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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8、过往 别走!留下 ...
钟玄朔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去的,等彻底清醒之时,他就已经收拾好了出远门的行囊。
但他到底还是狠不下心不辞而别,于是坐在房中,等白烬回来,但心中一股不平之气却越来越膨胀。
前一日,星宿派的丑闻传来之时,他惴惴不安了一宿,最后他告诉自己,都是那个掌教不做人,若二人是真心相爱,又怎么可能落得这样的下场?
而且,师徒凭什么不能相恋?两个有情人想要结为道侣,就因为是师徒,就不行了吗?什么破门规!如此不近人情!
那什么掌教怎么如此无能?既知道门规不允,幽会就该更小心些,真是枉为一派掌教,这么容易就被人发现!
他在心里痛骂了那掌教半天,忽的想起一事,竟不由惊出一身冷汗来——
无论是他,还是其他人,在得知此事后,声讨的都是二人中的师父。
他骂他无能,其他人骂他禽兽不如。
若有朝一日……被唾骂的会不会是……
他心悸一瞬,很快又说服自己:怎么可能……他会很小心的,至少在他有能力成为她的依靠之前,他会好好地藏起自己的心思,绝不让任何人发现,成为攻讦她的理由。他还要快些学成出师,但他不会离开她,他会长长久久地陪在她的身边,直到她接受自己的那一日。
她一定会喜欢自己的……毕竟,这么多年,他们一直生活在一起,除了在她外出去做那些危险之事时。他不止一次要求同她一起去,可她从来不允,总说危急之时无暇顾及他的安危,每一次,他都只能在留云峰巴巴地等着她回来。
他好不容易哄好了自己,又对未来充满了希望,可直到亲眼见到庭院中的那一幕,才知道什么叫幻梦成空,什么叫万念俱灰。
她何曾真正在意过他?那个谈墨,几年前不过是个只能给她做手下的小白脸,什么时候到了可以让她“认真考虑”的地位?这件事厉澜夜都知道,她却一个字都没和他说过!
她和谈墨二人都在仙盟任职,经常一同去往世间各地完成各种行动,难道……她真的喜欢上了他?否则,以她的性格,怎么可能说出“认真考虑”这样的话?
那他呢?
他在她心中,究竟算什么?
是,他不过是厉澜夜硬塞给她的弟子,若非如此,她恐怕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这么多年,她教他修炼,同他一起生活,不过是因为他是她的责任、累赘。否则,为何除了修炼和功课,她对他从来都是放任自由?
“一向独立”?原来她也知道,他比其他弟子更为独立,所以她就这么心安理得地对他的生活不管不问,甚至,现在竟还要他搬出去。
什么叫“我会注意”?要注意什么?分寸?距离?他们之间何曾有过逾矩之举?相比较门内的其他师徒,他们二人还不够疏远吗?在她心中,他就这么无足轻重,想疏远就疏远?
厉澜夜说什么,她就立刻毫不犹豫地去做——做那些危险的事是如此,疏远他也是如此!
厉澜夜这老东西修为平平,身为一派掌门,既没有突出的作为,也没有威严的气度,可她偏偏最听他的话!
灵溯派弟子须经至少一年独自下山游历后才能出师,大多数人都会选在成年后完成,二、三十岁才下山的也不少见。他才十七岁,实在是有些早。
钟玄朔一口气说完,本以为她会挽留一二,可没想到,白烬只是惊讶一瞬,便准允了。
他气得眼眶酸胀:这恐怕正中她下怀!她早就想他走!厉澜夜要她搬出去住时,她说什么“过段时间再跟他说”“怕他多想”,都是借口!不过是怕门派其他人对她指指点点罢了!
且何为“怕他多想”?看来她也知道他会想什么,就这么避他如洪水猛兽!
既如此,他要走,立刻就走!总好过留在门中,反而成了她被人中伤的把柄,好过要眼睁睁看着一个陌生人到她身边来。
白烬没有挽留,他也便没有逗留,未等到第二日,就下了山。
*
钟玄朔被困在这具年少的躯体中,切身体会着自己当年的失落与怨恨——如此强烈、如此真切。
一同被唤醒的,还有那被他刻意遗忘的,年少的爱慕。
他曾那么真挚、热烈而虔诚地爱过她,他曾以为自己会和她过一辈子,他曾……如此渴望,她能爱上他。
后来,后来如何呢……
她没有和谈墨结为道侣。她成了青焰。
一花死,一花生——她究竟遭遇了什么?
