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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等待 西安的秋, ...

  •   西安的秋,比苏州来得更早,也更浓。

      赵涔亦站在青龙寺旁的古老院落里,脚下是厚厚一层银杏叶,金黄的,柔软的,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抬头望去,那几棵千年银杏树正把最后的绚烂洒向人间,每一片叶子都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是要把一生的故事都说尽。

      博览会第三天了。

      他穿梭在各个展位之间,看过无数精妙的古建筑模型,听过无数场精彩的讲座,也和许多业内前辈交流过。
      可此刻,站在这片金黄的落叶里,他忽然想起的,却是另一个人。

      那个人说过,她最喜欢秋天。

      因为秋天有银杏,有桂花,有所有即将告别却依然绚烂的东西。

      那个人现在在苏州,在23层的办公室里,对着图纸圈圈画画。
      手机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是那个人的消息:*我回来了,在办公室,方便聊一下天合世界城的事情吗?

      他给她回了消息:我在西安,回来联系你。

      她回:好。

      就一个字。

      赵涔亦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好”字,看了很久。

      七年了,她对他说话的方式,还是这样简洁。

      简洁得让他猜不透,她到底在想什么。
      他收起手机,抬头望向不远处青龙寺的飞檐。夕阳正落在鸱吻上,给那古老的陶塑镀上一层暖光。

      千年前,这里还不叫青龙寺。

      千年前,这里只是一座无名的小寺,藏在长安城的角落里。

      “赵总?”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赵涔亦转身,是黎里,花漾工作室的设计师,正和几个同事一起走过来。

      “黎工。”他点点头。

      黎里笑了笑:“没想到在这儿遇见您。漾漾说您来西安了,我们还说会不会碰上呢。”

      赵涔亦的目光扫过她身后的几个人——李子奇、于歌、吴谐,都是花漾的人。

      “你们也来参会?”他问。

      “对,花总安排的。”黎里顿了顿,“漾漾本来也想来的,但她刚休假回来,手头项目太多,走不开。”

      赵涔亦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知道她走不开。

      他知道她总是很忙。

      他知道她心里,只有建筑,只有设计,只有那些她称之为“解谜”的东西。

      可他还是忍不住想:如果她来了,此刻站在这片银杏树下的人,会不会是她?

      “赵总,”黎里忽然说,“您和周漾……是大学同学吧?”

      赵涔亦看向她。

      黎里笑了笑,没有多问,只是说:“她是个很敬业的人,我们都很喜欢她。”

      说完,她和同事们点点头,转身离开了。

      赵涔亦站在原地,望着她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他:赵涔亦,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建筑师。

      那人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建筑可以存在很久。

      那人笑了,说:那你呢?你想存在多久?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想存在到,有人记住他的那一天。

      而那个人,是不是已经记住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站在这片千年银杏树下,他忽然很想回去。

      回去见她。

      回去把那半步走完。

      同一时间。

      《独自生活的我们》观察室录制现场。

      周敏嘉坐在熟悉的沙发上,面前的大屏幕正在播放新一期的素材。这一期是周漾在老家的最后一段拍摄——她在小院里和父母吃饭,月光洒在葡萄藤上,一家人有说有笑。

      “这段好温馨啊。”旁边的社会学教授徐老师说,“这种三代同堂的画面,现在越来越少了。”

      心理学家张老师点点头:“周工和家人的互动特别自然,没有那种刻意的煽情。这种真实感,是最打动人的。”

      主持人看向周敏嘉:“敏嘉,你有什么感觉?”
      “很惬意,很温馨。”她眼里闪过不被察觉的惆怅和羡慕。
      如果她的父母也是这般爱护她,周漾现在的人生是不是她也能过一次。
      其他人在主持人的带动下热烈讨论着节目延伸出来的话题。
      直到录制结束。
      “周老师,辛苦了。”工作人员递来一瓶水。

      周敏嘉接过来,笑了笑:“谢谢。”

