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3、剑人伊始 英魂犹 ...
-
英魂犹在,便是那剑人的伊始。
有人陆陆续续勾肩搭背的往回走,却发现以往热情洋溢的同伴并没有搭回来,只是犹如坚毅的护卫或者石柱一般站在她身侧,有些滞涩的跟着她往回走。
好不容易回了城内,关上那两扇似乎关上了就无比安全的绘着经文的大门。许多人长舒一口气。
正准备一屁股坐在地上休息休息,却恍然发现了同伴的异样。
骤然间似乎一股阴云笼罩过来。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似乎都呆滞了。艰难的伸手去摸,去看怎么回事。却发现似乎浑身上下都被泥浆浇筑了,动弹不得。
当手指触摸上去时,竟然是一种类似于金属的质感。硬挺坚毅,动的时候,主要关节甚至还会发出咯噔咯噔的异响。伴随着淡淡的金色光芒,她看见。平日里温柔坚毅的姐姐抚弄着她的长发,有些笨拙的替她把散下来的辫子又重新挽上去。
她的动作太柔和了,似乎像小时候坐在梳妆台边上嗯给她编辫子。却完全不得其法,五指仿佛不被什么控制室的。时不时松下几缕。
“抱歉啊,我的手可能……”
不断有人回过身来,发现自己的家人似乎变了番样子。有人掉眼泪,有人似乎猛地喷出一口血来,有人颤抖着手去摸,有人猛地抱上去,砸得自己眼前发黑。
急匆匆的上下摸索,流着的眼泪,抱着她的胳膊说“好,好,这样也好,只要活着都好。”
却没有一个人怪白鉴心。
哪怕变成这些不人不鬼的东西,也是她们的先烈,她们的家人。她们日日路上会碰得见的朋友。以这种惨烈的方式救了她们的命。
所谓剑人,本质上还是人,那些前辈们自愿活祭,按照白鉴心的方子,引入那些不可名状的黑气,冒着爆体而亡的风险。似乎在活之前,还有那么微小的一丁点可能保住修为。
变成一个个活死人。
修为会被保存下来,但是思维会凝滞,逐渐变成只会听令于白鉴心的傀儡。
一个个高高大大的人变成一串串连绵不断的小小坟包。
白鉴心把它们种在蔷薇花的花圃里面撒下种子,在温热湿润的夏天浇上水,让她们以另一种形式蓬勃。
月黑风高的时候,挖坑埋尸体,看起来似乎是很吓人的。
眼泪已经干涩到贫瘠,动作却依然轻柔的像是在抚摸仙女的羽衣,那天后来其实她沉默了很久。就站在那儿,义正词严的拒绝了红着眼眶的母亲的要求。
她说。
“真用不上,要练傀儡的尸体,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好多从四五岁就开始养,养到十六岁风华正茂了,挑个好时候杀。”
“咱又不是魔修,不兴整那一套啊,我就随口一说。”
真是随口一说吗?那些源源不断冒出来的东西,那天回头一看,死去的亲人正拿着刀对着你,你是庆幸于看着跟她同样音容笑貌的人活在你面前。还是惊诧于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捅了你一刀。
太诡异了。
白鉴心想到就开始想哭,想到缠绕在她们身上那点淡淡的黑气,想到里头感应到了不知为何竟然有些熟悉的灵。
没有眼泪,只有从额头上大颗大颗渗出的泪滴。
主宗不提供援助的话,凡间弃物就算她再有钱,没有资源也没有用,凡铁的硬度强度都太低,加上徐怀瑾平常给的那些练器的材料也相去甚远。
以至于想要以身祭剑,做个剑灵,死后仍护着这方田地,都是件极难完成的事情。
山高水长,她把自己作为第一件丢掉的行李。
徐怀瑾站在那房门口,时而冲过那扇朱红的门,瞧见里头燃着的熊熊烈火。瞧见镶着宝石珠玉的匕首搁在她手臂上狠狠剜去一块肉。瞧的那些天材地宝,被做成黑乎乎的药膏,糊满全身。瞧见她眼睁睁捂得自己没了声息,嘴边还带着笑。
她确实死了,又拿她自己的方式活过来。
某种意义上来讲,白鉴心确实是个天才。
元婴期以后的修士才能神魂离体,夺舍她人,获得下一次重生的机会。某种程度上是一种心照不宣的世界法则,可是她打破了,附在那小小屋舍上得了永生。以己为媒,护住一整个屋子的人。
魔族追的正凶的时候,离她们这群人也不过二里路,人多嘴杂,周边不知道谁何时就会沾染了魔气。身上脚上全是血,有的还抬着伤患,根本就跑不远,那座送给徐怀瑾的小房子,她没收,挂在白鉴心身上就成了她的本体。
黑色的污泥剥落,露出越发白皙的容貌和手腕上。被那黑色物质糊住,却真的无坚不摧的地方。她笑,笑着又流眼泪,手上嘴上不停的吆喝着,“大家快跑。”
可是谁能跑得到呢?战事焦灼吃紧,魔气纵横蔓延,似乎。连整个城池都弥漫着一层淡淡的黑气,每天似乎都能听到有人尖叫着呼喊着。
“入魔了!”
