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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以后就别回来了 ...

  •   院中传来一阵略显迟疑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最终停在门外。
      苏桥雪迅速将绢帕收入怀中,刚整理好神情,便见一人已无声地立在门廊的阴影里。
      是谢瑶。
      他站在那里,望着这个熟悉的院子,这里是月儿出生时他和华儿一起布置的,那些花,树下的秋千,他们也曾经有过幸福又快乐的日子。
      是他,他将那个爱他的发妻,亲手推入深渊,
      至此他对月儿只剩愧疚,他不敢看她那张越来越像昭华的脸,更不敢直视那双神似昭华的眼眸。
      他任由秦氏将她的女儿养成那样的模样,任由他们的女儿在秦氏手里挣扎求存。
      如今,月儿终于嫁人,离开了谢家,回门时她好似脱胎换骨般的模样,让他稍稍放心,心下的愧疚却是愈发的多了。
      今日听说她回了谢家,他便匆匆告了假赶了回来了。
      只是隔着那道门槛,脚步却无法挪动,仿佛那是一条无法逾越的时光鸿沟。
      他微微抬眸,目光落在苏桥雪身上时,他整个人猛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缩,像是被一道无声的惊雷劈中,连呼吸都在刹那间停滞。
      一样的眉眼轮廓,一样清冷独立的身姿,甚至连侧首望来时,那眼底深处一抹难以化开的疏离,都如出一辙。
      光阴倒流,剥落了十多年的尘埃,好似站在那里的依旧是那个曾在无数个清晨,坐在梳妆镜前帮他们的女儿扎辫子的发妻。
      他干涩的唇瓣不受控制地颤抖,带着积攒了十多年的痛楚与恍惚:
      “华儿……”
      这一声,轻得像怕惊扰了眼前的幻影,却又重得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无尽的悔恨与愧疚,如同最阴毒的蛊虫,在瞬间复活,疯狂啃噬着他早已千疮百孔的心脏,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雨夜,看着她决绝离去的背影,而他却因前程、懦弱,未能迈出那一步。
      这院子是月儿出生时,他们亲手布置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倾注了华儿的期盼,那时他只要下朝便会步履匆匆往家赶,不为别的,只想早些归家,看一眼妻女的笑脸,为此还被同僚嘲笑。
      只是,是从何时开始变的呢?
      是从他满腹学识却屡屡不得重用,从他壮志未酬却总是四处碰壁,是从他认识秦婉如开始,在她面前,他那点可怜的自尊,忽然有了着落,他说的每句话她都记在心里,他未被世人看见的才华被她捧在掌心。
      从此,他脚下之路,竟也渐渐平坦起来。
      昭华察觉后,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问,只是带着月儿再未踏出漪澜院半步,直到——她油尽灯枯。
      他走进那个曾经满是欢语的院子,看见榻上满身蜡黄,形销骨立的她。
      她望着他,却是透过他望向另一个早已死去的自己。
      最后,她闭上眼睛,再未看他一眼。
      秦家以谢家家主之位逼他娶秦婉如,进门后的秦婉如待月儿视如己出,温柔备至。
      若非那日他听到秦婉如与春娘的低语,他或许至今仍相信她当真贤良淑德。
      也是那一次,他终于知道,昭华竟然死于“黄泉吻”的毒,下毒之人竟然也是秦婉如。
      终究——
      是他对不起昭华。
      是他对不起月儿。

      苏桥雪静立门内,身影浸在窗棂投下的半阕阴影里,凝望着门外那道比上次苍老了许多的身影,他一身绛红色的官袍,该是从衙署匆匆赶回。
      可她的目光里没有一丝波澜,唯有冰封般的冷冽。
      她依着礼数,微微屈膝,姿态标准,声音清晰而疏离:“父亲。”
      这一声称谓,如同投入古井的石子,骤然击碎了谢瑶眼前的幻影,他肩头几不可察地一颤,迅速偏过头,借着抬手的动作,指腹仓促而狼狈地拭过眼角。
      再转回脸时,他脸上已努力堆叠起一个父亲该有的、却显得无比僵硬的笑意,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月儿……回来了?”
      他始终驻足于门槛之外,不曾踏入,仿佛那是一条无形的界线,划定着无法回溯的过往。
      苏桥雪只能从屋内走出,在离他几步之遥处站定,沉默如同无声的壁垒,那声“父亲”终究未能再次唤出口。
      谢瑶的目光锁在苏桥雪的脸上,那眼底翻涌着太过复杂的情绪,愧疚、痛楚、追忆,最终都被强行碾碎,敛入深潭。
      他喉结滚动几下,终是从袖中取出一本略显陈旧的蓝皮账册,递到她面前。
      “这是你母亲……留下的所有产业,连同她当年的全部嫁妆,”他的声音低沉,每个字都像是耗费了极大的力气,“如今,都交给你。”
      “今日你母亲身体不适,就不留你午饭了,”他又低声地补了一句。
      言毕,他决然转身,步履竟有些蹒跚,走出不过两步,身影却微微一顿,背对着她,留下了一句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却又重若千钧的话:
      “既已离开了……往后,便莫要再回来了。”

