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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7、滔天悔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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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云的内心好似被无数刀剑瞬间扎得千疮百孔,每一次呼吸,都灼烧地痛,痛到他几乎不能直起背来。
是他作恶多端、毫无道德,是他痴心妄想、行事胆怯,是他满口谎言、逃避成性。
滔天的悔意几乎将他放在地狱业火当中,烧得什么也不剩。
他如白玉的面颊上,划过泪珠,好似上好的琉璃。
他哽咽着,趴在地面上,伸出一只手,拉住了摇光的裙摆。
“对不起……摇光,对不起,摇光……对不起……”
他浑身颤抖起来,在这蓬莱洲,在四周飞过神仙的异样眼神里,喉间破碎出声:“是我的错,我不该骗你,求求你不要恼了我……”
他近乎绝望地抬起头来,煌煌日光中,她毫无表情,只静静仿若看着一个死物。
一个无关紧要的死物。
祁云满心惶恐,害怕地用膝盖向前挪一步,伸手试图去够摇光的手——
“啪。”
手背的痛,让他痛到浑身僵住。
她不愿意被自己碰。
他双目无神,脑中只有这个年头。
摇光道:“大司命,还请回吧,回去交差吧。”
她用力拽过被他攥在手心的衣裙,转身而去。
祁云愣愣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起身想要去追,但忽然看到,前方远处,站了一男子。
白发琉璃眼,正抱着双臂靠在玉栏杆上,见摇光走来,笑着伸出手来。
祁云满心错愕,心里笃定着摇光应当不会把手放上去。
摇光先前说,她们二人的婚约早已作废,她根本不会接受文即墨的。
但摇光,伸出了手,矜贵地搭了上去。
文即墨浅笑,紧紧回握,随后侧头看向身后。
他眼中的轻蔑太过明显。
好一对神仙眷侣,引得周围一众仙人惊诧。
风华绝代、少年意气的北斗开阳仙君,明媚勇敢、永不服输的财神。
她们朝着骄阳而去,天色却是暗了,逐渐侵蚀到祁云的身后。
是他自卑成性。
是他反复退缩。
是他明明有无数个机会,却总想着再等等,总想着她们二人殊途,根本不会有任何可能。
是他亲手将她推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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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云,一朝变成了个笑话。
在天界,众仙子们叽叽喳喳,拿他当谈资,说是摇光的一条狗,跟在她身后痴心妄想,结果被一脚踹到角落。
在鬼界,也有消息灵通者将他的事迹传得满城风雨,说他想跟北斗仙君扳手腕,还披了层裴昭的皮假装,癞蛤蟆净想吃天鹅肉。
但这些都比不过祁云心中的疼痛。
他失魂落魄地回到了大司命府,一闭门便是十余日。
连前些日子被他傻逼到闭门不见的裴昭,都敲门了。
裴昭来到大司命府门口的时候,门口一众小鬼聚在一起叽叽喳喳,声音还不小。
裴昭怒上心头,敲起门来:“祁云!开门!”
门板另一边,祁云背靠着大门坐着,却是一言不发。
裴昭继续敲:“你到底在逃什么?嗯?!你知道外面现在都怎么议论你的吗?!”
祁云起身,想要回内院,不去理睬外面的动静,却不小心打翻了身边密密麻麻的空酒瓶。
裴昭忍无可忍,凝起法力,一脚踹开了大司命府上的门。
只见祁云身姿如鹤,手里执一琉璃酒壶,漫不经心回头看了过来。
看了几秒,笑了:“哦?裴昭啊,你为何如此粗鲁?”
裴昭忍无可忍,没忘了将大司命府的门给闭上,将那群小鬼诧异错愕的目光尽数隔绝。
裴昭关上门,回头,直直看着祁云。
祁云仍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样子,衣领都有些松垮歪斜,但也不管不顾,只举起酒饮下去。
裴昭笑,上前。
祁云也笑,伸出手递出酒:“来得好啊,来尝尝这酒……这千金一壶的白玉京,我才发觉如此让人飘飘欲仙呢……”
还没递出手,裴昭就伸手一推,将那酒盏打翻在地,碎了满地,酒顿时流了一地,淌了满院的酒香。
祁云刚想开口,一阵巨大的力气直冲他面门而来,打得他天旋地转。
他眼中酒气被打散几分,错愕地看着满脸嫌恶的裴昭。
“傻逼。”裴昭啐了一口。
祁云扯了扯嘴角:“你打我?”
裴昭又上前,在祁云另一边脸又扇了一巴掌。
祁云被打得脸侧过一遍,双眼睁大。
祁云咬牙:“裴昭!你别太过分了!”
裴昭冷笑:“来啊,开鬼域,打死我,你不是能吗?能就一个人缩在府里喝酒,怎么不喝死你呢?蠢狗。”
“你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又凭什么说我?”
裴昭死死抓起祁云的领子,拽着他往内院走去:“丢人现眼的东西,老子有你这个兄弟真是丢脸……”
甫一将他拖到内院,裴昭就狠狠甩开他的手,看他失魂落魄跌落在地。
“看看你那样子!”裴昭恨铁不成钢道。
裴昭被气得额头突突直跳:“不就是个女人?你看看你那个死样,你现在已经沦为天界鬼界笑柄了!”
祁云:“你别那么说她。”
裴昭:?
裴昭:我说什么了?
