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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清辉是谁? ...

  •   苏桥雪敛去眼底的笑意,换上一副冷然的姿态看着灵儿,她目光沉静地落在灵儿身上,打量着她,二十出头的年纪,身形纤细,身着一身谢府低等婢女常穿的青灰色比甲,低眉顺眼,乍看与寻常仆役并无二致。
      只是当她微微抬首,苏桥雪还是捕捉到一丝不同,她眉眼生的算得上清秀,但那双眼睛,瞳仁极黑,本该是一双灵动的眸子,却只剩一片沉沉的,麻木的平静,像一口幽深的古井,投石下去,也激不起多少涟漪。
      苏桥雪的心微沉,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让一个少女磨去所有的情绪,只剩一副躯壳,犹如一柄被刻意打磨掉所有的锋芒,只待下令便可出鞘的钝刀。
      她几不可闻地轻叹一声,不再看灵儿,只对青莲吩咐道,“去把春娘带来吧!”
      青莲领命而去,而灵儿在听到春娘的名字,还是微不可察地僵了一瞬,随即又恢复了先前的样子。
      苏桥雪展开了那幅水墨画,画意苍茫,一座险峰兀立于云雾之间,画中所绘之地,她并不认识,但即便是她这个对丹青之道全然不懂的门外之人,目光流连于那山石皴擦、云雾渲染之间,也免不了在心中暗赞一声:画工了得,绝非俗品。
      她的目光缓缓移至画卷右上角题跋处。
      那里以一行清瘦孤峭的隶书写着,“莫道山深无路径,此心归处即仙乡。”
      诗句下方,是一方小小的朱砂印迹,苏桥雪凑近细辨,印文是两个篆字——清辉。
      苏桥雪眉心微蹙,这个‘清辉’是谁?只是这方朱砂印色泽暗红,似年深日久,可这题字虽也年久,只是和这印记比起来,有些违和。

      青莲领着春娘悄步而入,打断了苏桥雪的思绪,她收起画作,望向两人。
      春娘踏入室内,目光本能又急切地看向了那抹青灰色的身影,她原本死寂的眼睛里,骤然掀起了惊涛骇浪,是难以置信的狂喜,也是锥心刺骨的痛楚,泪意瞬间涌满眼眶,她死死咬住嘴唇,强行压抑下去,消瘦的肩膀开始不受控制地细微颤抖,手指蜷缩着揪紧了衣角。
      迟疑着,是否要上前。
      而被注视的灵儿,却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脸,看向春娘,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眼神都未曾波动分毫,只是漆黑的瞳仁定定地落在春娘那张激动的近乎扭曲的脸上。
      没有久别重逢该有的任何情绪,她就那样看着,像一个局外人,看着一场与己无关的悲喜剧。
      可苏桥雪还是看到她眼角那一丝丝的抽动,灵儿也不是完全的无动于衷。
      春娘眼中的狂喜,在这冰冷的注视下,一点点碎裂,黯淡下去,最终化作一片更深的绝望与哀恸,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喊一声“灵儿”,喉咙里却只能发出破碎的气音。
      苏桥雪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打断,只是静坐在椅子上,指尖轻叩画轴边缘。
      她心念电转。
      将这对母女留在身边,无异于怀抱毒蛇,也许会对自己有所反噬,但放她们走线索就全断了。
      苏桥雪深深叹了一口气,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这个念头浮现,她自己都感到有些矫情,在这个人命如草芥身不由己的时代,谈何‘选择’,不过是上位者粉饰掌控的漂亮话罢了。
      与其说是选择,不如说是给自己一个交代,让自己良心稍安而已。
      “春娘,若是灵儿愿意留在王府,我回了母亲,让你们母女团聚,如何?”
