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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话痨老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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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田阵平背靠在墙上,懒懒地点燃一支烟,失笑道:
“烟瘾犯了,看在我帮你们省了不少麻烦的份上,不介意我抽根烟吧,刑警小姐。”
烟都点着了,也难为他还记得敷衍一下不抽烟的人……
但看到手里的名单,想着或许今天能早点下班,满腹吐槽欲的斋藤理惠还是忍不住弯起眉眼,她后退一步,微弯腰,做出个夸张的“请用”手势:
“不要客气,您请便,松田先生!”
一声短促的、含在喉咙深处的闷笑声传来。
斋藤理惠抬眼看去,松田的侧脸被烟雾衬得多了几分飘忽之感,但却莫名让人觉得,萦绕在他周身那沉闷的氛围似乎悄然散了些。
上完厕所的一色都都丸赶来汇合,闻到空气中的焦油味感到不适地微蹙眉头。
松田阵平三两口抽完烟,掐灭,随意一丢,烟头精准地落入垃圾桶。
斋藤理惠见他摸口袋翻找着什么,便从包里掏出一盒薄荷糖和小瓶雪松味的香水,双手递上:“想散味的话,用这个吧!”
这姑娘,怪细心的。
松田接过东西,嗓音带着被烟熏过的沙哑:“谢了。”
天边陆陆续续有乌鸦成群地往市里飞,和他们的车呈现相反的方向。
“嫌疑人山本和夫、田中正雄,今年60岁。就是这段时间负责米花町的垃圾回收员。这个时间点,两位还没下班,应该在郊区的垃圾处理场。”
白色轿车在马路上飞速奔驰着,斋藤理惠看着资料讲解道:
“现在鉴证科分两批,一批赶往他们的家里,一批赶往他们的工作场所。”
“还有山本総,今年40岁,是山本和夫唯一的儿子,在同家环卫公司的废金属粉碎处理部工作,是经由山本和夫托关系进来工作的临时工。
但这个人一个月前就翘班没来了,还是山本和夫帮儿子递交的辞职申请,制作炸弹的大概率是这一位了。
他之前在那家房产公司旗下的建筑部工作,职位是安全监管员,是有机会接触过工业炸弹的,可能是因为这段工作经验,了解了工业炸弹的构成。
因为公司业务减少,为了降低用人成本,山本総算是他们公司第一批被软性劝退的高端技术工。
通过他的邮箱和手机号,我们调查到了他的社交账号。
根据他曝露的信息来看,公司在劝退他之前有长达一年的时间对其进行岗位孤立,估计是不得不离职的。
他在网上发布过极端言论,但以前应该是个积极生活的人,从大学毕业就入职了那家公司。
从他多年来经常转发公司的宣传并发表积极向上的言论来看,这个人曾非常以自己的职业为荣,从被辞退的那段时间开始,言论逐渐极端化。”
“哦,对了,他在三年前高价采购了一套自己公司出品的一户建,背上了巨额房贷。”
说到此处,斋藤理惠内心忍不住哀叹,好倒霉啊,这个人:
“三年前,刚好是东京房价最高点,到今年为止,房价直接腰斩了一半!
去年他失业后,还贷款应该就比较吃力了,他失业后的社保断缴了,这就代表着他一直也没找到很好的工作。
他现在的收入刚好只够覆盖每月的还贷,而他妻子是家庭主妇,在他失业了几个月后就开始打零工贴补家用了。也就是说,他从房产公司离职后就开始入不敷出了。”
“还不如跌价的时候就把房卖了呢。”一色都都丸感慨道。
“就算当时他把房子卖出去,还要倒欠银行钱,他又有妻女,估计不甘心多年积蓄打水漂。”斋藤理惠低垂着眼帘翻越资料道:
“他的社交账号里还在一直转发,那些说房产会升职的经济学家的讲话。”
“根据查到的银行流水显示,年初他房子就断供了,和银行协商了多月未果,最终房产被银行收回去,正在拍卖中,就算卖掉了,还欠银行很多钱要还。
他的户籍信息显示,他半年前离婚了,推测是和财务状况有关。”
“他后悔之前接受了公司的退职优待,主张自己是被迫不得不离职,把公司告上了法庭,但申诉失败。”
“啪”的一声,她合上文件夹,总结道:
“还真是一个典型的因房产泡沫加上中年失业,而从中产返贫的悲惨故事!”
