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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微光已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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诊室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气味,裴笙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景渊坐在他身边,一只手始终稳稳地搭在他的后腰,像一座无声的靠山。
“创伤后应激障碍的康复过程就像海浪,”陈医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温和,“有潮起潮落,这都是正常的。重要的是,不要因为一次退潮就否定全部进步。”
裴笙低着头,轻声问:“可是为什么...我明明感觉好多了,却又会突然...”
“创伤记忆就像埋在地下的种子,某个气味、场景,甚至一句话,都可能让它突然发芽。”陈医生在本子上记录着什么,“重要的是,当它发芽时,你如何应对。”
景渊的手指微微收紧:“我们应该怎么做?”
“首先,裴先生需要明白,寻求帮助不是软弱。”陈医生看向裴笙,“你愿意在下次感到难以承受时,主动告诉景先生吗?”
裴笙沉默了很久,久到景渊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才轻轻点头:“我试试。”
从诊所回家的路上,两人都很沉默。直到车子驶入别墅车库,裴笙才突然开口:
“你是不是觉得我很麻烦?”
景渊熄了火,转过身子认真地看着他:“我只会觉得李锐死不足惜。”
这个直接而凶狠的回答让裴笙愣住了。
“我生气的是他伤害了你,我愤怒的是自己没能保护好你。”景渊的手轻轻抚上裴笙的脸颊,“但我永远不会觉得你麻烦。”
裴笙的睫毛轻轻颤动:“那天在咖啡厅,他说...说要再...”
“他永远不会有机会。”景渊的声音低沉而肯定,“我向你保证。”
回到家,景渊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书房处理工作,而是陪着裴笙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夕阳的余晖透过落地窗,为房间镀上一层温暖的金色。
“能告诉我吗?”景渊轻声问,“那天在咖啡厅,他还说了什么?”
裴笙的身体微微僵硬,但景渊的手始终稳稳地扶着他的后背,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他说...我记得那晚的每一个细节...”裴笙的声音几不可闻,“他说我哭泣的样子很...迷人...”
景渊的眼中掠过一丝冰冷的杀意,但他控制住了自己,只是将裴笙往怀里又搂紧了些。
“那都是谎言。”景渊的声音异常坚定,“他试图用羞辱来控制你,但你不必相信那些鬼话。”
裴笙把脸埋在景渊肩头,轻轻点头。这一刻,他感到那些缠绕心头的羞耻感,似乎稍微松动了一些。
一周后,景渊独自来到城西的一家台球俱乐部。这里是李锐现在工作的地方,也是他经常出入的场所。
当李锐叼着烟从后门走出来时,景渊直接拦住了他的去路。
“哟,这不是景大少爷吗?”李锐吊儿郎当地笑着,“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景渊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离裴笙远点。”
李锐夸张地摊手:“我只是和老朋友叙叙旧,怎么了?”
“他不是你的朋友。”景渊向前一步,声音冷得像冰,“如果你再接近他,我会让你后悔出狱。”
李锐的笑容僵在脸上:“你在威胁我?”
“不,”景渊的嘴角勾起一个冰冷的弧度,“我在陈述事实。你应该知道,以景家的势力,让你悄无声息地消失并不难。”
两人对峙着,空气仿佛凝固了。最终,李锐移开了视线,嘟囔道:“疯子。”
“记住我的话。”景渊转身离开,步伐沉稳而坚定。
在景渊的支持和医生的帮助下,裴笙开始尝试直面自己的恐惧。
他首先从小的改变开始:晚上睡觉时,会留一盏很暗的小夜灯;独自在家时,会打开所有的窗帘让阳光洒进来;甚至尝试独自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每一次小小的进步,景渊都会给予真诚的赞美。
“你今天自己去买了咖啡?”景渊看着裴笙放在桌上的便利店袋子,眼中带着惊喜。
裴笙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只是到小区门口...”
“这已经很棒了。”景渊轻轻拥抱他,“我为你骄傲。”
然而康复之路从不是一帆风顺的。有一天下午,裴笙独自在家工作时,门铃突然响起。
透过猫眼,他看到一个快递员打扮的男人站在门外。
就在那一瞬间,他的呼吸开始急促,心跳失控般地加速。那个男人的背影,有那么一点点像李锐。
他蜷缩在门后,直到快递员离开很久,才勉强平复下来。
当晚,景渊发现浴室垃圾桶里又有新的血迹。
“对不起...”裴笙低着头,像做错事的孩子,“我又失败了...”
景渊没有说话,只是小心地为他清理伤口,重新包扎。
“这不是失败。”包扎完毕后,景渊轻声说,“这只是过程中的一个坎。明天,我们再继续尝试。”
裴笙的眼中泛起泪光:“为什么...为什么你从不放弃我?”
