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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调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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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昭:“你确定你要恢复你的记忆?”
祁云点头,现在他是鬼差,又背负着阴间的功德任务,于情于理,自己的神官上司哭了,他都有义务去了解、去解决。
只是,他还是有些难以理解,自己生前,与摇光又有什么联系?
她又何故如此悲伤以至于泪珠簌簌?
他又到底是为什么,要去忘却这段记忆?
忘情,他难道生前就对摇光有情……?
裴昭苦笑:“那等我半刻。”
裴昭将那株雪白、发着辉光的曼陀罗华与曼珠沙华碾碎于银盏,加了些黄泉水进去,将它递给祁云。
裴昭神色复杂:“想清楚了,你刚死痛苦至极,求了我许久才忘了,你真的要想起了吗?”
祁云默然,在阴间几十年的蹉跎,早就让他放下那些什么理想、什么期望,对于他来说,能完成阴间的任务就是他的理想。
旁人都说他做人做鬼都精彩,但只有他直到,做了鬼之后,他是真如行尸走肉,半点活力也无了。
再怎样的英雄,在拼尽全身力气最后功绩被洪水皆数冲散后、日复一日几乎毫无意义的工作中、堪称严苛的形式主义任务中,被磨灭掉最初的热忱与理想,都是顺理成章的吧。
他笑着接过银盏,一饮而尽。
熟悉的辛辣口感,据说彼岸花有毒,但却也毒不死鬼。
无数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打得他心脏绞痛起来。
他双眼垂下,双拳紧紧握起。
裴昭仔细打量着他的神色,关心道:“你还好吗?”
祁云沉默:“好,无事的话……我先走了。”
他匆匆离去,留下一个背影。
他怕自己继续呆在这里,就痛苦到不能自已。
雁回山,彼岸花崖。
祁云坐在崖边,心绪纷乱而又复杂至极。
无意间,他心神震动,开了鬼域。
一片灰黑色的强大鬼气笼罩了整个彼岸花崖,曼珠沙华们叽叽喳喳。
“大司命大人!怎么又开鬼域啦?咱们都乖乖呆在这崖里呢。”
“唉哟,就是怎么又来了白色的!难看死了,奔丧呢我看是!凭什么这群丧气花跟咱们在一块儿啊?”
“哎?大司命是不是哭了……?怎么眼圈红红的?”
顿时,曼珠沙华们都闭上了嘴,远远离开那株说祁云哭了的大胆曼珠沙华。
它顿时瑟瑟发抖,显然意识到自己嘴快,哭喊着求饶。
他注意到,当他开了鬼域后,那些曼陀罗华也逐渐舒展开来。
只是它们颇为沉默,并不言语,只是抖抖花瓣,引得红彼岸花们一阵窃窃私语。
祁云飞身向下,靠近一朵曼陀罗华:“你能沟通三界?”
那株曼陀罗华被他直直盯着,才淡淡道:“不错,你要向谁沟通?事先说好,要你们本就有深厚情谊,我才能发挥作用。”
祁云默然,深厚情谊。
在前三次见到摇光,他本以为这就是一段自己后知后觉的痴心妄想,但在第四次,她上前抱住自己的一瞬间,他才知道自己早就心动到无可救药。
他对她的何止是喜爱,简直超越了喜爱,化为近乎虔诚的信仰。
摇光,对他,亦是“深厚情谊”吗?
他何德何能啊。
祁云笑:“我知道了,多谢。”
祁云坐在不被打扰的鬼域中,发着呆。
摇光就是通过曼陀罗华的沟通功能,从而看到了他们二人的回忆么……?
她看到了多少?
他该向摇光坦白,这些过去吗。
还是告诉摇光,这些都是幻境。
祁云看着鬼气森森的自己,座下灰黑色的鬼气,夹杂着血色,异常可怖。
他惨然而笑。
那些他尚且为人时可以轻松说出的话、主动做出的事,在他现在来看,都是对摇光的亵渎。
神官与人,有些可笑,无非是被人说成痴心妄想;但神官与鬼呢?一个天上的极端、一个地上的极端,他实在是,拿不出任何的立场与理由,去接近她。
要么,就将错就错,说她看见的都是幻境。
他已经瞒了她太多太多,自己是大司命都没有向她透露过,那么自己再多瞒一条又有何妨?
就当先前的一切,都是一场梦,梦醒了,也该回归现实了。
他深吸一口气,飞上悬崖。
鬼域尽散,那些花儿也恢复了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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摇光回了福源坊,虽然面色仍然有些苍白,但到底也算是劝了自己,那些不过是幻象,不必当真。
玲珑倒是前来关心:“怎么了?你倒少有这种心不在焉的时候。”
摇光强打精神,笑道:“我近日发现了一种新的花,似乎功能很特别,如果能用来做新的产品,那便好了。”
玲珑惊喜:“好啊,你要缺人手我可以来帮忙。你这福源坊日进斗金,也带得我玉脂坊生意火爆起来,说起来,我还得谢谢你呢。”
有了新的目标,摇光倒也不那么庸人自扰了。
管他呢。
烦得慌,她不想再看见祁云了,实在是恼人得紧。
她很快用曼陀罗华也制了香出来,试探着去点,却发现毫无作用。
奇怪,不应该啊?