“他的犯罪动机应该就是这个没错了。”斋藤理惠分析说。
斋藤理惠转头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下,高楼耸立的楼房,密密麻麻遍布整座城市,多少人为了能在此处落地生根掏空积蓄。
这个世界里的东京,大部分房产买卖都由大和房产经手——这家号称为人们创造幸福之家的公司。
17年前,那个相信能为人们创造幸福而入职的年轻人,他知道自己未来会被一套房子拖垮吗?
斋藤理惠感叹道:“还真是......没房的巴不得房价下降,有房的又期望房子升值。
失业率增加,工资福利缓慢下降,穷的还是得贷款才能买得起房,好不容易有点资产的中产又返贫了。那中途蒸发的钱究竟进了谁的腰包?”
“谁知道。”
松田阵平咬碎嘴里含着的薄荷糖,糖果碎裂的脆响声在安静的空气中分外清明。清凉感在口腔中炸开,冲上了鼻腔,是不输给烟的刺激和呛意,然而此时此刻,他却格外想要再抽根烟。
“这种问题——”
他的声音很轻,却因为低哑的嗓音而显得格外沉缓,仿佛每个吐出的字都有了重量:
“该去问那些电视上侃侃而谈的鼓吹‘土地神话’的经济学家,和国会里为了利益争论不休、糊弄国民的议员吧。”
一色都都丸默不作声地更用力踩油门,车速飞快地略过一辆又一辆车。
“还好我是公务员。”斋藤理惠再次感叹道,她现在无比珍惜自己的工作。
这种故事,她已经不止见过一起了。她入职才半年,光因类似原因自杀的案子,手里就过了有三起。
都是中年失业被裁,高龄、高薪、技术落伍的人群。
这样的人多年来已经适应了稳定的工作模式,再回流市场,又得从行业底层做起,跟年轻人比竞争力小,只能大量涌入服务业、3K行业。
经济形势不好,大公司裁员,小企业倒闭,劳务派遣、临时工、研修生制度反而逆向地蓬勃发展,成为企业求存活,削减用工成本的重要手段。
这场经济动荡不知道会持续多久,宛如大厦将倾,终身雇佣制这个庇护所的崩塌已见雏形。
已经有一批人逐渐体会到了时代转向的阵痛,一切繁荣景象都将归于幻影。
无人知晓,这场漫长的下坠何时结束,哪些人能侥幸落地,哪些能逆流而起吃到红利,哪些......又会成为滚滚前进的历史车轮下无人在意的垫脚石。
到达目的地后,斋藤理惠第一次仔细观察这个维持着这座城市干净整洁的垃圾处理厂。
没有想象中脏乱差,位于巨大的独立于城市外的人造孤岛,空气中细闻才能感受到些许异味。
在保安的指路下,一行人很快来到山本和夫、田中正雄的工作场地,领班说田中正雄下午请假在家没来。
踏进厂房,远远就能看到有好几个人在焚烧垃圾。
他们悄悄接近,斋藤理惠喊道:“山本和夫,请问是哪一位?”
最卖力的那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转过头来,他佝偻着身体转过来,身上淡蓝色的工服洗到发白,上面沾了很多灰尘。
他摘下帽子和防尘口罩:“我就是山本和夫!有什么事吗?”
“警察。”斋藤理惠掏出证件,微笑道:“您应该知道我们为什么来找你。”
老人家顿了一下,笑着点头:“知道知道!”
他脸上的褶子因为笑容形成弯曲的弧度,眼角几道笑纹上扬着,让人忍不住也跟着笑回应他的热情,看上去是个十分友善和蔼的老人家。
垃圾堆的路不平,他踉踉跄跄走下来,脱下脏兮兮的手套,伸出手又倏地收回去,在口袋里掏出湿巾纸,擦了擦手,才再次伸出手。
哪怕他擦了很多遍,指尖仍然有擦不干净的黑色污渍。
斋藤理惠伸出手跟他回握,他的手的手感十分粗糙,还能感受到对方手心硌手的薄茧。
是一双伟大的劳动者的手,这么想着的斋藤理惠露出一个真诚的微笑:“其实你不用特地用湿巾擦手的!”
