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2、第七十二章 汤头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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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城的天气渐凉，但是青台县白日里依旧还是火辣辣的太阳，过了晌午，一家人把阿月送到门外。
“爹，娘，我走了。”
阿月背着一个行囊，里面鼓鼓囊囊的，只有一角露出了些粉嫩的颜色。
“阿珠，我下次回来，你这字定要写的比现在好些。”
沈厚德背上的包袱比阿月的大许多，有棱角。
阿珠乖乖的应道：“知道了，阿姐，我每日都会练习的。”
她身旁的柳儿也用力的点头，小声道：“阿月姐姐，我会帮姑母多做些活计，熬洗头露的活就交给我，你放心，你在山上要好好的，我们在家中等你回来。”
阿月眼眶微红，俯身摸了摸两个妹妹的头，声音有些哽咽：“我知道你们都很听话，在家莫要惹爹娘忧心。等姐姐的野山参卖出去了，就给你俩买花戴。”
她又看着柳儿到：“柳儿，我不在家。你就是姐姐了，要好好照顾阿珠和如意，平时要多吃饭，夜里莫要再蹬被子。”
她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用红绳系着的平安符，塞进妹妹们手里，“这个，你们收好，这是我特意找师姐做的，上过光的，你们带着。”
娘亲上前，轻轻理了理阿月的衣襟，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意：“月儿，山上清苦，夜晚渐渐凉了起来，山上冷，不比家里，过几日让你爹爹给你送一床新厚棉被子。
”若是有什么事，便捎个信儿回来。” 千言万语，终是化作了这一句。
阿月用力点头，将脸埋在娘亲肩头片刻，深吸一口气，才决然转身。
沈厚德沉默地走在前头，父女二人一前一后，踏上了通往城外顺安道观的山路。
山中雾气缭绕，石板路上湿漉漉的。行至半山腰一处岔路，沈厚德习惯性地朝县城方向望了一眼，却蓦地顿住了脚步。
“阿月，你看。” 他压低声音，指向山下蜿蜒小径上一个蹒跚的背影。那身影穿着深青色的裋褐，头发花白，身型较上次见到的清瘦了许多，正是阿月的祖母。
这个时辰是去县城找三哥还是大姐？父女俩紧紧的盯着。
然而，祖母并未走向县城，反而拐进了西边那条更为荒僻、通往深山坳子的小路，身影很快被茂密的林木吞没。
沈厚德眉头紧锁，面露疑惑：“奇怪，你祖母这是要去何处？那边并无亲戚人家啊。”
阿月也怔怔望着祖母消失的方向，心头掠过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
阿月没有久待，沈厚德望了望阿月祖母离去的方向，心中踌躇不定，这里离着道观也不是很远，先把阿月送去为好。
“阿月我们走，等会儿回来，我再去寻一寻。”
他看着她进了道观门，才放心追着阿月祖母的脚印，追去。
沈厚德放轻脚步，循着那行略显凌乱、时深时浅的脚印，一路追进西边山坳深处。
越往里走，林木越密，光线也愈发晦暗，只有鸟雀扑棱翅膀的声音偶尔打破寂静。
约莫一炷香后，前方树影间露出一角颓废的泥墙，一座早已荒弃、连门扉都不知所踪的山神庙出现在眼前。
他隐身在庙外一株粗大的老树后，屏息望去。破庙内，残破的泥塑神像半掩在蛛网尘埃中。
阿月的祖母正背对着庙门，跪在神像前供桌下的空地上，吃力地刨挖着地面的浮土。
她刨得很慢，肩膀微微耸动，喘息声在空寂的庙里显得格外清晰。沈厚德心中疑云大起，按捺住上前相问的冲动，只是凝神细看。
不多时，一个约莫一尺长、颜色暗红漆皮的木匣被挖了出来。
祖母停下动作，警惕地回头张望，沈厚德连忙将身形完全缩回树后。确认无人，她才用衣袖反复擦拭木匣表面，并从怀中掏出了一封信纸，放进去了。
然后，她转过身，步履蹒跚地走出了山神庙，沿着来路，慢慢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那身影完全不见，沈厚德才从树后走出，踏入破庙。他走到那伪装过的埋藏点前，蹲下身，手指拂开表面的枯枝碎瓦。新翻的泥土气息混合着庙里陈年的霉味，有些刺鼻。
他挖开泥土，找到了木匣子，里头什么也没有，孤零零的躺着一张信纸。
阿月回到道观时，老嬷嬷正在厨房忙活晚膳，锅中的粥水翻腾，就是简单的粟米粥，要多放些柴火烧，才能更加的软烂，好入口。
老嬷嬷已经年过七十，但身体依旧康健，每日清晨都会习一些五禽戏。
静水师姐正帮着在打下手，瞧见她回来了，连忙把她拽进了她的屋子里。
静水师姐关好房门，压低声音道：“阿月，前几日托你办的事可妥当了？”
阿月从怀中取出一个用麻布纸仔细包裹的小包，递了过去：“师姐放心，都按您的吩咐置办好了。是县里‘文绣坊’最新的样式，料子柔软贴身，颜色也鲜亮。”