“因为我知道你有多坚强。”景渊吻了吻他的额头,“比你自己所知道的还要坚强。”
转折发生在一个雨夜。
景渊因紧急商务会议必须出差一天,这是裴笙创伤复发后,他第一次离开裴笙身边。
“我让助理来陪你?”景渊收拾行李时,不放心地问。
裴笙摇摇头:“我想...自己试试。”
景渊担忧地看着他:“你确定吗?”
“不确定。”裴笙老实承认,“但我想知道,我能不能做到。”
最终,景渊尊重了他的决定,但要求他每小时发一条短信报平安。
那天晚上,雨下得很大。裴笙独自坐在客厅里,听着窗外的雨声,感到一阵阵心悸。每一次雷声响起,他都会不自觉地颤抖。
晚上十点,电力突然中断,整栋别墅陷入黑暗。
裴笙的呼吸瞬间停滞。黑暗中,他仿佛又回到了那个恐怖的夜晚,被束缚,被伤害,无力反抗...
他的手不自觉地摸向藏在沙发垫下的刀片,但就在触碰到的那一刻,他想起了景渊的话。
“当你感到无法承受时,找我。任何时候。”
颤抖着,他拨通了景渊的电话。
“裴笙?”景渊的声音立刻传来,背景是机场的广播声。
“景渊...”裴笙的声音带着哭腔,“停电了...我好怕...”
“我在这里,”景渊的声音稳定而有力,“告诉我,你现在在哪里?”
“客厅...沙发上...”
“好的,现在慢慢呼吸,跟着我的节奏。吸气...呼气...对,就是这样。”
在景渊的引导下,裴笙的呼吸逐渐平稳。
“现在,你能去书房右手边第二个抽屉拿手电筒吗?我记得那里有备用电源。”
裴笙犹豫了一下,但还是鼓起勇气,借着手机的光亮找到了手电筒。当光亮重新充满房间时,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成就感。
“我做到了...”他难以置信地说。
电话那头,景渊的声音带着笑意:“是的,你做到了。”
景渊提前结束行程,第二天一早就回到了家。当他推开家门时,看到裴笙正在厨房准备早餐,手臂上的绷带已经换成了简单的创可贴。
“欢迎回家。”裴笙回头对他微笑,眼中有着久违的光彩。
景渊放下行李,走上前从背后抱住他:“我为你骄傲。”
早餐后,裴笙郑重地对景渊说:“我想继续接受治疗,不只是药物治疗,还有系统的心理咨询。”
景渊有些惊讶:“你确定吗?那会很难。”
“我知道很难。”裴笙点头,“但我不想一辈子活在恐惧中。我想...真正地好起来。”
从那天起,裴笙开始每周两次的定期心理咨询。他学会了识别自己的触发点,掌握了应对焦虑的技巧,也开始慢慢重建对亲密关系的信任。
过程中仍有反复。有些夜晚,他仍然会从噩梦中惊醒;有些时候,他仍然会感到突如其来的恐慌。但不同的是,他不再独自面对这些时刻。
“我又划伤了自己。”一天晚上,裴笙主动向景渊展示手臂上浅浅的伤痕,眼中带着愧疚。
景渊仔细地为他消毒包扎,然后轻轻吻了吻那个伤痕:“下次会更好的。”
就是这样简单的一句话,却让裴笙的眼中涌出泪水。没有指责,没有失望,只有无条件的理解和信任。
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裴笙独自来到城南的一家咖啡厅——不是之前与李锐见面的那家,而是一个全新的地方。
他点了一杯拿铁,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工作。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桌面上,空气中弥漫着咖啡的香气。
这一刻,他感到一种久违的平静。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景渊发来的消息:“怎么样?”
裴笙微笑着回复:“一切都好。”
他放下手机,望向窗外的街景。行人来来往往,每个人都带着自己的故事和伤痕。而他,也只是这芸芸众生中的一员,在黑暗中摸索着前进的道路。
不同的是,他知道自己不再孤单。
晚上回到家,裴笙主动拥抱了前来开门的景渊。
“今天我去咖啡厅工作了,”他把脸埋在景渊肩头,“一个人。”
景渊的手臂收紧了些:“感觉如何?”
“有点紧张,”裴笙老实承认,“但更多的是...自由。”
那天晚上,裴笙睡得很安稳。梦中不再有黑暗和恐惧,只有一片宁静的海,潮起潮落,永不停息。
而在现实中,景渊始终握着他的手,像一座永不熄灭的灯塔,在黑暗中为他指引方向。
长夜依然漫长,但微光已现。而对裴笙来说,这就足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