老人家的笑容微顿,嘴角蜿蜒的弧度更加上扬:“这个防尘手套效果不是很好,毕竟碰了很多垃圾,手上有很多细菌,怕影响你了,这不好。”
“那……找我是有什么事呢?”他问。老人家说话声音有点颤抖,那双苍老的眼睛深处带着一点点期待。
“炸弹的事情。”斋藤理惠直接了然道。
山本和夫愣了一下,爽朗一笑:“是啊,还能因为什么事情找我呢!”
愣住的片刻,斋藤理惠注意到,他扬起的唇角微微回落。那是一个十分细微的、代表着失落的情绪。
是失落被抓到吗?
刚这么猜测,山本和夫就坦白承认:
“从大和房屋开始、到今天的咖啡厅,炸弹都是我放的。不好意思,警官们,我先和我的同事们道个别。”
说完,他转过头,对着偷偷观望这边的同事们,笑着挥手:
“这么些年来,真是谢谢大家的照顾了!各方面,给大家添了不少麻烦了!”
同事们不明所以,有的狐疑地打量,有的挥着手回应。
他双手绷直贴着裤子外侧,低头鞠了个90°的躬,维持这个姿势静默了十几秒,才直起身体,视线十分缓慢地、平等地停留在每一位同事的脸上,像是要多看几眼,把这些人都记在心底。
大家只默不作声地看着他,没去打扰这场短暂的道别。
他转过身,仍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模样:“证据我都保留着,跟我来吧!”
太过顺利,就不免要多几分警惕。
松田阵平略带审视意味地打量着他。
山本和夫看出他们的警惕心,笑道:
“别怕,我自认我不算什么很坏的人,我不是没炸死任何人吗?别这么怀疑我,你看我都认罪的了,不会做什么过激的事情的。
实不相瞒,我这个人呐,老实了一辈子。”
老实人这个自称有点让人哭笑不得,老实人报复社会最狠了。
怕他们不信,山本和夫用力拍拍胸脯,脸上笑意放大,一派淳朴又真诚的模样:
“真的!”
“你是本来就打算自首吗?不然为什么这样。”斋藤理惠犹豫开口:“好像......在等着我们一样。”
一点推理成功的成就感都没有,对上这样坦然的爆炸犯,斋藤理惠只感到后背一凉,一种对未知的恐惧涌上心头。
山本和夫点点头:
“你说的不错,我确实在等你们,如果你们今天不来,我也是要自首的。
如果不放心,现在就可以铐住我,我只是建议还是等一会儿,不然我走路不方便,会耽误给你们带路的时间,你们警察给我判刑也要讲证据的不是吗?”
三人互相对视一眼,松田阵平先开了口:“带路吧。”
山本和夫腿脚不是很利索,走路比较慢,他边走边跟他们介绍垃圾清理厂,各个部门,和工厂构成,像个平时孤独惯了,终于找到人唠嗑的话痨。
他介绍自己的工作极尽自豪之意,显然是个很热爱自己的职业的人,就像他儿子给人的感觉一样。
山本和夫带他们离开了垃圾处理厂,在门口刚好碰到姗姗来迟的鉴证科,斋藤理惠上前沟通了几句,解释了下情况。
一行人坐上车,在他的指路之下,来到一处废弃的厂房:
“这里,就是制作炸弹的地方。很久以前,这里也是我们垃圾处理厂的一部分,后来建了个人造岛,我们就集体搬过去了。”
这是一个门都生锈了,报废了的废金属粉碎厂。
鉴证科推门而入,门嘎吱作响,里头空空荡荡,只有角落处稍微堆砌了一些废金属,金属粉碎机也生锈了,显然很久不用了。
里头放着一些做炸弹用的工具,松田阵平迈步上前,发现了符合炸弹的制作工具。
他带上手套,扒拉了几下,从中发现了几个报废钟表的碎片,他拿起来仔细观察,蹙着眉头若有所思。
山本和夫的声音响起:“还有我家里,也放了很多东西。要我带路吗?”