静水师姐接过，指尖摩挲着麻布纸包，脸上微微泛红，眼中却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轻松。她轻声道：“多谢你了。观里的衣裳都是统一的青灰色，布料也粗硬，穿着总觉着…不大自在。尤其是夏日里，更是闷得慌。”
阿月抿嘴笑了笑：“我明白的，师姐。我挑了两件，一件是藕荷色的，绣着缠枝莲纹，清雅不扎眼，另一件是月白色的，素净些，针脚细密，贴身穿最是舒服。掌柜的说，这都是江南来的好棉布，透气吸汗。”
“你有心了。”静水师姐将小包仔细收进自己床头的木匣里，又叮嘱道，“此事莫要让旁人知晓，尤其是师父。她老人家虽慈和，但总念着出家人该俭朴。”
“我省得的。”阿月点头，转而问道，“师姐近日诵经时，可还觉得肩背酸沉？若那新衣裳穿着合宜，兴许能松快些。”
静水师姐揉了揉后颈，叹道：“是好些了。还是你想得周到。”
窗外传来老嬷嬷呼唤用膳的声音，粥米的香气隐隐飘来。静水师姐拍了拍阿月的手背。
“走吧，先去用饭。今日嬷嬷还蒸了野菜团子。”
两人相视一笑，一前一后出了房门，将那小小的，属于女子私密的喜悦，妥帖地藏在了道观暮色与炊烟之中。
斋堂里灯火通明，一张长桌旁已坐了六七位道姑。
静水领着阿月在末位坐下，对座的清云师太便笑着递过一只热气腾腾的野菜团子：“阿月姑娘尝尝，这是后山新采的野菜。”
阿月道了谢，小口吃着，听她们说起客院那位知县家老夫人。“老夫人今日精神好了些，”最年长的慧明师太温声道，“午后还问起道观后那株老树开花没有。”
“可不是么，”静水接口，“还让嬷嬷送了三匹细布来，说是给咱们几位师太添件春衣。
众人轻声议论着老夫人的慈心。
阿月默默听着，粥饭的暖意混着人间琐碎的温情，在这暮色四合的山观里静静流淌。
正说着，静云师姐端着碗挨着阿月坐下，悄声道：“阿月，你今日可背了《汤头歌诀》？明日早课，师父怕是要考校。”
阿月闻言，咽下口中的野菜团子，小声回道：“背是背了，只是那‘四君子汤’与‘四物汤’的歌诀，总有些记混。
”静云便笑了，从袖中摸出两片压干的药材叶子，一片色黄而薄，一片色褐而厚，摊在掌心递到阿月眼前：“你瞧，这黄芪补气，当归养血。
记歌诀时，想着这黄芪的甘温升提之性，便知是‘四君子’中益气健脾的君药；
摸着当归这油润质地，便知是‘四物’里补血调经的。
药性连着歌诀，歌诀映着实物，便不易错了。”
阿月接过叶片，就着灯火仔细辨认纹理气味，当归她倒是认识，他家熬的洗头露中就有这一味药材，这还是她的博主视频中流量最高的一个，幸而这个配方她记得牢牢的。
静云在一旁低声哼起歌诀：“四君子汤中和义，参术茯苓甘草比……”
她的声音清缓柔和，阿月不知不觉也跟着轻轻和了起来。对座的慧远师太听见，眉眼弯弯地添了句：“益以夏陈名六君，祛痰补气阳虚饵。这歌诀啊，不光是背，还得在药圃里摸过、尝过、制过，才能化到心里去。”
斋堂的灯火映着众人平和的面容，草药的清苦气隐隐约约，混着粥饭的暖香，将经方传承织入人间烟火，
第二日日出之时，晨钟未响，阿月便与四位师姐静候在丹房外的回廊下。廊下青石板上凝着夜露，空气里满是破晓前特有的清冽与草木气息。
她们面前的小几上，已整齐摆放了五个青瓷托盘，每个盘中分置着数味药材，皆未标注名目。
顺安师太一身灰布道袍，步履无声地自晨雾中走来，目光扫过五人，最后落在阿月略显紧绷的小脸上，温声道：“不必拘谨。学药如识人，望、闻、问、切，今日便先考个‘望’字。”
她走到首位的静云师姐案前，指尖点向盘中一片卷曲的褐色皮片与一截淡黄色的木质切片，“静云，且辨此二物，并言其用。”
静云躬身细看片刻，从容答道：“回师父，此乃肉桂与桂枝。肉桂为干皮，气厚味厚，主温中补阳，散寒止痛，桂枝为嫩枝，气薄味轻，主发汗解肌，温通经脉，二者同出一树，然老嫩部位不同，药力趋向便有区别。”
师太微微颔首，行至第二位。如此一一考校下去，或辨相似花果，或析同根异用的部位，师姐们皆对答如流，显是平日功课扎实。
轮到阿月时，盘中是两撮极为相似的淡黄色粉末，气味皆微甘。
阿月深吸一口气，想起昨夜静云师姐以黄芪当归作比的话，俯身仔细观瞧，又用指尖捻起少许细察质地，再凑近轻嗅。
她迟疑一瞬，道：“师父，这两味似是白术与苍术粉末。白术粉质略显油润细腻，香气清醇，
苍术粉末略粗，辛烈之气更冲。
白术重在健脾益气、燥湿利水，苍术则偏于燥湿健脾、祛风散寒，虽皆能祛湿，一补脾虚之湿，一祛实邪之湿。”
顺安师太眼中掠过一丝赞许。
“善。”顺安师太终于露出一丝笑意，“察于微末，联于既往，正是学药正途。望之后，尚有闻、问、切，乃至煎煮尝味，功夫皆在日后。今日早课便到此，去用斋饭吧。”
晨光此刻恰好越过山脊，洒在回廊上，将五个姑娘的身影拉得修长。
她们齐齐向师太行了一礼。
阿月按耐住笑容，心中暗暗的给自己鼓劲，便跟着师姐们去着后院寻老嬷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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