“快离她远点儿,又有人入魔了!”
她那些小玩意儿阻隔修为低些的还好,即使能够越阶阻隔金丹期修士,可金丹期,在魔族并不匮乏。甚至每一波来袭,少说也有十多个,还只是东南这一片儿。
那裂缝很小。能从其中挣脱封印力量逃出来的,也都修为不那么高。可奈何琼琼不觉。无穷无尽似的,似乎又感染着身边的人,性情大变,残暴不仁。
她的阵法一开始真的好有用啊,那种骄傲自得,恨不得昭告天下的心情,徐怀瑾。似乎站在她身边隔着好几米都看得见。瞧见她招手,兴冲冲的往她手里身上挂,塞。
“这个带上,那个也带上,唉,你就听我的,全都带上好不好?”
“战场上刀剑无眼的,万一你哪回没看到就护住你了呢?我都好好欠了防御阵法的。怎么?你自己提的要求,我可是做到了,你就当我是为你那件做个小实验,免费送你的。”她太明亮,也太雀跃了,几乎完全没有后来那个人平静戏谑的样子。
那时候徐怀瑾站在最前面,身上都是血,手指断了三根,胳膊上糊着很厚的药,全是药草味儿,当然身上断续膏还有,就顺带长回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儿。
蛮好笑的。
徐怀瑾想把药分出去一些给别人,她觉得自己在这么多断胳膊断腿的人里,实在算不上有有什么重大伤亡非用不可,可是分不出去,修为低些的姑娘们根本就不会被前头人放出去。
修为高些,真的,一个人便能护住,一方安宁的就更完蛋,天地法则根本不允许。刚说要给,整个空间似乎都凝滞住了,弥漫着方才进来时虚空里那点微末渺茫的白,然后连带着断续膏一块灰飞烟灭。
“我劁你大爷的。”
“不让给就不让给,把我药还我啊?!”
人高马大的徐怀瑾气得在地上破口大骂,然后时间缓慢流动起来,前辈们投来善意好笑的眼神儿。小姑娘乐呵呵分了她一颗糖,“嗯,姐姐你别生气……”
“这……我们都习惯了。”
“到时候要真的打到城门边上,您就自己先走吧。”
徐怀瑾作为神魂,一叶扁舟似的渺茫的飘着,然后又在她们收工回来时出现在那地方替大家包扎伤口,试探着法则的边界,拿出些品级稍稍低些的药草,起码让她们不那么痛。
瞧这一双双含泪感激的眸子,她们甚至一次次勉强的向她扯出一个笑,好多人掉着眼泪抖着手把她往开推,跟她说。
“现在这形势,哎呀,小徐大夫你别再救我们了。不行。先回去吧。”
徐怀瑾总是沉默着,她没办法决定任何,身体里那个叽叽喳喳的声音似乎渐渐消失了,脑子里经常多出许多不属于她的片段。
“我不会走的,能帮上点是点嘛。”徐怀瑾强行扯出一个笑来。此刻高高挽起的头发。似乎不经意溜下来几缕,被风吹着。散开来有种淡漠的冷清。
白鉴心就站在那后头静静的看着用眼神描摹。她时而出现,又时而不再出现。即使换了一副装束,仍然熟悉的那一整张脸。
她像鬼一样,总是淡漠的,收敛到一丝笑容也没有。似乎再也不会跟人开玩笑了,白天就将自己强行关锁在那屋子里头,活成了与世隔绝的器灵。只有大家都收拾盘缠跑路的时候,似乎才有人敲敲她的窗。
“走了,小白。”
“你快点啊,你那么点阵法可顶不住魔气轰炸的。大家伙都走了!”有熟悉的女孩子强行拽着她的腕子往外头拖。
她走吗?她走了的。
“我好恨你啊,你怎么能这样呢?你是边城的将领之一,接替了徐嘉敏来的,我知道你没领过我们金剑宗的俸禄,也不求着你舍生忘死,可是你一直留在这儿,替我们治伤,帮我们做这个做那个。却不肯上战场,你那么高的修为啊,如果你去了,有多少人能够活得下来。”
“你凭什么给我们这种主心骨一样的幻想,又在关键时刻不出现,还要我们感恩戴德,谢着你,求着你,眼瞧着我们受伤了死了,能回到城里头治疗了,你再开始救死扶伤。”
“我练给你的剑,你还没来得及拿,就已经不知道被谁拿走了。”
她献祭灵魂,把那些人通通藏进那缀满金玉的小阁楼里,然后在那些剑人的掩护下,一个人没了命的跑。身上中了好几箭。被人砍断了一截小腿。
好在已经不算是人了,所以也入不了魔,脑子里几乎是清明的站在上头冷眼相望。
几乎是匍匐着,顺着一路血,神识不清的时候,不知道是被什么人,搀扶到雪山顶上。
严寒的气候阻碍了魔族,也让她们至此与世隔绝。
心里要想的事情就太多了,多到后来不见这人的几十年,空茫到没什么可做。
几年后,大潮退去,封印补好了,所有人都出去,这渺茫的空间里只剩她一个人伫立在雪山上,像一座雕像一样的。望着,渴盼着,想起似乎有一点点,曾经的,一点点的点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