“你不会懂的。”
裴昭几乎要被他气笑。
他裴昭,生前便是上京的世家公子,端得是风流倜傥,眉间一点朱砂痣迷倒整个京城的适龄女子,上个街马车上的香囊加起来能有百个。
那时候有一句话,郎艳独绝裴六郎,潘安宋玉愧不及。他随意一颦一笑,便能引得万千少女倾心。
如此风流人物,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祁云,这个酸腐书生,胆敢说自己不懂?
这世界上没有比他更懂男女情爱之事了!
听的案例,没有一万也有一千,这世界上有他裴昭还看不透的感情?
裴昭冷笑:“夏虫语冰,少见多怪。”
裴昭被这么一气,看他那颓唐模样也觉得有几分好笑。
“不会追人?”
祁云一愣:“她生我的气,连看我一眼都嫌恶心。你在说什么?”
裴昭冷笑:“你越是这么想,越追不到!咱们兄弟明人不说暗话,我给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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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亦是心神俱震。
祁云竟然是阴间的大司命。
这意味着,他本就是存着利用之心,才接近自己。若是她也隐瞒了也就罢了,最为可恨的是她说了自己是财神后,他竟然还继续瞒她。
甚至于,还屡次三番地拿他要投胎来卖惨。
最为可恨的,是她风流成性,竟然在他故作冷淡后,还本着揩油的念头,与他拉拉扯扯。
想起那些旖旎的点点滴滴,摇光只恨不能给自己一巴掌。
所以,一直以来她都以为自己只不过在调戏一只美貌野鬼,结果她在戏弄阴间的大司命?
让大司命给她洗衣做饭、端茶送水?
摇光冷笑,这祁云当真极为能忍。
也不知他给自己灌了什么迷魂汤,竟然在曼陀罗华的幻境里,经历了那些诡异而又可笑的事。
摇光深吸一口气,她早该知道,这个满嘴谎言的骗子,又怎么可能生前是那么个清廉正直之人?
怒火烧得她愈发不快。
前几日在蓬莱洲,她冷下心肠,丢下身后祁云而去的时候,看到面前的文即墨时,她就在想。
其实,文即墨也挺好的,至少他不会骗自己。
于是,她将手放到了文即墨的掌心。
文即墨笑意清浅,带着少时青梅竹马时的真心与青涩,还微微侧头过去,怕自己看见他脸红的窘迫。
高下立判。
她反复告诉自己,没有必要舍近而求远,没有必要去相信一个骗子。
更何况,这十日来,祁云竟然毫无表示。
他就不愧疚?不想与她解释?竟然如同一潭死水一般毫无动静。
不得不说,她在得知祁云是大司命的一瞬间,有几分欢喜。
那欢喜的原因,她说不清、道不明,也不想去弄清楚。
算了。
她不想去弄清楚这些事情了。
她很忙,她要赚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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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盯着账目发愁。
尽管现在庙里铺子里收入极为可观,但是加起来也不过一日百万两。
一百万两,的一百天,才是一个亿。
而她,需要的是十个亿。
所以,想要完成一年之期的约定,她绝对不能止步于此。
她现在做的规模,远远不够。
那么,什么规模才是更大的?甚至于,高她现在一个维度的?
摇光四处游历,看着各类市场欣欣向荣,看着官府内在商议税银,看着各类商会,账册最后都会减去一笔——
税银。
她恍然大悟。
她卖东西,卖得再多,能有抽税多吗?
税的本质,是在交易物体的时候,进行抽成一定的比例,虽然一笔看起来不显眼,但若是万笔亿笔呢?
她太局限了!
她要做的,就是去“抽成”。
摇光迅速思索起来,如何在现有的官府法令中,找到自己可以去“抽成”的地方。
她联想起了玲珑骰子、镜子、彼岸花。
这一桩桩一件件,指向一个结果。
流转。
万物皆需要流转。
百姓需要衣裳,所以地里的棉花才会被采摘起来,纺成线织成布,从而被穿;书院需要墨条,所以制墨坊才会烧制松烟、油烟,才能磨墨;上京需要人才,所以全国的人才皆赴上京,参加会试。
这是商品的流转,第一次流转。
她现在做到的,也只是做出商品,然后将商品卖出去。
但现在,这里已经暂时饱和。
所以,她想出的方法是在此基础上,给予商品第二次流转的可能性。
寻常人家买了东西后,就不会出售,最多就是给了街坊邻居,但实际上这是对这些商品价值的浪费。
如果摇光抓住这点,搭建一个出售已有物品的地方,收取哪怕只十个点的交易牵线报酬,一单单累积起来,也必然极为可观。
她要开一个店铺,试试水。
她买下了福源坊对面的铺子,取名斗金斋。
她取这个名字,一个是吉利,一个则是筛选。
因为,卖二手商品这件事,是一件很突破固有认知的事情,包括摇光,也没有百分百的信心说它前景如何。
能愿意踏入这【斗金斋】之人,想必对于二手商品交易,接受度也高得多。
她很忙,懒得一点点去解释为什么要卖。
摇光并没有否认斗金斋与福源坊的关系,她干脆直接坐在其中,于是,许多客人都慕名到对面看了看。他们一个个踮起脚看向那店里,却是没看见什么东西。
摇光见时候也差不多到了,简明扼要道:“大家好,斗金斋于今日开业,主营旧物买卖。”
原本热闹的人群顿时一片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