她仔细思索着它的用法,在确定此香无毒后,将此香作为赠品,与悦心香一共售出。
结果却如一块石头掉落进水中,毫无动静。
她几乎都要放弃制香的法子了,结果一日,一个穿着富贵的老夫人,拄着拐杖流着泪来到福源坊。
她道:“道长,请问那白色的香,还有吗?”
摇光一愣:“只余几根了,如何?”
那老夫人声泪俱下:“我家老爷前些年离世了,燃那香时,我竟然看到了他,叮嘱我天冷了多添些衣服……还有多少香,给我全部包起来!”
旁人听闻,皆是满面震惊。
什么?!燃这白色香竟然可以看到已逝之人?还能与他们沟通?
众人皆是疯狂起来,都嚷嚷着要买。
摇光立刻站起来,安抚诸位的情绪:“还请大家稍等几天,这种香若是顺利,会在几日后进行售卖,还请诸位多多关注了。”
那日结束,她便去崖里取了一大把曼陀罗华,捣成泥后正打算送予工坊去。
祁云不知去了哪儿,晚上才回来,面上带着些愧疚与拘谨,摇光只觉奇怪。
她招呼着祁云:“巧了,陪我将它送到工坊里去。”
祁云上前,却是眼前发黑。
他试探着问:“这……怎么突然用曼陀罗华了?”
摇光浅笑:“今日有个老夫人说是点了这香可以看见自己已逝的老爷,引得好多人说要买呢,我看这是个好商机。”
祁云沉默了。
摇光觉得很奇怪:“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祁云:“万一,我是说万一,能看到已逝之人,万一能看见恶鬼什么的,该当如何?”
他自然知道是不能的,因为裴昭告诉他,这花只能沟通情感深厚的彼此。
但是他想阻止,因为他不想让摇光察觉她们二人之间的关系。
摇光奇怪道:“我先前点了,看不到什么鬼啊,你是不是想多了?或许只能看到亲人?”
祁云实在是找不出什么理由去阻拦,只好亲眼看着一根根颜色较先前明显发白的香,从工坊里制出来。
他很害怕,甚至不敢去看摇光的眼睛。
他怕哪怕只一眼,那些生前的回忆就如水一般,将他淹没,让他再也无法压下心头的奢望。
摇光拍了拍他的肩:“好啦,那今天我们早点回庙里休息吧。”
工坊在山脚,她们简单洗手后,便打算上山。
摇光却忽然停住,指着山门口问:“你觉不觉得,这山缺个名字?”
祁云心头一跳:“名字?”
摇光点头:“总是没名字,也不方便伙计来,新人来了总是找不到位置,要么写个名字吧。”
摇光垂下眼睫,笑道:“就叫——”
“雁回山。”
祁云状似无意,看向她的眼瞳,却见她眼含探究,看向自己。
灯影下,她的眼里几分玩味、几分怀疑。
越是这种时候,他越不能慌。
既然决心了要瞒,那就瞒到底。
祁云笑:“如此,是个好名字,我题字请匠人去做,可好?”
摇光也笑,兀自上了山。
大雪皑皑,将天地染作全白,白到仿若空无一物。好在松柏四季常青,在半山腰引着二人前往。
摇光在上头走着,她绛红色的披风边角扫到了雪,祁云走在后头,下意识地就像替她拎起,但又紧了紧手心,作罢。
风吹得人面上生寒。
前些日子,还没那么冷的时候,他还给她燃了鬼火。
可是,现在那些记忆,好似一条长河,隔阂在她们中间,让祁云再也开不了口。
白雪,被一步步踩着,发出松软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祁云,我冷。”
摇光回头,鼻尖通红。
她眉头皱着,回头看过来。
山路中间,远处亮着的灯笼分明也不远了。
她睫毛微颤:“我好冷。”
祁云微微睁大了眼睛,在这大雪里,她拎着斗篷向下走了一步台阶,与他平齐。
她的呼吸,在空中弥漫出白雾,随后湿润温暖的白雾,吹到他的面颊之上。
一片雪穿过她斗篷的帽檐,落在她的脸颊上。
摇光认真看着他:“我不想伸手,替我拂掉它。”
祁云垂眸,眼底情绪翻涌。
他该如何动作?
作为合伙人,这种力所能及的小事,似乎是应该的吧?
他迟疑着伸出手来,冰冷的手接触到那片雪花。
他又有些踟蹰,那雪花显然都快化完了,只剩湿润的水泽在她嫣红的面颊上。
实在不是他浮想联翩,此情此景,实在是像极了……
调情。
实在是让他怀疑摇光的出发点,但是他偏偏又不能做那个多情人,只好装傻充愣。
他心一横,指尖拂过,甫一触及她的面颊,就被她的温度给烫到。
摇光抬手,噙着笑拉住他的手,力道不大,却不容祁云挣脱。
祁云:“走吧,快到庙里了。”
摇光将他的手拉向她的斗篷里,拉着不松开,动作自然、毫无扭捏做作:“好。”
她的手非但不冷,反而热得很。
祁云面上发烫,浑身无措,只好跟着走上前去。
绛红斗篷里,她与他的手紧紧相牵,她甚至充满玩味地、用食指去拨弄他的指尖。
他有些恼怒,一把握住了她的指尖,将其全数握于掌心。
身旁噗嗤一声。
他看着面前的庙宇,加快了脚步。
赶紧到吧,他真的招架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