“那就麻烦了。”一色都都丸点头回道,说完留下鉴证科在此处收集证据,三人一起去了他家里。
他家门口已经有另一批鉴证科人员候着。
山本和夫还有心情感叹:“看来不用我带路,你们也能找到证据。”
他家是垃圾场边上常见的老旧公寓,外观看上去简易但还算整洁,铁制镂空楼梯十分狭窄,紧够一个人上下通行,他住在二楼最里头那间。
开门进去,是三平米厨房,左边是个狭小干净的卫生间,进到里面就是一个简单的20平左右的小房间。
里头放着两层并排的地铺床,旁边再放个小桌子小椅子,一个衣柜,就没有什么空间了,简洁又富有生活气息。
“是两个人住吗?”斋藤理惠问道,那两床地铺床明显有一个是比较新的,一个使用痕迹明显。
“我儿子和儿媳前段时间闹离婚,儿子就来我这住了一阵子。”
山本和夫垂眼看了一下那床没舍得收起来的被子,叹了口气:
“不过......我很快把他赶回去了。”
墙面上密密麻麻贴满了各种报纸,是时事新闻,中间挂着个粗糙木制的信息板,上面订着很多张照片。
中间是他儿子山本総,旁边是山本和夫和田中正雄的自拍照,两张笑脸占据大半张相纸,背景是那些门口放着炸弹的店。
“田中正雄果然是你的同伙!”本来还不那么确定田中正雄是否参与了的斋藤理惠轻敲着照片说道。
他和田中正雄在放炸弹的时候,居然特地拍了自拍,生怕不留下证据。
也亏得两个人配合打得好,愣是没人发现异样。也是啊,跟个游客似得在那儿自拍,有哪个路过的人会觉得对方在干危险的事。
见山本和夫没否认,斋藤理惠追问:“为什么他会跟着你一起参与呢?”
这一点他们都百思不得其解,田中正雄没有任何负债,节俭得很,年轻时过的很潇洒,独身未婚未育,人际关系也简单,再过几年就要退休了,有什么必要跟着报复社会?
“可能是想要再潇洒一把吧。”山本和夫笑道。
好歪的三观,把危害公共安全当什么了?
众人闻言,不满地看过来。山本和夫毫不在意般,视若无睹。
桌上放着一个箱子,旁边一个破旧的收音机,箱子里面整整齐齐全是炸药,炸药上叠得十分方正的黑袋子,还有一本很薄的相册。
一色都都丸带着手套,礼貌问道:“可以翻开吗?”
人到晚年,没想到在警察这里得到了这辈子最多的尊重,山本和夫有些动容,眼里泛起泪花,他眨眨眼笑道:“当然!我没什么秘密,都可以看。”
翻开里面是山本一家三口人的幸福全家福,往后翻能清楚地看见这家人的人生轨迹。
先是夫妻俩结婚时穿着婚服的黑白老照片,然后是孩子抱在怀里的三人全家福,慢慢多了彩色照,从他们的穿着打扮来看,算不得多么富裕,但却十分快乐。
大约到了中年,女主人的身形变得单薄,对着镜头的脸带上了点脆弱的病容,翻到最中间是一张妻子单人的笑容温柔的黑白照,后半段照片只剩下了山本父子两个人,山本和夫脸上的表情变得很淡。
依偎着父亲的山本総也从怀抱中的懵懂稚子、变成学校前的眉眼坚毅的少年、成长为在公司前踌躇满志的青年。
相册的最后以另一个三口之家的全家福收尾。
“这些够了吧。”山本和夫带着怀念地看了一眼相册,拍拍箱子说道。
一色都都丸点点头。鉴证科在取证,松田在看着墙上的新闻。
桌子底下还有一箱水果,山本和夫搬上来,斋藤理惠才发现那是草莓。
大手笔,草莓可不便宜。
山本和夫热情招呼:“你们吃草莓吗?我这里有很多呢!”
