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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三十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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浓烈的檀木香像有了实体,沉甸甸地压在江砚寻的胸口,挤压着他肺里所剩无几的空气。沈淮辞的呼吸滚烫,拂过他颈侧裸露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那股不受控制、从他体内被蛮横诱出的风铃草甜香,此刻正与侵略性的檀木香死死绞缠,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本能的战争。江砚寻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后背紧紧抵着粗糙冰冷的墙面,视线却被锁在沈淮辞近在咫尺的脸上。
然后,他听见沈淮辞的声音,低哑得如同砂纸磨过喉咙,带着一种近乎破碎的克制,滚烫的气息钻进他的耳廓:
“……三十。”
那不是一个数字。那是一道闸门落下前的最后声响,是理智绷到极致将断未断的哀鸣。
江砚寻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他混沌的大脑根本无法处理眼前的一切。沈淮辞怎么了?这股要命的信息素是什么?自己身上这股陌生的甜香又是怎么回事?
就在这时,沈淮辞动了。
他滚烫的掌心,带着细微的、难以抑制的颤抖,轻轻贴上了江砚寻的脸颊。指腹的触感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一种诡异的、流连般的轻柔,却让江砚寻浑身僵硬,血液仿佛都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沈淮辞微微偏头,那双总是清冷疏离的黑眸,此刻暗沉得如同无星的深夜,翻涌着江砚寻完全看不懂的、浓稠到化不开的情绪。他靠得极近,鼻尖几乎要相触,声音压得极低,每一个字都像砸在江砚寻的心尖上:
“你……”他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像是在对抗着某种本能的吞噬,“真的不知道……这个性别吗?”
“性别?”江砚寻茫然地重复,声音干涩。他知道Alpha,知道Omega,课本上教过。但眼前沈淮辞的状态,课本上从未提过。这绝不仅仅是Alpha易感期那么简单。
看着江砚寻眼中纯粹的困惑和逐渐浮现的惊惧,沈淮辞眼底最后一丝微光似乎也熄灭了。那是一种混杂着绝望、了然和巨大痛苦的眼神。
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Enigma,不知道此刻环绕他们的、足以让普通Alpha跪地臣服的信息素意味着什么,甚至不知道他自己被诱发出的、正在本能抵抗的Alpha信息素,对此刻的沈淮辞而言是何等致命的吸引与折磨。
沈淮辞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那暗沉的眸子里只剩下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他贴在江砚寻脸颊上的手,指尖眷恋般地最后摩挲了一下那微凉的皮肤,然后——
猛地收了回去。
力道之大,仿佛在撕扯自己的皮肉。
“沈乐!”他猝然转头,声音嘶哑地低吼,目光越过江砚寻的肩膀,死死钉在后方那个早已吓得魂不附体、却强撑着没跑的寸头少年身上,“带他走!快!”
沈乐被这声低吼劈中,浑身一颤,几乎是连滚爬爬地扑了上来。他看都不敢看沈淮辞,那双总是机灵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巨大的恐惧和对江砚寻本能的担忧。他一把抓住江砚寻的胳膊,触手一片冰凉,用上了吃奶的力气往外拽。
“寻哥!走!快走啊!”