      马车驶离谢府,将那座承载无尽秘密的宅邸远远抛在身后,苏桥雪靠坐在车厢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手中那方素白绢帕,柔软的布料上,那朵缺瓣的梅花仿佛带着灼人的温度。
      无数意识在脑海中翻涌,碰撞——
      谢瑶的那句“莫要再回来”,是愧疚下的保护?还是警告?这看似显赫的谢家,究竟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谢枕月究竟是窥见怎样的真相,才招致杀身之祸?
      秦夫人口中的“他”到底是谁?真的是谢瑶吗?若真是他,为何要默许发妻被害?昭清寒说昭华夫人是死于黄泉吻,下毒的人是谁?
      太医的诊治秦夫人确实心神错乱,需要静养,陈妄的帖子请来的太医,当是不会隐瞒,那秦夫人说的话到底有几分是真?
      还有——那幅画?
      千头万绪,纷乱如麻,她清晰地感觉到,所有这些迷雾的背后,一定有一根看不见的线,能将所有的碎片串联起来,可这根线究竟在哪里?
      可她的时间不多了,手上无人可用,想要凭一己之力查清这件事,谈何容易。
      她掀开车帘一角,靖宁王府的轮廓已在暮色中显现,那个玄衣墨发的冷峻身影,倏然浮现于脑海,他心思深沉,难以捉摸,却似乎是她眼下唯一可以借助的力量。
      心下愈发纷乱,前路迷雾重重。
      她,究竟该如何抉择?

      晚膳时,苏桥雪心不在焉的拨弄着碗中饭菜,随意地对付几口,便早早躺下歇息了。
      身体是疲惫的,思绪却异常清醒,黑暗中,她睁着眼,望着屋顶模糊的纹路,浓烈的思念猝不及防地涌上心头。
      她想家了。
      想念她的那张小床,想念战友,甚至想念那些枪林弹雨的日子,虽身处危险中,可她的身边是能托付后背的战友,他们并肩而立,敌人是看得见的,纵有牺牲,却坦荡壮烈,何曾需要像如今这般,步步为营,揣度分辨。
      这种命运不由自己掌控,如无根浮萍般随波逐流的无力感,让她好像回到小时候,看不见的恶意,恐惧如影随形。
      她读了那么多年书,从小被爷爷要求学习格斗,也心怀探索万物至理之梦并为之努力不懈,即便后来被迫学了医,也不曾有半分懈怠,精进医术也小有所成,入了部队更是将血肉与意志淬炼成刃,成为最锋锐的那一柄。
      爷爷以脊梁为她树立榜样,言传身教,教会她的是保家卫国,是君子坦荡荡的浩然正气,是守护万家灯火的铁血担当。
      奶奶则以温柔为她编织底色,教她的是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将心比心,是无论身处何境,都要珍爱自己,亦不能失去爱人之心的温暖教养。
      他们倾尽所有,将她培养成一个顶天立地的战士,一个心怀仁心的医者,一个灵魂深处有光明准则的人,却从未有人教过她,该如何在不见刀光的阴谋诡计中周旋,该如何揣度人心最深处的幽暗与算计。
      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学识与能力,在这张无形的大网面前,似乎都失了效,她就像一头被困在精致牢笼里的猛兽,空有利爪与尖牙,却不知道该挥向何处。
      夜色深沉,将她的身影吞没,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独,伴随着对过往的深切怀念,细细密密地缠绕上来,勒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她猛地从榻上起身,既然毫无睡意,不如找些事做,以往她心烦意乱之时,她总会去跑步,直到筋疲力尽,倒头便睡,第二日起床,便什么烦恼都没有了。
      陈妄进了清风院,看到的便是她绕着院落,一圈又一圈地奔跑,步履不停,不知疲倦。
      她在谢府发生了什么?他挥挥手喊来青莲,青莲去请了太医,他自然是知晓的,可从青莲口中也只问出她带回来了账册,其他一概不知,敛华院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有苏桥雪一人知道。
      苏桥雪不停地跑,速度虽已慢下,却固执地不肯停歇,直到耗尽最后一丝力气,才拖着几乎麻木的双腿回到房中。
      她甚至无力梳洗,只草草褪去外衫,便一头栽在软榻上,顷刻间便陷入沉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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