      她走出电视台,坐进车里,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观察室的录制持续了整整一天,她坐在沙发上,看着屏幕上那些陌生又熟悉的面孔,看了很久。
      那些素人的独居生活,那些真实的、琐碎的、不加修饰的日常,让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小时候看父亲做木工,刨花卷起来的样子,木屑飞扬的样子,榫卯咬合的声音。

      想起七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在苏州十全街的咖啡厅里,看见一个男生在画树。

      想起那张纸条,她随手写下,然后离开。

      想起后来,她在苏大的公告栏上看见那个人的照片,名字写着:赵涔亦。

      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移不开眼。

      现在她知道了。

      那个画树的人,那个让她移不开眼的人,此刻正在另一个城市,参加一场古建筑博览会。

      而她,刚刚在屏幕上,看了他一周前的生活。

      他站在87层的落地窗前,望着窗外的雨幕。

      他坐在会议室里,和另一个女人讨论设计方案。他的侧脸冷峻,眼神深邃,看不出在想什么。

      但周敏嘉看见了。

      看见他看那个女人的时候,眼神会变得不一样。

      暖一点。

      软一点。

      像是冰川下面,藏着温泉。
      屏幕上定格的画面。

      周漾的脸,赵涔亦的脸,在她脑海里交替出现。

      她想起七年前那个下雨的午后,他画树时的专注。

      想起青岛第一次见面,他看她的眼神——那眼神穿过她,看向别处,看向一个她不知道的地方。

      想起她对他说“你看周漾的时候,眼神是暖的”时,语气里的坦然。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他看周漾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那不是合作伙伴的眼神,不是老同学的眼神,是——

      是喜欢。

      是很深很深的喜欢。

      手机震了。

      是经纪人:敏嘉,繁星集团那边约了明天晚上在苏州见面,谈代言合同的最后细节。赵总明天从西安回来,会直接去接你,然后一起过去,其他人我们这边先到。

      周敏嘉看着这条消息,心跳漏了一拍。

      明天。

      见他。

      不是隔着屏幕。
      是面对面。

      她回复:好。
      她拿出手机,翻到赵涔亦的微信对话框。

      上一次聊天,是校友会那天。她问他怎么样,他回:还好,和高中时候一样。

      她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她想问他在哪里,在做什么......

      但她知道答案。

      他在西安。

      他在想周漾。

      她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望着天花板。

      灯光很亮,照得眼睛有些疼。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跟她说的话:“敏敏啊,喜欢一个人,就像等一场雨。你永远不知道它什么时候来,也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停。”

      她想,她的雨,可能永远都不会来了。

      西安,周六清晨。

      赵涔亦起了个大早。

      博览会的最后一天,他还有很多地方想去看。
      可不知为什么,他总有些心不在焉。

      手机里,和周漾的聊天记录还停留在那个“好”字上。

      他没有再发消息。

      她也没有。

      他不知道她在忙什么,不知道她有没有找他,不知道她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

      今天他要回苏州了。

      不是直接回。

      要先飞上海,接一个人,再一起去苏州。

      那个人,是周敏嘉。

      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名字,想起那天晚上的饭局,想起她说的话,想起她离开时走进月色里的背影。

      她说:您画的那棵树,我真的很喜欢。

      他收起手机,望向窗外。

      西安的清晨,阳光刚刚越过城墙,洒在这座古老的城市上。
      远处,大雁塔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座沉睡千年的梦。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周漾说过,她想去西安看看。

      看看那些千年的建筑,看看那些被时光打磨过的砖瓦,看看那些藏着故事的地方。

      他说:一起去。

      她笑了,右脸颊的酒窝浅浅一现:好,说话算话。

      后来他们没去成。

      后来他去了美国。

      后来她一个人,去了很多地方。

      唯独没有西安。

      他望着窗外,忽然想:如果有一天,能带她来一次,就好了。

      虹桥机场·周六下午

      飞机落地时,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赵涔亦走出航站楼,远远就看见一个身影站在出口处。

      周敏嘉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风衣,围着浅灰色的围巾,头发披散着,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她看见他,抬手挥了挥。

      “赵总。”她走过来,“辛苦了。”

      赵涔亦点点头:“周小姐。”

