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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听水县
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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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玖玖在晕过去之前,听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好像有人在用力拍打着她的心脏,一声,两声,好像要把她的心脏敲碎。
还有人在唤她的名字,玖玖,玖玖,会是谁呢?好像是外婆,外婆来接她了吗?
她真的好累啊,她怎么会累呢?明明妈妈已经接受她了,她马上就要有幸福的家庭了。
是妈妈吗?不是,不是,妈妈不会来找她。
那是沈从星吗?
他已经走了,不会再回来了。
那,是何之穆吗?
可是他也要走了。
他的声音怎么越来越近呢?难道死到临头,她想到的会是他吗?
这样啊,他丢入她心里的石头,可真是有分量,他这个人果然有心机,就说他怎么会做徒劳无功的事。
她一定是疯了,怎么会是何之穆呢?她现在面对的是陈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消瘦,露出枯柴一样的手,眼睛浑浊发黄,眼神像黏着丝,脸上挂着丑陋的斑。
不,不是陈良,是,是……
白玖玖又回到了,那潮湿破烂没有阳光,透着阴郁冷气的房间。
那时陈茹芸和白景平在听水县里打工,租在一栋破漏的房子里,下雨天的墙壁常常渗水,房子里很潮湿,陈茹芸对白景平说:“你租的这个房子又破又烂,一下雨就渗水,就不能换个好一点的吗?”
白景平说:“县里的房子都这样,前几年建毁了一批房,现在好多烂尾房堆着,我们现在住的这里本来是人家的自用房,拿来给我们住,已经不错了。”
陈茹芸又说:“条件我也能理解,其它的差点没事,就不能换个不渗水的房子吗?在这里什么东西都发霉,我这个月都霉了好几件衣服了,潮湿的房间住着对身体也不好,我们倒没什么事,皮糙肉厚的,小玖还那么小,生了病怎么办,生一次病,比你租几个月的房子还贵。”
白景平叹气:“但是我们的租金已经交了一年的,退了又损失一笔钱,还得另找房子重新花钱,我们刚来没什么钱,凡事先省一点吧,等后面条件好了,再重新换。”
陈茹芸:“你当初也是,那么急着交钱干嘛,也不把房子好好查看一下,别人说便宜,再给你哄一下,你就把钱交了,而且房东老婆骂人又厉害,每次进进出出遇见她,她都要给你说上几句,不仅给别人交了钱,住着别人的破房子,还得遭受白眼。”
白景平:“你就安静一下吧,在这里说也不怕别人听见。”
陈茹芸:“我安静有什么用,你说不说房东老婆还不是那个样子,而且门前的石楠花一开,门前跟浇了大粪一样,臭都臭死了,在这个房里本来空气就污浊,现在连窗子也不敢开。”
白景平安慰陈茹芸,“别说了,消一下气,等我发工资了,我们最近节省点,多攒点钱就换一个好的。”
可是还没等到换房子,他们就离婚了。
白玖玖很讨厌关于听水县的一切,房子是破败漏雨的,花是难闻的,就连白景平和陈茹芸离婚也是在这里。
如果不是白景平的到来,她已经很久没有想起听水县的一切了。
现在更不会想到那个人。
那个房子破烂的地方又何止是漏雨呢?洗澡的房间窗户靠近外面的走廊,窗玻璃坏了半边,用旧雨衣截下来的透明塑料布挡住了,拉上窗帘,从里面看像完整的一样,外面人才看得到那是多不和谐没有美感的画面。
白玖玖洗澡时总感觉背后有一双眼睛,他扒开旧雨衣的塑料布,拉开窗帘的缝,亵渎着一个还未长大的女童。
有一天她终于看到了这双眼睛,伸手拉住了窗帘,而外面的手却不停地要把窗帘拉开,那是房子的主人,知道她那时候有多害怕和恐慌吗?
