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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太史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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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晨起,苏桥雪刚梳洗完毕,便听闻一个消息,秦毕承死了,死在大理寺的狱中。
这结果让她心下恍然,终于明白太后为何那般急切地要逼她签下悔罪书,秦毕承的死在大理寺,而大理寺卿沈怀仁是太后的人,这无疑是在太后与兵部尚书之间扎了一根刺,即便秦伯谦不会倒戈,只怕日后也要有其他考量了。
“竟然死了?”她喃喃自语,难道是陈妄的手笔?陈妄明明知道沈怀仁是太后的人,却还是将人送到了大理寺,就有些耐人寻味了。
“那魏伯瀚呢?”
青莲把一根玉簪插入发间,“魏伯瀚折了腿,东陵伯花了钱把人赎了出去。”
苏桥雪指尖轻点桌面,有点意思,同样的事情,魏伯瀚只是折了腿,秦毕承却没了命,这以后东陵伯与秦伯谦之间怕也不会太和睦了。
思忖间,天权在门外轻声禀报,“娘娘,谢府的董管事求见。”
苏桥雪微怔,董管事?谢瑶身边那位沉默寡言,却掌管谢府内外庶务多年的老人,他来做什么?
她收敛心神,缓步走出清风院。
踏入前院,她心下乍然,庭院的空地上,整整齐齐摆放着三十余口沉甸甸的樟木箱子,几乎占满了整个院落,董管事一身素净青衣,垂手静立在侧,见到她,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大礼。
“老奴奉老爷之命,特将冼夫人的嫁妆,如数送交侧妃娘娘,”董管事声音平稳,“所有的田产地契,铺面文书,金银玉器,古玩字画,皆在此处,老爷说——物归原主,望娘娘善用。”
董管事说着,将一摞摞账册尽数奉上,层层叠叠,足足半人高。
她随手取过桌面上的一册,竟然是田产明细,目光扫过其上所列,包含京郊、柴壁、滑县、新城、蒲州,她心中默算,仅这几处登记在册的土地,竟已经超过六十万亩。
六十万亩。
她心中迅速换算,那是四百多平方公里的广阔地域,她对大宁的疆域尚无确切概念,却也知晓,这已经是近乎一个中等州府的规模了。
册中清晰注明,其中包含山林、茶园、桑田,耕地,这不是单一的粮产,更是一套完整而立体的产业。
苏桥雪静静地望着那些箱笼,这些都是她的?
这是天上掉这样大的馅饼,不偏不倚地砸她头上?这昭华夫人究竟是留下怎样的一份基业?
按常识,继母苛待原配子女,侵吞其嫁妆遗产的戏码屡见不鲜,可秦氏掌管谢家内宅多年,竟是分毫未动?
“还请姑娘尽快安排人手,与老奴交接清点。”董管事的声音将她思绪拉回,他语气沉稳,却并无催促之意,反倒是多了一份郑重,望向苏桥雪的目光竟然隐隐有欣慰之色。
苏桥雪压下心中波澜,指尖翻动账本,忽然她的动作顿住,在其中一本泛黄的簿子封皮上,赫然印着一个朱砂印记。
正是她臂间那枚缺瓣的梅花,旁边还有一个极小却清晰的墨字,“元”。
她心中骤然一紧,难道那个帕子和昭华有关系?秦毕承说谢枕月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难道是和昭华的死有关系的?
苏桥雪强自镇定,抬眸唤道,“青莲,你带人和董管事将所有箱笼轻垫造册,妥善入库。”
“是,娘娘。”青莲屈膝应下。
苏桥雪则握着那本账册,走向一旁,深吸一口气,将其翻开。
元香楼?
是什么地方?
苏桥雪愣神之际,手腕被一只温热的手掌攥住,她本能地想要挣脱,转身却对上一双深邃的眼眸。
“王爷?”