      两人并肩走向停车场。周敏嘉走得不快,高跟鞋在水泥地上敲出清脆的声响。赵涔亦放慢脚步,配合着她的节奏。

      “博览会怎么样?”周敏嘉问。

      “很好。”赵涔亦说,“西安的秋天,很美。”

      周敏嘉笑了笑:“我还没去过西安呢。听说那边的银杏很好看。”

      “嗯。”赵涔亦顿了顿,“有机会可以去看看。”

      周敏嘉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上车后,周敏嘉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赵涔亦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

      “赵总,”周敏嘉忽然说,“我看了你们的节目。”

      赵涔亦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一顿。

      “观察室录的,是你们一周前的生活。”周敏嘉看着窗外,“您站在窗前看雨的样子,周工在工地检查砖缝的样子,我都看见了。”

      赵涔亦没有说话。

      周敏嘉顿了顿,继续说:“您看她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
      赵涔亦很意外她得直白。

      赵涔亦的目光落在前方的道路上,过了很久,才说:“你看得见。”

      “嗯。”周敏嘉点点头,“我看得见。”

      车窗外,上海的街景飞速后退。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苏州的温婉完全不同。

      “赵总,”周敏嘉忽然问,“您和她……认识吧?”

      赵涔亦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认识。”

      就两个字。

      周敏嘉没有再问。

      她只是看着窗外,过了很久,轻轻说:“不止认识吧?”

      赵涔亦看向她。

      周敏嘉转过头,眼神清澈:“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永远只是故事。说出来,才有可能是结局。”

      赵涔亦看着她,忽然想起那天晚上,她离开时说的话。

      “您画的那棵树,我真的很喜欢。”

      他收回目光,望向前方的路。

      “谢谢。”他说。

      周敏嘉笑了笑,没有再说话。

      苏州·清风阁

      车停在清风阁门口时,天色已经暗了。

      餐厅的灯笼亮了起来,在暮色中晕开暖黄的光。门口停着几辆车,有几个人正在往里走。

      赵涔亦下车,绕到另一边,为周敏嘉打开车门。

      周敏嘉下车时,正好看见不远处有两个女人站在路边。

      一个穿着简单的毛衣和牛仔裤,背着旧帆布包。另一个穿着精致的套装,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那个穿毛衣的女人,正看着他们。

      周敏嘉认出来了。

      是周漾。

      屏幕上周漾。

      那个让赵涔亦眼神变暖的人。

      赵涔亦也看见了。

      他的脚步微微一顿,然后他转向周敏嘉,低声说:“稍等。”

      周敏嘉点点头,先走进了餐厅。

      赵涔亦整理了一下身上的黑色夹克,朝周漾走去。

      周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过来。
      她身边的那个女人——是她朋友,周敏嘉想——也看着这边。
      周敏嘉先进去,赵涔亦和走向她们聊了几句,表面还是云淡风轻,心里很是意外。

      “我刚回来,见一个客户。”赵涔亦说,声音低沉而平静,目光落在周漾脸上。

      周漾点点头:“我们谈事,刚要走。天合世界城的事情,明天几点有空谈一下。”

      周漾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变化,很快,快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赵涔亦看到了。

      她的眼神冷了一下。

      “我们谈事,刚要走。”周漾说,声音比平时冷了几分,“天合世界城的事情,明天几点有空谈一下?”

      赵涔亦看着她,想说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想解释。

      想说他只是顺路一起来,他们没有任何关系。

      但他不能说。

      因为周漾没有问。

      她只是看着他,眼神冷冷的,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行。”他说,“你定好时间,微信上说。”

      周漾点点头,转身钻进出租车。

      车开走的时候,他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夜色里。

      “行。”周漾点点头,“那,你忙。我们走了。”

      她和闺蜜上了出租车。

      赵涔亦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转身走进餐厅。

      他没有看见,车里,周漾正偷偷看着后视镜里的他。

      他也没有看见,餐厅里,周敏嘉正站在窗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包厢里,人已经到齐了。