“谢谢,但是不用了。”一色都都丸拘谨地摆摆手。
由他开头,大家都纷纷拒绝。
真是个奇怪的炸弹犯。
山本和夫看了一眼床边闹钟显示的时间,现在是下午5点,他唇角勾起一个很淡的、微不可查的笑容。
他搬起那箱草莓,走向斋藤理惠:“警察小姐,我反正要进监狱了,我能上楼顶看看海吗?”
“不好意思……”斋藤理惠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如果允许我去的话,我就告诉你们田中正雄的犯罪动机。小姑娘,算是老人家拜托你了!”他眼底一片平静,一点点给自己的谈判条件加码:“你可以派人跟着我,而且就在顶楼。”
斋藤理惠和他们商量了一下,之后就跟着老人家上了顶楼。
顶楼搭了个简易的木板房,没上锁,他从中掏出两把木制的面上有开裂细纹的椅子,和两瓶矿泉水,见他拿着不方便,斋藤理惠上前:“我来就好。”
她把椅子搬到天台边能看到远处海的位置,老人家把箱子放在地上,掏出纸巾在凳子上擦了擦,才示意斋藤理惠坐下。
斋藤理惠也跟着落座,轻声为对方的体贴道谢。山本和夫笑望着她,那眯起的笑眼让她幻视了总是乐呵呵的外公。
他遥望着远方开口道:
“每个月领到薪水后,我就会和田中一起在这边小聚,看着远处蔚蓝的海水,搭配落日的余晖,都觉得心旷神怡。”
斋藤理惠抬眼看去,今天的海谈不上多好看,旁边的滩涂上堆了不少垃圾,上面徘徊着成群的乌鸦,天空阴沉沉的,太阳若隐若现,闪着微弱的泛橘的光。
他絮絮叨叨地说:
“田中孤家寡人,也没了亲友,有一次来我家,发现了我藏起来的炸弹,猜到了我的心思,才和我一起的。”
“他说如果成功了,让我帮他收尸,要是失败了,那还有警察给他收尸,横竖都不亏。”
斋藤理惠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一副别想骗我的样子:
“这说不通吧,人犯罪总归都是为了发泄什么。他仅仅是因为看到你犯罪,就这么随意地也跟着犯罪,被抓了余生都得在监狱度过了。”
“对他来说,做不做牢也没什么区别了吧。”山本和夫回答道。
“为什么这么说?我们调查了他的人际关系,很多人都说他特别小气,说要存钱等退休了去挥霍。他已经60了,马上就能领退休金去享受生活了。”
斋藤理惠不解道:“他这种性格,怎么也是要把钱都花掉的。”
山本和夫笑着摇摇头。
“他今天为什么请假?他在哪里?”斋藤理惠继续问。
山本和夫沉默了一下,似乎在回想:
“不知道啊,可能在家,也能在别的地方,在监狱外的最后一天,大家想度过的方式都不一样嘛,不用在意,他也会自首的,我们都是说好的。”
斋藤理惠探究道:“为什么说这是在监狱外的最后一天?难道你们本来就打定主意今天就会自首?”
“是的。”山本和夫承认道。
斋藤理惠:“山本総呢?炸弹是他制作对吧?对爆炸地有怨气的是你儿子,不是你。”
“そう(是啊)。”
他唇齿间轻含着这两个词,好像在唤儿子的名字総(そう),他望向遥远的天际:
“我儿子已经离开了,他去了国外。”
“可是我们没有查到他的出境记录,你在说谎,和你地图上的路线一样。”
山本和夫被这个比喻逗笑:“那个行动路线うそ(谎言)……你们居然也看出来了。”
“你们针对房产公司、法院、银行,我都能理解,为什么要针对小店,是因为竞争不过外来务工吗?”