无论她怎么关窗帘,那双手却总能拉开,那个人并不理会她的反抗,好像被她发现并不是一件值得掩藏的事,是啊,他知道她什么都不能做,不会呼喊,没有反抗的力气,而且少女的羞耻心让她并不会告诉其他人,其实说了也没用,白景平根本不在乎她,陈茹芸只会怪他们不该住在这样的房子里,把所有人都埋怨一遍,然后接受她那该死的命运,还好后面有人经过,他才走开了。
后来又有一次陈茹芸和白景平不在家时,那人开了门进来,白玖玖害怕地往后退,那个人拉开了裤链,脱下裤子,不停地向她走来,就在离她只有一步时,他透着贪婪的目光说:“小朋友,不要害怕,叔叔没有恶意,叔叔不会伤害你的。”她蒙住眼睛哭喊道:“你走开,你,好,好恶心。”那个人揪住她的头发恶狠狠地说:“我恶心,别看你现在这副哭爹喊娘的模样,等下又是另一种风情,就怕你现在说恶心,等下说还想要。”
就在关键时刻,房东太太敲了门,那人才猛地拉上裤子,走了出去,“听说他家水管坏了,我来看看,没什么大事,就漏了点水,到时候给他家多算点水费就好了。”房东太太说:“那我怎么听到他家小女孩在哭,你做了什么。”
那人说:“还不是家里没人,把小孩子一个人丢在家里,我一进去,她就开始哭,你说不就是不想让咱收他们钱吗?估计就是那俩夫妻故意让孩子这样做的。”
房东太太白了他一眼:“你给我注意点。”
从那以后,陈茹芸和白景平外出上班时,白玖玖都会把门反锁,那一年,窗外的阳光明媚,她却拉上了所有的窗帘,躲了一整个夏天,心里却不知什么时候被烫出一个洞,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守着一个不敢说的噩梦。石楠花香的味道也总从窗缝里,门缝里飘进来,令她闻着就恶心想吐。
直到那年的冬天,她又迎来她的另一个噩梦,陈茹芸和白景平总在夜晚归家后,就开始掀桌子吵架,屋子一片狼藉,她缩在角落,没有火,墙角冰冷得冻人,她的手上生了冻疮,脚上也是。
那年的冬天,寒冰凝住地面,雪还没落下来的时候,陈茹芸和白景平离婚了,陈茹芸带着她回到了摇茶村,把她丢给了外婆,自己去了云江。
那时候,她感觉自己死过一次了吧,被噩梦所扰,被阴影所覆,被孤独所侵,活着的不过是一副躯壳,没有灵魂,没有自我,只会整日缩在角落。
外婆每次看见都说:“哎呦,你这孩子,怎么又坐在地上,地上凉,咱起来,坐床上。”
她被外婆拉起,小心翼翼地往床上坐。
外婆拉着她的手,说:“也不知道你这孩子怎么就变成了这样,茹芸也是,这么小就丢着不管了。”
她眼中泪如泉涌,外婆把她抱在怀里,哄道:“不哭,不哭,外婆在。”
她哭道:“外婆,有大灰狼。”
外婆安慰道:“不怕,有外婆在,外婆会帮你赶走大灰狼。”
她还是继续喊:“外婆,有大灰狼,大灰狼会吃了小红帽。”
外婆:“没事的,外婆会从大灰狼手中救走小红帽。”
“可是,这样的话大灰狼也会吃了外婆。”
外婆擦干她的眼泪:“外婆家里有锄头,大灰狼一来,我们就扛起锄头打死它。”
她破涕一笑,“外婆,我饿了。”
外婆揉揉她的头,“外婆去给玖玖做饭,玖玖和猫猫玩,外婆去给玖玖把猫猫抱来。”
她跳下床,“玖玖要自己抱猫猫。”
“好,好。”外婆声音沙哑。
她抱起猫,走到外婆面前,“外婆,我可以叫它二妹吗?”
“玖玖想叫什么,就叫什么。”
在外婆这里,玖玖想,就可以。
外婆,外婆,带玖玖走好不好,大灰狼又来了,没有人帮玖玖赶走大灰狼了,大灰狼会吃掉小红帽,小红帽会死。
何之穆坐在病床边看着昏迷的白玖玖,只听她嘴里不停地呢喃。
“外婆。”
“外婆。”
“大灰狼。”
他紧紧握住她的手,温柔地说:“哪个大灰狼,是小红帽里面的大灰狼吗?”
白玖玖紧张的面容舒缓下来,何之穆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大灰狼被赶跑了。”
“大灰狼。”
“大灰狼被赶跑了。”
“大灰狼。”
“大灰狼被赶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