      繁星集团宣传部的几个人,周敏嘉的经纪人和助理,还有导演林辞。
      大家寒暄着,聊着代言合同的细节。

      赵涔亦坐在主位上,听得多,说得少。

      周敏嘉坐在他对面,偶尔看向他,偶尔低头看手机。

      饭局进行到一半,周敏嘉的经纪人举杯:“赵总,这次合作能成,多亏您专业的指导。敏嘉一直对建筑特别感兴趣,能代言这个项目,她特别高兴。”

      赵涔亦举杯,淡淡地说:“周老师客气了。”

      周敏嘉笑了笑,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饭局结束后,众人散去。赵涔亦送周敏嘉出门。

      “赵总”周敏嘉站在门口,忽然说,“刚才那位,是周漾吧?”

      赵涔亦看着她,没有说话。

      周敏嘉笑了笑:“她看您的眼神,和您看她的一样。”

      赵涔亦眸光微动。

      周敏嘉顿了顿,轻声说:“有些话,不说出来,就永远只是故事。赵总,下次见。”

      她说完,转身上了车。

      车缓缓驶离,消失在夜色中。

      赵涔亦站在原地,望着那辆车消失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夜风微凉,带着雨后泥土的气息。
      月亮挂在巷子尽头,又圆又亮。

      他忽然想起周敏嘉说的话。

      他掏出手机,点开周漾的对话框。

      那两个字还在那里:好的。

      他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明天下午三点,工地见。

      发送。

      他收起手机,走向自己的车。

      发动车子,驶向公寓的方向。

      路过周漾公寓楼下时,他放慢了车速。

      她的窗户亮着灯。

      暖黄色的光,在夜色中格外温暖。

      他看着那扇窗,看了很久。

      然后他踩下油门,驶向夜色深处。

      车里,他想起很久以前,有人问他:赵涔亦,你以后想做什么?

      他说:建筑师。

      那人问:为什么?

      他说:因为建筑可以存在很久。

      那人笑了,说:那你呢?你想存在多久?

      他没有回答。

      现在他知道答案了。

      他想存在到,有人记住他的那一天。

      而那个人,就在那扇亮着灯的窗户里。

      她记住了他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天开始,他不再只是画树了。

      他要让那棵树,见见风。

      哪怕只有一阵风。

      哪怕只有一瞬间。

      他也愿意。

      窗外,月亮渐渐西沉。
      清冷的月光落在运河上,随着水波轻轻荡漾。

      像那些藏了七年的话。

      像那些终于想说出口的勇气。

      像那个站在教室门口看向他的女孩。

      终于,有了方向。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涔亦准时出现在周漾工作室的会议室里。

      周漾已经在等他了。

      她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天合世界城的图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暖光。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但她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没有那么冷。

      只是有些疲惫。

      “坐。”她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涔亦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开始谈工作。

      天合世界城的“建筑生活化展示”模块,周漾做了详细的规划。她拿出厚厚一叠图纸,一张一张地讲解,从空间布局到材料选择,从流线设计到灯光效果。

      赵涔亦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点点头。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昨晚熬夜了。

      “这部分,”她指着其中一张图纸,“我用了榫卯结构的原理,把展示模块和主体建筑咬合在一起。不需要额外加固,结构本身就足够稳定。”

      赵涔亦的目光顿了一下。

      “榫卯?”他问。

      周漾点点头,看向他:“上次在老宅看到老人编墙,突然想到的。榫卯结构不用钉子,全靠咬合,和这个模块的设计逻辑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很奇怪,我对榫卯好像特别熟悉。明明没怎么研究过,但一看到就觉得很亲切,好像见过很多次似的。”

      赵涔亦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在老家的那段日子,经常做梦。梦里有人在刻砖,刻的是一些字,但每次醒来都记不清是什么。”

      赵涔亦的手微微握紧。

      “什么字?”他问。

      周漾摇摇头:“不知道。只记得有人说过一句话——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赵涔亦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看着周漾,看着她茫然的眼神,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想起来了。

      不,还没有完全想起来。

      但她在靠近。

      在靠近那个记忆,靠近那个愿,靠近——

      他。

      “怎么了?”周漾注意到他的表情,“你脸色不太好。”