“是啊,就是这个原因。”
斋藤理惠低叹道:“他们工资很低,比不得本地人。”
“你说的对,所以那只是我以前愚昧的偏见。”
山本和夫语气平静,他总是说些意味深长的,又不讲明,仿佛得出这个结论,曾耗费他无数不足为外人道的深思。
“要听一个故事吗?”山本和夫温和道。
斋藤理惠沉默了几秒:“请讲。”
山本和夫似乎挺开心,打开装草莓的礼盒,掏出一个扒掉包装,也不洗直接往嘴里塞,咬了一口,夸张地朝斋藤理惠点头:
“好吃!特别好吃!”
他发出满足的感叹:“好久没吃了,田中买的,他这次很大方。
我儿子上班拿到第一笔工资的时候,就给我买了一箱品质很好的草莓,说以后会争取带着我过上更好的生活。”
斋藤理惠笑道:“您看着很为他自豪。”
“自豪!”山本和夫眼角明明弯着,嘴里却长舒一口气:“但我从来没在他面前承认过这一点。”
“他真是好孩子,你也是个好孩子。”
山本和夫忽然慈爱地看向斋藤理惠:“警察学历应该不错吧,也是大学生?”
也没等她回答,就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儿子也是大学生,那个年代能上大学可不容易……他是个很努力很认真的孩子,就是死板了些。”
“是我不好,原本的生活虽然不算富裕,但也还过得去,妻子病了后,积蓄就掏空了。我总觉得是自己没用,没能给她更好的治疗,她才离开得那么早。
所以我从小就跟他说要努力学习,以后避免像我一样,做又脏又累,没钱途的工作。”
“现在大家都已经开始重视劳动者的价值了。”年过六旬的老人这样自我贬低,斋藤理惠心里很不好受:“每一份工作都很值得敬佩。”
山本和夫轻笑开来:“谢谢你这么说,但是我干这行好多年了,我知道大家是怎么看待我们的。”
“虽然都说认可我们的付出,但是你如果有孩子,会让他做这样的工作吗?你又会找做垃圾清洁工的丈夫吗?”
斋藤理惠沉默了。
“很正常,我们这行的,也都会让孩子别干我们这一行、也不要找我们这样的伴侣。”
山本和夫不在意地说:“我有同事,以前不是这行的,后面只能做这个,妻子嫌弃他没钱,说他身上一股垃圾味,哪怕洗了澡也嫌弃,回家就吵架。
真正的尊重是发自内心的。很多人都不愿意承认,其实对于我们这样的工作,内心都抱有隐形的歧视。
就连我们同个行业也有市政府直招的,看不上私企聘用的合同工。因为前者收入更高,有编制,是公务员。
大家的嫌弃只是不在面上说出来,但不代表我们感受不到。
不然为什么教育孩子时,总会用‘如果不好好学习,未来就要干这种3K工作’吓唬小孩?
在我们去收垃圾的时候,给我们递垃圾的人,碰到了一下,立刻就受不了,要去洗手?
我不知道你说的那些是恭维话还是出自真心。但你能这么想,我已经很开心了,我那儿子也能......想通就好了。”
斋藤理惠认真道:“就是因为这样,这份工作才伟大。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了不起,我是发自内心这么认为的。”
山本和夫没接话,精挑细选了一颗小一点的草莓放嘴里:“很爽口哦,你真的不吃吗?”