      春娘却是猛地抬起头,不可置信地看着苏桥雪,眼中满是不可置信,也仿佛在确认。
      “当然,灵儿身上的毒我也可以暂时压制,研制解药,毒药解后,你们想要离开,我也会奉上盘缠,但这期间,你要效忠于我,助我找到你说的那位谢阁主。”
      谢阁主三个字一出,灵儿那双古井般的眸子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无形的针刺中,随即那瞳孔又迅速恢复为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快得像是苏桥雪的错觉,但苏桥雪确信,那一瞬间的紧缩是一种本能的恐惧。
      “当然选择权在你。”
      苏桥雪说得极淡,犹如清风拂过水面,却在春娘的心中掀起了万丈波澜。
      她跪倒在地:“谢王妃。”这几日在清风院她看得分明,靖宁王对谢枕月的宠爱是真的。
      苏桥雪的目光看向灵儿,她面上表情依旧淡淡的,可苏桥雪就是感觉得到,她在评估,良久,她才缓缓开口,“谢王妃。”
      “青莲,带灵儿安置,再去谢府禀告,就说王府事忙,我暂时留下灵儿帮忙,想来母亲不会不舍。”苏桥雪笑着道
      话音刚落,春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王妃若是能救我灵儿,奴婢愿肝脑涂地,她每月若不按时服下解药,便会万蚁噬心,双目赤红,痛不欲生,算算时间,服下解药的时间已是无多。”
      苏桥雪心下一沉,她示意灵儿坐下,待到灵儿坐定,她指尖便轻轻搭上灵儿的腕脉,触手所及,皮肤冰凉,几乎感觉不到常人的体温,她凝神静气,指尖下的脉息微弱,滞涩,仿佛一条被淤泥堵塞,行将枯竭的溪流,艰难地,断断续续地在指下波动。
      可每过二十息便会毫无征兆的骤然一促,变得疾速滑利,如同被什么东西狠狠催动一下,力道凶猛,却又在下一瞬衰竭而下,如此往复,像极了一盏油尽灯枯的残灯,被人强行一次次的拨亮,发出最后一一点眼却致命的火星。
      苏桥雪的眉头越蹙越紧,蚀星阁控制人的手段,竟如此阴毒,所以她每次服下的根本不是什么解药,只是另外一种毒药,以毒攻毒而已,长此以往,这副身体便会在循环中彻底垮掉,殒命而去。
      苏桥雪收回手,目光在灵儿腕间抬起,转向略显紧张春娘。
      “她中的什么毒我不清楚,但她每月服下的解药,表面是缓解,实则每一次服药,都是在加速燃烧她的性命,脉象显示,她如今心脉已损,精血枯竭,若是继续服用,不出一年,她就没命了。”
      她顿了顿,目光掠过灵儿那张毫无波澜的脸上,春娘猛扑上前,青莲却一个箭步上前挡在了苏桥雪跟前。
      可春娘却不是冲向苏桥雪,而是用她枯瘦的手,死死抓住灵儿的肩膀,她眼睛赤红,泪水混合着滔天的恨意与绝望,身体也因剧烈的愤怒而颤抖不止。
      “他们——他们竟然——这可是他的女儿呀!”春娘那破碎的声音,是从肺腑深处撕裂出来的,那无能为力的极致痛苦狠狠攫住了她。
      然后,被她紧紧抓住的灵儿,却只是缓缓地抬起眼,看向自己濒临崩溃的母亲,眼神依旧空洞,只是眼底最深处,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涟漪,她不挣扎,也不哭泣,甚至没有流露出痛苦之色,好似对这个结果毫无意外。
      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却深深掐进了掌心,留下几个泛白的月牙印。
      两人之间,一个在烈焰中焚烧,一个在沙海里沉没。
      “青莲,拿针包来。”苏桥雪沉声吩咐,目光却未离开灵儿分毫,“我用银针暂时封住你的脉络,缓解毒药在体内发作,但解毒不是我擅长的,待到季伤从陇西回来,必定有解毒之法。”
      说着,接过青莲递上的针包,捻起银针刺向灵儿腕间的穴位。
      银光流转,起落无声。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灵儿周身大穴已刺入数十银针,细密如星,随着最后一针落下,灵儿那原本苍白如纸,了无生气的脸上竟缓缓晕开一层极淡的血色。
      渐渐地,她冰凉的手腕也隐隐有了余温,一直死寂如古井的气息,似乎也随着这暖意的回升,变得稍稍绵长一些。
      银针被取下时,灵儿长久冰凉的指尖,有了一丝微弱却真实的暖意,她睫毛轻颤,仿佛久居暗室之人,骤然触到一线天光,本能地想要闭眼,却又舍不得那一点温度。
      春娘死死盯着眼前的这一幕,这个俯身施针的女子。
      她神色沉静,眉宇间不见闺阁女子的娇柔,反倒透着一股轩昂之气,额间虽渗着薄汗,却不显疲态,只有一种全神贯注的从容。
      那张脸分明就是谢枕月。
      可她确定,眼前的这个女人绝非之前那个骄纵浅薄的谢忱月,那气度,那眼神,与那份临危不乱的气场,谢枕月绝不可能有。
      她到底是谁?
      这几日她听到的,看到的,都说明这个女人不简单,她不仅医术精湛,身手也是了得。
      春娘心绪流转,惊疑不定,可目光落在灵儿脸上那层久违的,微弱的血色上时,所有的疑问与恐惧,都被一股更迫切的力量压了下去。
      管她是谁?是妖,是鬼,是神是怪,都无所谓。
      只要——她能救灵儿。
      哪怕与虎谋皮,她也愿意赌上一切,她可以下地狱,但她的灵儿,必须活在光里。
      念头一旦清晰,春娘缓缓垂下眼,将最后一丝挣扎犹疑深深掩埋,再抬眼时,眼底已是孤注一掷的决绝。
      她匍匐在地,重重地将头磕在地上,“只要能救灵儿,春娘但凭差遣。”
      苏桥雪最怕的便是跪来跪去的,微微侧头,青莲心领神会将春娘扶了起来,“王妃之命,府里侍从不必下跪。”
      春娘心中微惊,从善如流地站起身,“谢王妃”
      苏桥雪淡淡地说,“七日施针一次,我会写信询问季伤何时能归,放心吧!”她略微一顿,“今日除岁,先好好过个正旦,你们母女也刚团聚,有什么需要可说与青莲。”
      苏桥雪挥挥手,示意春娘与灵儿退下。
      一番折腾,心神耗费不小,待她稍作整理,抬头望向窗外时,天色已经暗沉下来。
      恰在此时,院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陈妄的腿经过这些时日的针灸按摩,又戴上固定支架,如今已能自由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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