      赵涔亦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周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讲图纸。

      赵涔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想说:那是你刻的。

      想说:那是你的愿。

      想说:我等了你一千年。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听着她讲,看着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感受着她偶尔抬眼看他时的目光。

      千年了。

      终于又坐在一起了。

      哪怕只是谈工作。

      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够了。

      周六的会面

      第二天下午两点,赵涔亦准时出现在周漾工作室的会议室里。

      周漾已经在等他了。

      她坐在会议桌旁,面前摊着天合世界城的图纸。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一层暖光。

      她没有穿校服,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

      但她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没有那么冷。

      只是有些疲惫。

      “坐。”她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赵涔亦在她对面坐下。

      两人开始谈工作。

      天合世界城的“建筑生活化展示”模块,周漾做了详细的规划。她拿出厚厚一叠图纸,一张一张地讲解,从空间布局到材料选择,从流线设计到灯光效果。

      赵涔亦听着,偶尔问几个问题,偶尔点点头。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脸上。

      她的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像是没睡好。

      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

      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大概是昨晚熬夜了。

      “这部分,”她指着其中一张图纸,“我用了榫卯结构的原理,把展示模块和主体建筑咬合在一起。不需要额外加固,结构本身就足够稳定。”

      赵涔亦的目光顿了一下。

      “榫卯?”他问。

      周漾点点头,看向他:“上次在老宅看到老人编墙,突然想到的。榫卯结构不用钉子,全靠咬合,和这个模块的设计逻辑一样。”

      她顿了顿,又说:“很奇怪,我对榫卯好像特别熟悉。第一次接触的时候一看到就觉得很亲切,好像见过很多次似的。”

      赵涔亦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继续说:“你知道吗,我在老家的那段日子,经常做梦。梦里有人在刻砖,刻的是一些字,但每次醒来都记不清是什么。”

      赵涔亦的手微微握紧。

      “什么字?”他问。

      周漾摇摇头:“不知道。只记得有人说过一句话——天下昌平,人间团圆。”

      赵涔亦的心脏突突跳动。

      他看着周漾,看着她茫然的眼神,看着她微微皱起的眉头。

      她想起来了。

      不,还没有完全想起来。

      但她在靠近。

      在靠近那个记忆,靠近那个愿,靠近——

      他。

      “怎么了?”周漾注意到他的表情,“你脸色不太好。”

      赵涔亦回过神,摇摇头:“没什么。”

      周漾看着他,眼神里有一丝疑惑。

      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低下头,继续讲图纸。

      赵涔亦看着她低垂的眉眼,忽然很想说一句话。

      想说:那是你刻的。

      想说:那是你的愿。

      想说:我等了你一千年。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听着她讲,看着她的手指在图纸上移动,感受着她偶尔抬眼看他时的目光。

      千年了。

      终于又坐在一起了。

      哪怕只是谈工作。

      哪怕她什么都不知道。

      也够了。

      谈完工作,已经是下午四点。

      周漾送赵涔亦到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忽然问:“昨天那个女生,是谁?”

      赵涔亦愣了一下,转头看她。

      周漾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光。
      周日早上,赵涔亦去了天合世界城的工地。

      项目进入收尾阶段,装修、招商都在紧张进行。作为总监,他需要亲自盯着每一个环节。

      工地上很吵,电钻声、敲打声、工人的吆喝声混成一片。

      他戴着安全帽,穿过脚手架,走进正在装修的商场内部。

      “赵总!”

      项目负责人小跑过来,手里拿着一沓图纸,“这边有个问题,消防通道的设计和招商那边有冲突,您看看怎么调整?”