前方是下山的阶梯,延伸向远方,仿佛没有尽头。
别走、别走。
他对年少的自己喊。
留下,陪在她身边,寸步不离,不要让她受到伤害,不要让她独自一个人失去所有的记忆、在陌生的地方变成另一个人。
别走!留下!
然而“他”还是在向前走,一步快过一步。
他在躯体中挣扎,可无济于事。
别走……别离开……
下山的阶梯在视野中渐渐模糊,大雾涌来,他被迷茫不见出路的白色吞没。
*
前世的记忆奔涌而来,所有被他刻意遗忘的过往从未如此清晰地出现在他的眼前。
每一桩、每一件,都与她有关。
初见她是在十一岁,从蜉蝣山祭坛的地下走出来后,他第一眼就看到了她。
在一众修士中,她是最突出的一个——身形高挑,一身玄色衣袍,腰间束着一根极细的银色丝带,整个人仿佛在熠熠闪光。
她无疑是当时尚年幼的他所见过的最美的人。但这美并非妍丽娇美,而是一种近乎锋利、凛然不可侵犯的惊心动魄的美。
最令他难以忘怀的是她的眼睛。她看向这群孩童之时,眼里不见悲悯,亦没有厌恶,只有一种历经生死之后的冷静,除此以外,再没有多余的情绪。可不知为何,他就是觉得这目光无比的摄人心魄。从此以后,多少年,他就一直记在心里。
被厉澜夜指给她之时,他狂喜得几乎眩晕,用尽了所有意志力才维持住表面的镇定。他想,以后他就是她的弟子了,他一定会成为最出色的弟子,他一定会让她骄傲。
果然,在之后的几年内,他一直是个令她省心的弟子。在修炼上,他从不需要她的督促,她教授的剑法,他总是学得又快又好;修炼之外的任何事,她从不必说第二遍,他永远能在第一时间做好。
其他师长经常当着她的面夸赞他,说你真是收了个难得的好徒弟。她就浅浅一笑,他最喜欢看到她这么笑。他还会在心里默默说,不,他有这样的师父才是幸运。因为她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教授他时,永远都是倾囊相授、尽心尽力,又有十足的耐心,从不生气打骂。
他很快发现她和门内其他师父的不同——她对他太过放任自由了。他想做任何事她都不会反对,做任何决定她都不会干涉。别的师长督促修炼、惩戒违规、安排弟子在派内担任职务……她完全没有。
有时候他也很想让她更严格地管束他,甚至控制他——他对派内的那几个“刺头”略有耳闻,为了方便管教,他们的师父甚至日日将之带在身边。可是她除了教授修炼之法、答疑解惑,再也不做其他额外的事——就好像养一条鱼,她会准时出现喂食,其余时间都让它在大海中自由徜徉。
后来,连准时都变得困难。她越来越忙碌,而他不被允许跟随。他们只能通过灵讯交流,他逐渐习惯等待那只金色的灵蝶,和留云峰山崖上空她御剑飞回来的身影。
每当她的身影出现时,他才觉得自己终于活了过来,仿佛溺水者终于呼吸到一口新鲜空气。他总是急切地迎上去,恨不能将这几日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开始不敢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每一次四目相对,他的眼前总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些不合时宜的画面。
他不敢说,她的忙碌令他日日抓心挠肝,倍感煎熬,后来终于有缓解,是因为她开始出现在他的梦里。起初,只是梦见她回来,师徒二人说话喝茶,或者只是她冲着他笑,就足以稍缓他的思念之苦。
后来,他越来越不满足于此,竟对梦中的她做出一些出格之事。一开始只是浅尝辄止的牵手和拥抱,后来……
青春的躁动难以抑制,他想要她。
他想要同她的肌肤相亲、灵肉交融,他想要她的回应、她的爱、她的全部。
于是在梦里,他对她所做之事越来越出格,以至于有时看到她便会脸红心跳、浑身燥热……
这些隐秘的心事,曾日日在他的心中盘旋。
直到被星宿派那件惊动整个修仙界之事击得粉碎。
…………
他为断念下山。
起初,他说服自己憎恶她。她的放任、她要他搬离留云峰、她的不曾挽留……都是对他的不在意,她的眼里,从来没有他这个弟子。
不太奏效。他整个人浑浑噩噩,时而颓丧,时而又生起气来,每次细数完她的罪名,竟会发现她的身影更加难以在心里抹去。
后来,某一日他忽然意识到已经整整半年没有收到她的灵讯。回顾自己半年来的所作所为,只觉得可笑,他的失魂落魄、委屈怨愤仿佛一场滑稽的独角戏,而她,早已经忘记了自己,像是甩掉了一个被迫背负多年的累赘。六年时间,养一只猫狗也养出了感情,可他却没有得到她任何的挽留和问候——她,终究是个无心无情之人。
于是他告诉自己要忘了她。这一次终于奏效,她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她成了他识海中的禁区,他习惯了绕过她思考。他将她埋在记忆的最深处,日夜催眠自己,若触碰,就会发生极为可怕之事。他让自己变得忙碌,他去往世间各地,缉拿妖邪、对抗邪修……半年后,他终于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
