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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通天火光 苦,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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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太苦了,徐怀瑾会在战场上变成一方淡薄的恍若一场即将结束的晨雾,被人群冲散,又重新凝合。伸手握不住武器,碰不到魔修,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流血受伤,倒下,甚至再也站不起来。
“躲开!躲开!你后面有人!”
“站起来呀!”
……
鲜血凝流成那条长河的时候,徐怀瑾就在上方徜徉着,将那些惊恐的,痛苦的或许愤恨到死不瞑目的眼睛,一双双尽收眼底。恨不得啖其肉,喝其血。
“爹的,这些魔修怎么不去死啊!”
一个从和平年代来的人,看魔气和灵气是没有任何区别的,只是赖以使用的方向不同而已,都会变强。
可是铁骑踏破山河,黑气弥漫,植被逐渐凋败,寸草不生,百姓流离失所,这方安居乐业的小城被彻底毁了干净,主城不肯增援。这群人就只能在这耗到死。
没人能不恨。
徐怀瑾身上带着的药材,草药再多也有尽头。可是伤员似乎源源不断。
医者以纱覆面,露出一双上挑的凤眸,那凤眸却时常亲和着往下看。悲戚着。戚戚然,凝出一层层的雾。苦柚香时而混着药膏的香气,咸涩涩的飘前来。
“底下用木板托着些,小心移位了,后头长不好,一辈子的事呢。”
徐怀瑾总想着她们能活,便包的仔细,再仔细些,即使动作麻利,似乎也总比别人慢。一说她还要生气。
“不是,老娘这是为了谁啊?以后年纪再长大一点,胳膊疼腿疼的,找谁给你治去!”说着说着就撂挑子不干了,把那棉棒往桌子上扔的时候,又松了劲儿,重新放在粘药膏用的那小碗里头。
光是站在那儿,那样的细致。似乎从未见过的温柔平和,有如涓涓细流,让那抹胭脂红一点点氤氲开来。徐怀瑾仿佛有用也用不完的希望。
旁的人用帕子,徐怀瑾却用的是不知从何处。砍来的剥干净树皮的洁白干净的细木棍,捆着一团团干净的棉花,轻轻滚啊滚。时不时带起一团团苦柚味的香气,让躁动悲愤的心,在某个片刻得到丝丝缕缕安宁。“ 呼……小心,这药膏涂上会略微发着烫,好的快些。”
徐怀瑾上不了战场,却是能在外头采药的。可外头的山坡被魔气侵染,除却从前长好友数的,后头再没有发芽的了,现在去摘年份偏低的,似乎用处也不那么大。
可是徐怀瑾似乎从来没有停过,身上总会时不时出现外头山坡上泥土的气息,衣裳挂破了,也就那么破着,差不多能穿就行。有好心姑娘说送她,她也就仰着脸笑。
“谢谢啊,不过我这暂时够。”
她总是笑着,符水于她的气息却越来越浓。愈发暗淡的唇色映衬下,瞧着就更艳丽了。多出几分淡极生厌的迷离。人要去搀,她就摆摆手。
“哪就那么脆皮?真不至于啊,你们一天天累的跟什么似的,还得管我啊。”
站起身时似乎眼前发黑,一下子就往后仰倒,要晕过去。衣摆下方早已没什么完整的料子了,她是伸手撕来给伤员包扎时向来利落,一拽就是一整条。
受过她恩惠的伤员,有时候想送她她也不要。伸手把那短衫往下一撑。笑得爽朗。“真用不着,这短衫多松快啊,太长了,我还怕我弯着腰闷头往前走,一脚踩摔了呢。”
她那双眼睛太有辨识度,即使再一点点灰暗下去,像是黑夜里散乱,碎落零散的星星。
太多人认出她。
却又心照不宣地瞒下这个秘密。
早前认识的蒋斌冲前来死死抵住她的臂膀,扶着人站稳了。
前线似乎难得传来好消息,几乎是兴奋地奔走相告。即使断了一只臂膀,另一只臂膀还死死攥着那捷报,拼了命的往里头跑。
“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剑人将魔修拦在十五里外,现在跑还来得及!”