      赵涔亦接过图纸,仔细看了一遍。

      “让招商那边改。”他说,“消防通道不能动。”

      负责人点点头,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匆匆离开。

      赵涔亦继续往里走。

      走到商场中庭的时候,他停下了脚步。

      这里正在安装一个大型装置——是周漾设计的“建筑生活化展示”模块。

      木结构的框架已经搭好,榫卯咬合的地方严丝合缝。工人正在往上安装展示板,每一块板的位置都精确到毫米。

      他站在中庭中央,仰头看着那个正在成型的结构。

      阳光从透明的穹顶照下来,落在那些木头上,给它们镀上一层暖光。

      他忽然想起千年前,她站在古寺的工地上,也是这样仰着头,看着梁柱一点点立起来。

      她说:“你看,榫卯咬合的声音,比任何乐器都好听。”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那不是声音,是承诺。

      是每一块木头对另一块木头的承诺。

      是每一座房子对住进去的人的承诺。

      是他对她的承诺。

      “赵总?”

      一个声音打断他的思绪。

      他转过头,看到周漾站在不远处,手里拿着一沓图纸,也戴着安全帽。

      她今天穿了一件灰色的工装外套,头发塞进帽子里,露出干净的额头。

      “你也来了?”她走过来,目光落在中庭的装置上,“进度挺快的。”

      赵涔亦点点头:“来看看。”

      周漾站在他身边,和他一起仰头看着那个结构。

      阳光落在两人身上,落在他们的影子上。

      两个影子靠得很近,像是已经靠了千年。

      “那天……”周漾忽然开口,又顿住了。

      赵涔亦转头看她。

      她没有看他,只是盯着那个装置,说:“那天我问你那个女生是谁,其实是想问……”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

      “想问什么?”他问。

      周漾沉默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他。

      阳光落在她眼睛里,亮得惊人。

      “想问我们是什么关系。”她说。

      赵涔亦的心跳咚咚不受控制。

      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她眼底的光,看着她微微抿起的嘴唇。

      “你想我们是什么关系?”他问。

      周漾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反问。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

      她抬起头,看着他:“但我好像……一直在等你。”

      赵涔亦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看着她眼底的光,看着她脸上那种茫然又认真的表情。

      千年了。

      终于等到了。

      “等什么?”他问,声音有些哑。

      周漾摇摇头:“不知道。只是每次看到你,都觉得……好像认识你很久很久了。比高中久,比大学久,比七年久。”

      她顿了顿,又说:“好像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在等你了。”

      赵涔亦看着她,眼眶有些发酸。

      他想说,是啊,从很久很久以前。

      从千年前开始。

      从你刻下“天下昌平,人间团圆”的那天开始。

      从你问我“等战乱结束,我们一起回去吧”的那天开始。

      从你死在雪地里,我死在箭雨里的那天开始。

      我就在等你。

      等了一千年。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看着她,很久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安全帽。

      “慢慢想。”他说,“我等着。”

      周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和千年前一模一样。

      阳光落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弯成月牙。

      赵涔亦看着那个笑容,忽然觉得,这一千年,值了。

      晚上,赵涔亦回到家,收到两条消息。

      一条是周漾发的:*今天在工地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大概是最近太累了。*

      他看着那行字,回了一句:*没往心里去。*

      另一条是周敏嘉发的:*今天看了新一期的素材,天合世界城工地,特别好看,我很期待。*

      他看着那行字,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回了一句:*谢谢。*

      周敏嘉很快回复:*你不用谢我。我就是想告诉你,它值得。*

      赵涔亦看着那行字,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敏嘉又发了一条:开业见。

      他回了一个字:好。

      周敏嘉回了一个笑脸。

      然后对话框就安静了。

      赵涔亦放下手机,走到窗前。

      窗外,月亮很圆。

      农历十九的月亮,已经开始缺了,但依然很亮。

      他望着那轮月亮,忽然想起千年前,江怀月问他:“将军,你说人死了以后,会去哪里?”

      他说:“不知道。”

      她说:“我想去一个有月亮的地方。这样不管你在哪里,我都能看见你。”

      他那时候不懂。

      现在懂了。

      她一直在看他。

      从千年前开始。

      一直在看。

      而现在,她终于要看到他了。

      不是隔着生死,不是隔着轮回,是面对面,站在阳光下。

      他看着窗外的月亮,轻轻说了一句:

      “阿漾,我等到你了。”

      月光落在他的脸上,温柔得像千年前她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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