江砚寻被拽得一个趔趄,身不由己地后退。他的目光却无法从沈淮辞身上移开。
那个靠在墙上的少年,在命令他离开后,就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他垂下头,额前汗湿的黑发遮住了眉眼,一只手死死抵着墙壁,指节用力到泛出青白色,另一只手则紧紧攥着自己胸前的衣料,指关节绷得发白,整个人弓起背脊,像一匹被困在绝境、独自忍受着巨大痛苦的孤狼。那浓郁的檀木香并未散去,反而更加狂暴地冲撞着,却又被一种更强大的意志死死锁在他周身方寸之地,没有追过来。
他在控制。用江砚寻无法想象的意志力,对抗着本能,将自己钉在原地。
“沈淮辞……”江砚寻被沈乐死命拖着后退,却忍不住回头,喃喃地喊了一声。
沈淮辞没有回应。他甚至没有抬头。只是那抵着墙的拳头,又紧了几分,微微颤抖着。
“别看!寻哥!求你了别看!”沈乐的声音带着哭腔,几乎是连拖带抱地把江砚寻弄出了巷子。一直缩在远处墙角、吓得腿软动弹不得的苏御,这时才像是回过魂,踉跄着跟了上来。
直到彻底拐过街角,将那个令人窒息的小巷和巷子里孤独的身影甩在身后,沈乐才像脱力般松了手,和江砚寻一起,背靠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苏御也瘫坐在旁边,脸色比月光还白。
夜风灌入肺腑,带着深秋的寒意,却吹不散萦绕在三人之间那股惊悸未定的氛围,更吹不散江砚寻身上那股越来越清晰的风铃草混着橙橘的甜香——那是被顶级Enigma信息素强行诱发、标记般的证明。
“那……那到底是什么?”江砚寻抬起手臂,怔怔地看着自己,声音干涩沙哑。这味道陌生又熟悉,像是从他骨血深处被翻搅出来的。
沈乐猛地抬起头,脸上的恐惧还未褪去,眼神却复杂极了,既有后怕,又有一种“果然如此”的绝望。“是……是Enigma……”他嘴唇哆嗦着,声音压得极低,仿佛怕被什么听见,“寻哥,沈淮辞他……是Enigma!传说中的那个性别!”
“Enigma?”江砚寻咀嚼着这个陌生的词,心脏莫名一沉。
“对!书上没有,因为它太稀有了,而且……”沈乐吞咽了一下,艰难地解释,“而且非常危险。他们的信息素天生带有极强的压制性和……和侵略性。易感期的时候,甚至会无差别攻击,尤其是对Alpha……”他看了一眼江砚寻身上弥漫的、属于Alpha的甜香,“……他们的信息素就像最高效的催化剂和钥匙,会彻底激发并压制Alpha的本能。”
江砚寻想起刚才那种濒临失控的对抗感,想起沈淮辞那句“你真的不知道这个性别吗”里深藏的绝望。所以,自己这个Alpha,在刚才那一刻,对易感期的Enigma而言,既是诱人的猎物,也可能是点燃炸药的火星?
“那他……”江砚寻下意识看向巷子的方向,那里已经空无一人,只有冰冷的月光铺地。
“他最后推开你,让你走……”沈乐的声音也低了下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可能……可能是他仅存的理智,在保护你。” 也保护他自己不被彻底吞噬。这句话沈乐没敢说出口。
保护?
江砚寻想起沈淮辞最后抵在墙上、痛苦隐忍的背影,想起他指尖撤离时那近乎撕扯的力道。那不仅仅是推开,更像是一场惨烈的自我割离。
口袋里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打断了凝滞的气氛。江砚寻掏出来,又是一条未知号码的短信,内容却让他瞳孔骤缩:
【第一阶段接触完成。信息素契合度:异常(高于阈值)。Enigma稳定度:危险级下降(临时)。核心建议:72小时内绝对避免再次近距离接触。附属档案‘E-0714’已部分解锁,关键词‘银杏共生’、‘童年锚点’已录入。警惕‘第三方’监测信号。】
信息量爆炸般地涌入脑海。
高于阈值的契合度?银杏共生?童年锚点?第三方监测?
这一切,果然都和他有关,和父亲留下的银杏叶有关,和他们模糊的童年记忆有关。
沈乐凑过来瞥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这到底是什么?”
“不知道。”江砚寻收起手机,指尖冰凉,但眼神却一点点沉静下来,某种属于缉毒警之子的敏锐和韧性开始压过最初的混乱与惊悸。“但我知道,我得弄明白。”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风铃草的甜香随着他情绪的沉淀,似乎也收敛了一些,变得沉静下来。他看向沈乐:“关于Enigma,把你知道的,所有听说过的,都告诉我。”
他又看向仍有些恍惚的苏御:“今晚的事,对谁都别说。”
苏御连忙用力点头。
沈乐也深吸一口气,重重点头:“好。”
夜色深沉,将他们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巷子里的风暴暂时平息,但江砚寻很清楚,有些东西已经被彻底改变。沈淮辞身上那深不见底的秘密,和他追寻的过去,已经死死缠绕在了一起。
而他,必须找到那条通往真相的线头,在下一个“三十”来临之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