斋藤理惠摇摇头。
“我的教育很失败,那时候正流行实干兴邦,街上一座座高楼拔地而起,我牵着儿子的手,告诉他要学那个行业的叔叔们,那才叫手艺,是真正的体面的工作,他很争气,上了大学。
上大学那会儿,他说现在企业都流行终身雇佣制。进对公司就能安稳一辈子,他精挑细选,进了个他觉得很不错的公司,说这是值得他奉献终生的企业。
他是技术岗,很适合他那个埋头干活的性格,收入很不错,老实干,就能按工作年限升职,一切都在变好。
后来他奶奶生了场大病,我母亲其实不想治的,但他还是坚持把积蓄用来治病了,就没有急着买房子,结果最后也没抢救过来。
直到认识了喜欢的姑娘,才终于攒够钱付首付。
还贷不算很吃力,不过这孩子性格踏实,不喜欢超前消费,所以也曾犹豫。
那时,媒体、议员、专家都在宣传说土地永远升值,身边早买房的同事,房价飙升时倒手一转,就赚了好几年的工资。
银行也经常打电话过来推销贷款。可结婚也确实得要个房子,他就用完自己的积蓄,在这个城市落户安家了。
在双亲离世后,我也申请调来这个城市,我在这边租房,东京收入要高些,我日常吃用比较节约,倒也能负担的起。
他很孝顺,常来看我,还说以后也要攒钱,给我也买一栋小公寓。”
山本和夫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一切的拐点在,他失业了。劝退金不够填补贷款的骷髅,房价暴跌。
但是银行的债没有丝毫下降。就短短一段时间,我们就从有存款,有资产的人家,变成了负债累累。
银行打电话催收,他压力很大,失业后吧,就没有找到同等收入的工作了。
同行业的大公司也在裁员,中小企业倒闭。收入直接减了一半。
大学生也多了,他40岁,别人觉得他年纪大了,技术落伍,就不想要他。
他性格又是比较死板不太会变通的,干销售也不行,就只能去服务业。
中途,他也挣扎过学点技能转行,但一个要工作养家的中年人,能用来学习的时间很有限,他发现自己没有什么天资,学习能力也跟不上了。”
他苦笑一声,叹息道:
“我不明白......以前工作很好找的,怎么会没出路呢,干什么不能活?
他找了很多工作,说现在有好多乱七八糟的套路。市场上都是什么临时工、派遣工,好多社保都不交。前几年还出了个研修生制度,引进了一堆外来劳工,和本地人抢工作。
我要是老板,有那么多选择,我也要最便宜、最年轻的、最听话的。”
山本和夫一副茫然的样子:“小姑娘,你读书多,我也看了很多新闻,我想去找原因。
你能不能告诉我,他在公司兢兢业业17年啊,还买的公司旗下的房产,但是为什么那么努力工作,还负债了呢?以前租房上班、老人生病时,我们家都没负债过呢。
欠债还钱,天经地义。公司业务少了裁员,也没错。小公司的老板想要更省钱的员工,也没错。
那错在了哪里,怎么大家都说自己过得很难,那谁过好了?值钱的房子突然不值钱了,现在被银行收走,半价拍卖,为什么就算卖掉也还要倒欠银行几千万日元?”
斋藤理惠哑然。
“我该去怪谁呢,我努力供出来的大学生,现在挣着和我差不多的薪水。我让他回去,和妻子一起好好生活,不要那么颓废,人生哪有那么难,我们那个年代物资那么匮乏都过来了。”
“他又该怪谁呢?该怪透支未来消费吗,但明明住房是生活必需品,租房也是要花钱的。”
山本和夫停顿许久,像是想通了什么,释怀地笑了:“只能怪自己太高估了自己,习惯了安稳,动荡一来,为人的自信就全崩塌了。
怪......怪我把他教的太老实死板、跟不上时代了,社会更需要投机取巧的人,所以他才把自己的人生过的像一个不再被需要的工业垃圾——被榨干,就丢掉了。”
他嘴角在笑,眼睛在笑。
可斋藤理惠分明看见,那双苍老的、藏在衰老皱纹里的双眼里泛起一层透明晶莹的水雾。
那一夜蒸发掉的半生积蓄;那信奉半辈子的努力就有回报;那引以为豪的敬业态度为什么换来了一个解雇的结局,为什么鼓吹的美好未来是一场海市蜃楼?
这对一个根深蒂固信仰了那么多年这套运作体制的人,精神打击该多么大,很少有人会去探究。
草莓蒂落了一地,在荒芜的水泥制的地上迸发着亮眼的绿意。
山本和夫精心挑选了一个最大的,打开没开封过的矿泉水,清洗了一下:“你手伸出来。”
斋藤理惠下意识摊开掌心。一个湿哒哒的草莓被十分郑重地放在了她的手心上。
草莓红彤彤的,形状很像一颗小小的心脏,却因为她手掌没摊平,没能立住,微微一歪,栽倒下去,轻轻敲击了一下手心,滚动了两下就不挣扎了,碎裂的水滴四溅,濡湿了她的掌心。
这是成为警察后的第二次,斋藤理惠感觉自己的良心被轻微的力度,却极其沉重地撞了一下。
她突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番体贴的“劳动伟大”,或许隐含着自己都未能发觉的、一种自以为是的傲慢。
斋藤理惠盯着掌心的草莓出神,然后送到嘴边,咬了一口,酸涩味在唇齿舌尖上蔓延开来,秋天反季节的草莓,哪怕包裹在精致的礼盒里,酸味也远远盖过甜味。
电话铃声响起,她愣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已经跳转到5点29分了,斋藤理惠按下接听键。
松田阵平那压抑着的焦灼的声音传来:
“山本和夫在拖延时间,还有一个定时炸弹!”
