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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暗中运作 苏砚卿可赦 ...

  •   苏墨瑜在走进银台司前递出奏疏时,指尖在“乞纳在身官以赎兄罪”八字上洇出深痕。晨露从宫门铜钉滑落,正滴在他颤动的睫毛上。在他臆想中,此刻兄长应当正戴着四十斤重枷,跪在开封府阴冷的青砖地上。

      当夜他立在开封府高墙外,往狱卒袖中塞银锞子的动作已十分娴熟。听到“二苏先生放心,大苏先生今日换了干净铺草”时,他突然对着月色下肃杀的衙署躬身长揖。

      “莫慌。”苏墨瑜直起身,青袍在夜风里翻飞,“我这一拜,拜的是肯替我兄扫净牢房的手。”

      章府门前的石狮子在寒风里冻得铁青,苏墨瑜已在街角阴影里立了近两个时辰,官靴被雪水浸透,握着奏疏的手指早已失去知觉。

      玄色车驾终于碾碎薄冰驶来。他深吸一口气,从暗处踉跄走出,径直拦在车前。

      “章府尹。”他的声音和身形一样,在凛冽空气中微微发颤。

      车帘纹丝不动,驾车的亲兵已警惕地按住了刀柄。

      苏墨瑜不再犹豫,将怀中那份为兄下狱上书高高举起,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章大人!下官苏墨瑜,恳请府尹明察!家兄苏砚卿纵有言语不当,其心可鉴,绝无悖逆之念!此乃下官乞纳官职以赎兄罪的奏疏,万望府尹能体恤人伦,将此心意上达天听!”

      他这番话,既是说给车内的人听,也是说给这玉京的夜色听。他知道,今夜此举,已是将自身前途乃至安危都押了上去。

      车帘终于被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一道缝隙。章寂端坐车内,目光如古井寒潭,掠过他冻得青紫的脸,最终落在那份承载着兄弟性命的奏疏上。

      静默只持续了短短一息,却仿佛无比漫长。

      “苏墨瑜,”章寂的声音平静无波,却比这夜风更冷,“你兄长的路,是他自己选的。而你此刻挡在这里,选的又是什么路?”

      说完,他不等回答,已放下车帘。车驾再次启动,绕过僵立原地的苏墨瑜,缓缓驶入了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

      唯有那份奏疏,仍被苏墨瑜死死攥在手中,在漫天冰雪花灯下,显得无比沉重与孤寂。

      暮春三月,汴京的柳絮纷飞如雪,却盖不住朝堂上的肃杀之气。

      这几月间,风云突变。

      首先倒下的是王禹。曾经在遇仙楼与章寂密谈的锐气青年,如今已形销骨立,终日卧于病榻,咳血不止。王相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恸尚未平息,朝野上下对变法的攻讦已如潮水般涌来。这位曾权倾朝野的宰相,终究在丧子之痛与政敌围攻的双重打击下心力交瘁,一道乞骸骨的奏疏,终结了他的时代。

      吕庞顺势而上,拜相执政。他虽接手了新法,行事却比王安石更为酷烈,朝中暗流汹涌。

      然而更大的变故接踵而至。皇帝竟一病不起。沉重的宫门后,垂帘之声再起。高太后执掌朝纲,这位素来不喜新法的太后,与吕庞貌合神离。新政虽未明令废除,却已举步维艰。

      官员们如在薄冰上行走,今日不知明日事。在这政潮翻覆的时节,苏砚卿那桩诗案,竟像被遗忘般,静静躺在开封府的卷宗堆里,再无人催促。

      新帝登基大典后的宫廷内宴,一派祥和。丝竹声中,一位被章寂重金买通,侍奉高太后多年的老内侍,在为其更换手炉时,用恰到好处的声音轻轻感叹:

      “太后娘娘母仪天下,今日新帝登基大赦,更是恩泽四海。老奴方才听闻文德殿的学士们都在议论,说百年之后,史书上记载今日盛事时,必会为您专开一页。”

      高太后闻言,唇角微露笑意,显然受用。

      内侍低声道,“昔日仁宗皇帝以仁治国,立下‘不杀士大夫’的祖训,方有今日文治盛世。”