“带你去个地方。”他话音未落,便已不由分说牵着她向外走去,他似乎已经适应了这架改造后的轮椅,行动起来竟然毫无障碍。
“去哪里?”苏桥雪被他拉着,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上。
陈妄却并未作答,只是握紧她的手,穿过庭院回廊,径直出了府门。
车轮滚滚,一路向前,转过一条宽阔繁华的长街,街口矗立的牌坊上,两个厚重雍容的大字映入眼帘——长乐街。
苏桥雪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只是始终无法挣脱陈妄的手。
这还是她第一次,真真切切地见到古代繁华的街市,整条街仿佛一锅沸腾的水,人间烟火气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楼阁店铺鳞次栉比,旌旗招展,行人摩肩接踵,笑语喧阗,书生模样的青年三五成群,对着灯市上悬挂的谜题诗句争论不休,远处传来铿锵的锣鼓声,似是杂耍班子正在开场,引得人群阵阵喝彩。
屋檐下已挂满了红灯笼,求桃符的字摊前围满了人,小贩高声叫卖着,处处洋溢着除旧迎新的忙碌与喜庆。
这是要过年了吗?现代的春节已然没有了春节的氛围,他们也不过是聚在一起吃饭,多半的时间都是戒备,她是军医,不出任务的时候,她一半的时间在医院,一半的时间在连队训练,为了跟上连队的训练,除了在医院的时间,她大部分的时间都参加训练,忙得几乎没有时间去关注春节这个日子了。
“这么热闹啊!”她低语道,唇角还是勾起了一抹弧度。
陈妄凝望着她浸润在暖光与喧嚷中的侧影,心下微微一松。
詹凤说小姑娘总是喜欢热闹的,想要讨她欢心,自然要投其所好。
昨日见她如此那般孤冷沉寂的模样,他竟然不忍心,今日早朝散去,他便推了所有琐务,特意提前赶了回来,只想带她出来逛逛。
如此看来,还是值得的。
看着她眼底的情绪,一丝极淡近乎无奈的感慨,轻轻掠过心头,即便再冷静,她也终究是个小姑娘,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横在两人之间的年岁,足足十二载。
冬日的阳光并不烈,暖融融地洒在熙攘的人潮与琳琅的货物上,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
那不仅仅是数字,更是他已独自行过腥风血雨,她却尚在无忧年岁里懵懂生长。
苏桥雪怔怔地望着眼前这片鲜活的,嘈杂的,热气腾腾的景象,这不是历史书上冰冷的记述,也不是电视剧里精心搭建的布景,这是真真切切,流淌着的真实生活,是万家灯火,是尘世悲欢。
她穿越以来,所见不是深宅阴谋,便是宫廷险恶,直到此刻,站在这沸腾的街心,她才恍然触及这个时代最坚实,最温暖的肌理。
陈妄一直静静地陪在她身侧,看着她走过每一个摊贩都驻足停留,好奇地拈起一只彩绘面人,又俯身去瞧草编的蚱蜢,指尖抚过绣工繁复的香囊,目光流连在那些对她而言新鲜又陌生的小物件上。
他未曾催促,只是静静地跟着她,距离她半步之遥,日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立一座,却奇异的并肩。
直到她眼中最初的震撼渐渐沉淀为一种复杂的凝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比平日低沉柔和。
“累了吗?”
苏桥雪轻轻摇摇头,她其实并不累,只是她本身就不是个爱热闹的人,初见的震撼过后,眼前这片繁华于她只能是南柯一梦,可观,可叹,却难真正投入其中。
陈妄不再多言,只是牵起她的手继续往前,不多时,两人便来到一座比之春晓楼更恢宏的楼宇前,朱漆重檐,飞阁流丹,举目望去,竟有四层之高。
步入其中,喧嚣被隔绝在外,唯余一片幽深的静谧,厅堂轩敞,一侧是木制的楼梯,一侧竟然是一条宽阔平缓的斜坡,显然是为轮椅通行而设。
苏桥雪侧目看向陈妄,这好似是专门为他建造的。
刚站定,一名青衣小二已悄然而至,躬身行礼,“见过王爷,”目光转向苏桥雪时,亦恭敬垂首,“姑娘,请。”
沿着那道斜坡徐徐而上,直抵楼顶,视野豁然开朗,整条长乐街的繁华烟火尽收眼底,人声却被过滤成模糊的背景,只余高处清寂的风声。
临窗的案几上,茶具已静静备好,红泥小炉上铜壶正咕嘟作响,白汽蒸腾。
凭栏远眺,天地辽阔,涤荡了她心中的郁垒。
苏桥雪的目光忽然定住,那是皇宫的方向,矗立着一个巨大的,形似球筐的架子。
“那是什么?”苏桥雪指向远处。
陈妄顺着她指的方向,“那是太史监设置的‘台考’,从今日开始到上元节结束,凡能通过考核者,便可入太史监供职。”
太史监?
苏桥雪眼睛倏然一亮,上次她在钟鸣寺的钟楼看到了血月大概是在明年的二月,却无具体日期,那些终究是陈旧存档,最新的观测记录与推演,必在太史监。
“若我能通过考核,”她转头,目光灼灼地看向陈妄,“是否也能进太史监查阅所需资料?”她侧头问陈妄。
“依例,应当可以。”陈妄颔首。
太史监的资料涉及机密,任何人不得随意进出,哪怕他是靖宁王也不例外。
“那现在可以去?”她语气里带上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
苏桥雪眼中那簇骤然亮起的光,没能逃过陈妄的眼睛。他望着她倏然挺直的脊背和瞬间聚焦的眼神,唇角几不可察地牵了一下。
“此刻便可去。”他操控轮椅转身,“不过,太史监的考核……,”他摇了摇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