可是他的心始终像缺了一块。但和之前不同的是,连他自己也忘记了这背后的原因。
就是在这时,他遇到了青焰。
*
初见之时,他受缉妖司之托,来城中探查大妖踪迹。大妖潜藏在城主府中,但他随身携带的警示符会触发城主府的禁制,要想悄无声息地进入其中,必须将之解下。
警示符是仙家之物,不可随意丢弃在凡界。环视一圈,只看到一个坐在茶棚中喝茶的少年还颇为顺眼,便走近,托他暂管此物。
靠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少年,而是个女扮男装的姑娘。长相清秀,一双杏眼清澈灵动,天然令人生出好感。在他说明用意后,她欣然应下。
入府后不久,他寻着踪迹找到大妖,他穷追不舍,逼得它现身反抗,整个城主府顿时笼罩在一片骇人血光之中,周围百姓纷纷逃离。他和大妖缠斗许久,最终还是被它逃脱。
这时他才想起来那件托人保管的物件。此际暮色四合,距他遇见那少女,已经过去近两个时辰。他想,她必然已经离开了。
他不抱希望地回到约定的地点,扫一眼过去,街道、茶棚空空荡荡——不出所料。转身欲离开,却见角落里站起一个人。
她把那物件攥在手心里,朝他挥手。
原来,她一直没有离开。
而他的心莫名一动,眼前浮上另一个人的身影。
现在他终于敢承认,那个身影,是白烬。
也终于知道,当时的他为何会有如此强烈的既视感。
刚拜她为师那年,他身上尚有被囚禁在地牢时留下的伤口,大大小小遍布全身,有的已是经年日久,成了难以愈合的顽疾。他被她带去门内医馆救治,医师神情凝重,带着他去了药池。
药池治疗远比他想象的痛苦,他痛得晕了过去,昏沉之中,亦觉伤口比初次割开时痛了百倍。
醒来之时,时间已经过去了一天一夜。医师告诉他,他师父一直在外面等着他。
他推门而出,果然看到白烬的身影。
他双目一酸,第一次感到,自己在这世上不再是独自一人。
那之后的每一次治疗,不管持续多长时间,出来时,他必定见到那个身影。
她一直守候着他,不曾离开。
*
钟玄朔第一次起了那个念头,是在几日后。
青焰提出以自己为饵,引大妖出来,为了她的安全,他教了她半日的剑。
青焰不像是用过剑的样子,从拔剑的姿势上可见一斑。因见她的身体不甚强健,他本打算只教些最基本的出剑和防御招式。可她出乎意料地学得极快,不到一个时辰就全然掌握。
眼看时间还早,他便又教了她一套最简单的剑法,想着,她一个姑娘在世间不容易,会些功夫,关键时候或能保命。
但现在他知道,自己这么做的理由不止如此——她挥剑的许多个瞬间,他都在恍惚,她太像师父了。
他的一招一式都是白烬亲自教授,她在山崖上练剑之时,他也曾凝视过无数次。她用剑时是什么样,没有人比他更清楚。
那时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收到过灵蝶,他几乎成功地忘记了她。偶尔想到她时,所有的情绪都被压至最深处——白烬就是他的师父,仅此而已。
——真的仅此而已吗?
当夜,青焰负剑走在空无一人的大街上。暗处,他和缉妖司的人一路紧张地盯着她的背影,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频频走神是因为什么——她的背影,也像极了白烬。
在离开的前一夜,当青焰同他告白时,明知不应该,他还是心动了。
相处的前几个月里,他怀着不可告人的心思,一面克制,一面沉沦。直到他终于告诉自己,他要爱上她。
既然不能爱白烬,那就爱她。
后来,这爱就成了死心塌地,连出处都忘了。
呵,男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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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过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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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6.7星期日公告: 明晚请一天假,姨妈痛了一天+明天有概率加班,后面一段剧情还在考虑要不要改,星期二更~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