“那个制作炸弹的厂房里有钟表的碎片,可以用来组建定时装置。
去田中正雄家里的鉴证科同事传来消息,他根本就不在家。
他房间里手绘的炸弹图纸,威力足以炸毁一层楼。但这个炸弹下落不明。”
他声音很大,不用贴近手机听筒都听得到。
山本和夫这才缓缓开口,老实回答了斋藤理惠的问题:“田中啊......帮我的原因,其实是他活不久了,来不及领取退休金享受生活了。”
手机上的时间轻快地跳动,变成到五点半。
“嘭——”
远方传来响彻的爆炸声。
斋藤理惠咽下嚼烂的草莓,像机械般僵硬转过头,看向那场漫天的爆炸,一栋大楼轰然倒塌。
爆裂的火光,漫天的烟雾映入山本和夫的眼底。恍惚中,他仿佛看到山本総很骄傲地跟他介绍,他们公司为市政府修建的大楼。
他想起総捣鼓着炸弹,背上满腔愤慨,去了公司、法院、银行。跟里面的员工掰扯不休,却放弃了那个同归于尽的决定,像丧家犬一样回来。
成年后再也没掉过眼泪的儿子,佝偻着身躯抱头大哭,腰比他这个老头子弯得还低。他不停地问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很努力,却怎么也好不了。
“我已经累到快喘不过气来去相信那个虚无的、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好起来的明天了。”
“现在的人生就像垃圾一样……被当个垃圾一样丢掉,做着一份垃圾的工作,最后也会像个垃圾一样死掉。”
山本和夫那时不懂,为什么会那么绝望,在他看来,哪会有什么迈不过的坎儿。于是只能像个局外人般手足无措地感受儿子的悲伤。
儿子问的那些问题,他挨个问了很多人。
最后终于找到了一点点尝试出来的答案,如果那天让他重来一遍,他会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说:
“総(そう)啊,那都是......他们的うそ(谎言)啊。”
所以,不要活在谎言编织的价值观里。
能平安得感受每一天的呼吸,就已经很好了。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斋藤理惠不可置信的声音将他拽回现实。
山本和夫只是笑笑不说话,泪意不断翻涌着。在这个繁华城市的边缘,有这么片被遗忘的孤岛,这里有大片破旧的房子,还有一个大型垃圾场,人们把所有不需要的、破旧的、过时了的,全都丢进这里。不管是东西,还是人。
他遥望远方成群栖息在垃圾场上的乌鸦,到头来,只剩下乌鸦还会翻找垃圾的价值。
斋藤理惠顺着对方的视线望去,对面就是市区的方向。
“乌鸦日落前会飞回城市。”松田阵平中午说的话在脑海里响起。落日的余晖照的海面熠熠生辉。
远方成群在垃圾场觅食的乌鸦似被惊动,振翅高飞,黑压压一片掠过东京湾,朝落日方向飞去。
“呱啊——呱啊——”的嘲哳叫声响彻天际。
一片黑色的羽毛飘落,一朵白色的鸟屎砸在田中正雄的脚步前。他抬头望向天空,电线杆上的乌鸦被地铁口的刺耳的话筒声吵到,四散逃开。
连乌鸦都嫌弃这个垃圾议员的演讲刺耳难听。
田中正雄压低鸭舌帽的帽檐,整理了一下口罩,苍老的眼睛低垂着,臃肿的身躯下,嘀嘀作响——
那堪称能炸掉一栋楼的炸药正牢牢地捆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