没人知道徐怀瑾听到这句话时脑子里骤然嗡鸣的那一下,她甚至没来得及带上这些日子悉心准备的药箱,顺手抓了旁边断了腿的伤员背在背上就跟着人流往外头冲。
结局是既定好的,是大家浴血奋战换来的结果,可这个结果来得太晚,似乎就在某个平常的一天。
徐怀瑾在背人的时候,迅速调整了角度,迅速在旁边人耳边低声耳语防止伤员掉下来再受什么二次伤害。
“我待会要是消失,你就接着背她。”
她对这种情境似乎习以为常,就像她要救人,徐怀瑾甚至有时候出不了这间屋子。
瑕疵着,冻结着,徐怀瑾似乎上一秒还是十天,下一秒又变成一轮青烟,袅袅升起。
可是这一次,她狠狠撞开了那门,背着伤员,跑得飞快,徐怀瑾甚至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按在心里演练了无数遍的路线,冲出了大门,地道,狠狠向外头扑过去。
她跑了。可是后头似乎还有人源源不断地追上来。徐怀瑾悻悻的笑着,却看见惊恐不住的在那些人脸上蔓延着。
见微知著,追上的或许三两人。惊恐的迷雾却在黑气的蔓延下,显得诡谲,恐怖。
徐怀瑾一剑劈过去,头颅咕噜噜的滚落,最后一个魔修也被削掉了半边肩膀,匆忙逃窜了。
“完了,魔修追上来了,我阿妹她们……”女孩惊恐着泪流满面,脚步却一丁点不停,手上拿着染血的唐刀。横在胸前,她是被母亲和姐姐强行送出来的,身上伤口也不少,那样稚嫩,年轻,又无所畏惧的决定用自己做最后一道防线。
死死闭着的眼睛睁开,却发现魔修倒在地上,前面是一派烈火如歌的红。
“我活下来了?”他一面惊叹,一面手上却不停。甚至在前头顺带帮背着伤员的徐怀瑾破开荆棘,斩出一条路来。
徐怀瑾笑的灿然,傲气骄矜。拿着那把重剑在手中抛了抛。“废话,这不铁板上钉钉的事儿,有老娘在,说不定你娘你姐我都给你救回来!”
这就是边城最终留下来的火种吗?徐怀瑾眼里的欣赏一划而过。
徐怀瑾把伤员交出去了。
面纱从她脸上掉下来,露出那张苍白的脸,脸,眼睛里的火焰却越燃越旺,以至于死死咬住下唇时,让那张脸艳丽难当。
蒋斌死死拽住她的袖子,怎么也不肯松开,“不可以,后头可不止这么几个她们拼了命才把我们送出来,你若是此刻回去……”
她的下唇早就咬咬出血了,没办法,自己的亲人重要,可真要将无辜的人扯进来,眼睁睁瞧着人去送死,蒋斌做不到。
徐怀瑾修长的脖颈下方是蓬勃的肌肉。她伸手夺过那把唐刀,毅然决然的朝着反方向走去,回头露出一个艳绝芳华的笑。
“信我。”
“好容易能让我出一份力。”
“记得把伤员照顾好了,药我给她揣在石石膏挂在那上头。”
她笑的像是说今天天气真好,甚至回过头眨了眨眼,徐怀瑾顺带摸了摸蒋斌呆滞凝滞的侧脸。“傻不傻?赶紧跑,万一我这会儿回去的早,说不定能给人送过来了。”
足尖点地,后脚一蹬,这一刻似乎在心中千回百转,徐怀瑾回去的路比来还要熟能生巧。魔修追过来,黑气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大火荡涤着,似乎连灵魂都一同焚烧着发出怪叫。
她似乎换不着路的向前奔负着。
将藤蔓拉扯,凝实,徐怀瑾把如今还在后头守着,预备好死亡,为亲人们挣出一条活路的姑娘们,死死护在身后,又捆在一处,用灵力送到队尾。如同盖世英雌一般,带着火光点燃希望。
凭虚御风不以疾也。徐怀瑾却打定了主意,将灵力附在腿上,要的就是一个快。
她差点被这种只能旁观着,眼睁睁看着熟悉的人当面杀害的感觉折磨疯了,比起从前干脆利落的一刀斩断,拧断脖颈,她似乎愤恨到非要连神魂一同洇灭似的,将许多人活活烧死,即使自身灵力告竭,也强行化用精血,死不屈服。
衣衫沾透了血气,也沾透了她胸前死死护着雕的拙劣的木牌,徐怀瑾被魔修压在地上死死摩擦时,那东西掉出来,她一瞬间暴喝出声。折断了摁着她那根臂膀,一剑了解。
后头悄悄放血,灵力精气愈来愈衰微时,徐怀瑾已经好久没去见师尊了,只有这块牌子,她夜深人静时小心雕刻出来的一点,丝毫无法刻画其神韵的牌子,浸透了她身上的苦柚香。
边城顽抗,图的便是以血肉作边疆,护住后方的安居乐业。反手割腕的剑却被人轻轻夺走。那大能似乎穿着盔甲,朝着她故作严厉的笑。“停,不许再动了,小姑娘家家的,下手这么重干什么?小心以后都提不起剑了!”
徐怀瑾怔愣间,火势便愈燃愈大,像是天边骤然绽放出来,燃起整片天空的彩霞。
剑人的神魂被炼化。作为最后的防线,与徐怀瑾一同困在这大火里。
至此,九转琉璃烈火阵成。
边城印起。
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她们依然用牙,用手臂,用身边可以用得到的任何的藤蔓,石块撕扯着,强硬的将死挣扎着想要往前吞噬同伴的魔修,捆扎殆尽。
她们眼睁睁瞧着自己的身躯燃烧,灵魂与其一同焚灭之时,合力推出了徐怀瑾这个唯一有可能再活得下去的人。
浅黄色的光晕笼罩着,似乎在感受不到炽热火焰,带来热浪打在身上。一抹淡金色的光芒将她护佑在其中,顺着被魔气侵扰,树木萎缩出的空旷地带被人扔了出去,身上的伤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着。
强行压下痛意时,声音也难得变了调。
“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