      见太后若有所思,他继续道:
      “英宗皇帝在位时,对苏家兄弟寄予厚望,曾欣然道‘吾为子孙得两宰相’。此乃先帝为今上留下的宰辅之才。”

      最后,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
      “如今吕相等人极力主张严惩苏大郎,其心可知。他们非要治他于死地,无非是因他声望太高,又屡屡批评新法。若太后若顺势赦免苏砚卿,既全了祖宗法度与先帝情分,更是挫了那些借新政排除异己者的意图,正可彰显您执中持衡的圣明。”

      内侍话锋悄然一转,语气带着无比的惋惜:“若太后您一句金口,既能救才子于水火,又能成全一段女中尧舜怜才的千古美谈,那该是何等圆满……”

      他刻意停顿,让“女中尧舜”与“千古美谈”这几个字在太后心中激起回响。

      高太后的眼神倏然变得深邃。她缓缓拨动茶盏,看着水中倒映的宫灯,仿佛已然看到了后世史书上的评价。

      片刻沉默后,她凤眸中闪过一丝决断,对身边女官平静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苏砚卿,可惜了。传谕中书:苏砚卿乃先帝简拔之才,文人习气,纵有小过,非十恶不赦。今逢大赦,着即开释,以全祖宗不杀士大夫之德,亦慰英宗在天之灵。至于吕相……他若问起,便说这是哀家为保全朝廷体面,不愿在新帝登基之初,见士林再起纷争。”

      次日,当这道代表着最高意志的口谕传出宫闱,章寂在开封府的值房里,终于等来了他布局已久的结果。他提起朱笔,在释放文书上利落地签下名字,一道困扰朝野数月的政治难题,就在这轻描淡写间,烟消云散。

      高太后赢得了“怜才圣明”的美名,章寂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而苏砚卿,则重获了久违的自由。一场完美的政治运作,成就了所有人。

      一名身着绛色官袍的宣旨宦官,在两名小黄门的簇拥下,步履沉稳地踏入开封府正堂。他手中高高擎着那份用黄绫封口的敕牒,神情肃穆。

      “诏书到!”
      一声唱喝,满堂胥吏、衙役,包括权知开封府章寂在内,皆应声向北而拜。

      宦官展开敕牒,用清晰而特有的腔调朗声宣读:
      “朕绍膺骏命……苏砚卿可赦……”

      当“苏砚卿可赦”五字清晰地回荡在寂静的大堂时,跪在堂下的苏砚卿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宣旨完毕,宦官将敕牒郑重交付给起身的章寂。章寂双手接过,这才转向书记官,示意其用朱笔在案卷上批下“准敕释放”。

      随后,章寂走到仍跪着的苏砚卿面前,亲手解开了那具沉重的木枷。在枷锁落地的闷响中,他俯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语:

      “苏砚卿,这道恩旨……”
      他的指尖在对方腕间深紫的勒痕上极快地一触而过,“是祖宗法度救了你。”

      在枷锁落地的闷响中,苏砚卿只觉得浑身一轻,伴随而来的是长时间的禁锢后,血液回流带来的刺麻和眩晕。他听到章寂的低语后,勉强抬起头,与章寂的目光撞个正着。

      章寂的眼神:是提点,是警告,更是无法掩饰的在意,像一片深潭,表面平静,内里却暗流汹涌。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丝冷厉,传递出清晰的信息:“你的命是捡回来的,别再重蹈覆辙,别再让我用这种方式救你。”

      在他刻意维持的冰冷面具下,会有一丝无法完全压抑的如释重负的微光一闪而过。这暴露了他内心深处最真实的在意。他终究是怕失去这个人的。这个瞬间的破绽,被苏砚卿敏锐地捕捉到。

      那一瞬间,他脑海中闪过的是一种混杂着疼痛、委屈和巨大疑问的直觉。

      章寂那深不见底仿佛藏着千言万语的眼神,以及那句含义模糊的低语,像一颗种子,在他混乱的心绪中种下。他捕捉到了一丝不寻常,但疲惫和突如其来的自由,让他无法立刻思考。

      而章寂率先移开目光,迅速恢复他古井无波的表情,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情绪泄露从未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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