之上。

      漕船的帆影在晨雾里渐次升起,苏墨瑜站在汴河码头,看着兄长单薄的背影踏上跳板。

      “保重。”苏墨瑜攥着兄长递回来的包袱,里头装满他偷偷塞进去的银票丸药,“到了钱塘……”

      “知道了。”苏砚卿笑着截断话头,目光却掠过弟弟肩头,在码头攒动的人群里不着痕迹地巡梭一圈。那人终究没来。

      船工收锚的号子响起时,他忽然将弟弟往岸上推了把:“回吧。”自己转身走进船舱,再没回头。

      日上三竿时,船在五十里外的八角镇渡口暂歇,补充些新鲜菜蔬。苏砚卿嫌舱内闷,蹬上甲板透气,却被对岸柳荫下的一道反光刺了眼。那是一块系在腰间的玉佩在日光下晃着。

      一匹神气的骏马正悠闲地啃着草皮,而它的主人一袭玄色常服,腰间玉佩轻系,正站在一株老柳树下,目不转睛的朝他驻足观望。

      苏砚卿的呼吸骤然停滞。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先于意识行动起来。他跌撞着跳上摇晃的跳板,踉跄几步踩上河岸松软的泥土,随即发足向着那人所在之处狂奔。

      春日返青的草甸在他脚下飞掠,河风灌满他宽大的袖袍,像一只终于挣脱束缚的青鸟。他什么都顾不上了,顾不上船上船夫惊愕的目光,顾不上自己此刻有多失态,他眼里只剩下柳树下那个玄色的身影,和他腰间那枚刺得他眼睛发酸心头滚烫的玉佩。

      他一路奔至章寂面前,才猛地刹住脚步,因剧烈的喘息而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一时说不出话来。过了好几息,他才抬起汗湿的脸,眼底是灼亮的光,带着喘息,又带着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章、子、渊!”他几乎是吼出这个名字,声音却因喘息而断断续续,“你既然来了,为何不在玉京码头送我!”

      章寂伸手替他拢好跑散的衣领,指尖掠过汗湿的颈侧时顿了顿,随即自然地接过缰绳。

      “玉京耳目太多。”他牵着马与苏砚卿并肩走向渡口,青骢马温顺地跟在身后,“何况……”

      他将新折的柳枝递过去,断面还沁着草木清汁:“送别是给旁人看的戏。”

      柳条垂丝扫过苏砚卿掌心,章寂的声音沉静如深潭:“我来送你,是我的事。”

      章寂将柳枝轻轻放入他掌心,指尖若有似无地拂过那些尚未消退的枷痕。

      章寂从马背的褡裢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靛蓝布囊,塞进苏砚卿手中,入手的分量远超寻常盘缠。不等苏砚卿推拒,他五指一收,连布袋带手指一同攥住。

      “三成碎银,七成官银。”他声音压得极低,唇几乎贴上对方耳廓,“碎银路上花用,官银……到了杭州,当着转运使的面熔了。”

      苏砚卿心头猛地一跳,这是只有逢年过节宫里赏出来的特制银锭。

      “要让所有人知道,你虽离京,恩眷未衰。”章寂松开手,缰绳在掌心勒出红痕,“如此,你在地方行事,才无人敢刻意刁难。”

      漕船锣声再响,他调转马头,玄色披风在春日里划出冷冽的弧线。走出十余步忽又回头,眼底翻涌着深不见底的墨色:

      “记住,不要再和庸人宴饮,若有了新诗,记得给我寄来共赏。”

      漕船顺着水流缓缓驶离渡口,帆影渐渐饱满。苏砚卿立在船尾,看着那道玄色身影翻身上马,竟沿着河岸,不近不远地跟着船行。

      春风拂过河面,也拂过马上那人猎猎的衣袍。两人之间隔着数十丈的粼粼波光,一路无话。

      船借水力,马踏春风,便这样并行了几十里。直至河道拐向东南,一片密林即将隔断视线。章寂终于勒住缰绳,青骢马前蹄扬起,发出一声长嘶。

      他端坐马上,隔着愈渐宽阔的河面,朝船的方向望了最后一眼。随即调转马头,决绝地消失在青翠的官道尽头。

      苏砚卿仍立在船尾,望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直至两岸青山合拢,再不见来时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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