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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死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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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晏初抬起手,轻轻握住了白芷正欲施针的手腕。
“小芷,”温晏初轻声唤道,神色一如往常般温柔,眼中却是沉重的悲伤,他声音低哑,“有几句话……我想对你说。”
“等你好了,多少话我都听你说。”不知为何,白芷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声音强作镇定,“现在......你的伤要紧。”
温晏初的手依旧轻轻握着白芷的手腕,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持。
“温家当年诞下了一对双生子……因一句‘双子并存,家宅倾覆’的预言……次子刚出生就被秘密送走,自此……世人皆只知温晏初……无人知温玄峥。”温晏初顿了顿,道:“我只是一缕不甘心的残魂,借了他的身体归来……”
温家遭逢惊天巨变,一夜之间满门倾覆,那位被送走的次子成为灭族之灾中唯一的幸存者。
温晏初的魂魄在那场灭绝人性的杀戮中破碎不堪,却又因那极致痛苦、仇恨而无法消散、无法堕入轮回。多年后,当温玄峥再返故土,温晏初感受到血脉同源的气息。
后来,双生血脉成为桥梁,弟弟的身躯成为他最完美的宿体。
温晏初所说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重锤,狠狠砸在白芷的耳膜上,砸进她的脑海里,砸得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嗡嗡作响。
怎么会是……这样?
白芷张了张嘴,喉咙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
“如今……执念已逝……以后的路不能陪你们……一起走了。”温晏初的目光温柔哀伤,有深入骨髓的眷恋,也有一种已然放下一切的释然。
她似乎没能理解,或者说,她拒绝去理解这句话背后那彻骨的寒意。白芷半晌,才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温晏初,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他与我不同,”温晏初的声音轻得像叹息,“他一生未曾得到多少爱,能遇到你,是他这一生最幸运的事。”
白芷怔在原地,脑海里嗡嗡作响。
无数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上来,搅得她思绪一片混沌。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钝痛一波接着一波,汹涌地撞击着胸腔,痛得白芷几乎无法呼吸,那些昔日温晏初的沉默、疏离、回避,此刻都找到了答案。
这迟来的真相,成了最锋利的刀。
他们之间,终是阴差阳错。
在那片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混乱和剧痛中,白芷只剩下一个念头,“不!温晏初!不可以!”
“温晏初,不要死……”白芷跪坐在温晏初身侧,死死攥住他冰冷的手,泪水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而出,滚烫地滴落在他苍白的手背。她定定望着他,嘴唇微微颤抖着,一遍又一遍,“求你……不要……”
温晏初眼神里的沉静与白芷彻底的崩溃形成了残忍的对比。
“于我而言……这是迟来的解脱……所以……别为我难过。”温晏初唇边甚至努力牵起一丝极淡、极温柔的弧度。
“不!不要!”白芷仰起头,泪水不断线地滚落,一双曾经明澈的眸子此刻盈满了近乎疯狂的哀求与恐惧,“我求求你……留下来……好不好?”
滚烫的泪珠砸在温晏初的手背上,像烧红的烙铁,烙得他魂魄都在颤抖,他却只是静静地看着白芷。
他这一生为负仇而来,这副灵魂,早已肮脏破败得连他自己都深恶痛绝。可是在遇到她后,让他觉得自己好像重新活了过来,像个人一样,而不是一个只为复仇的恶鬼。
她那份藏在恪守规矩下对他的不同,对他近乎孤勇的、独一无二的偏爱。
他又岂会不知?!
他岂会不心动?!
可那份她慷慨赠予的独一无二的偏爱,他却只能一点一点辜负,因为温晏初早已死了。
他抢占了弟弟身体那么多年,难道还要再抢走他心爱之人吗?
“若有来世……愿我能……堂堂正正地……走到你面前……”
温晏初的这抹笑容,盛满了白芷从未见过的、毫无保留的深情与眷恋。
“小芷,再见。”
最后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温晏初眼中那最后一点清明与温柔的光彩,如同烛火被轻风吹熄,倏然寂灭。
“不—!!!”
他的身体猛地一松,像是所有力量瞬间被抽离,白芷踉跄着抱住倒下的身躯。
片刻后,白芷感到一种奇异而温暖的触感将她轻轻包裹,仿佛有一双无形却温柔至极的手臂,将她轻轻环住,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的安宁。
她猛地一怔,抬起泪眼朦胧的脸,看到有点点极其微弱的光芒,似逆流而上的星尘,它们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拭去她的泪痕,随即光芒微黯,最后一点一点消散。
她怔怔地望着消散的光芒,泪水又一次汹涌而出,巨大的悲恸将白芷彻底吞没。
大战的余波渐渐平息,灵舟上尸横遍野,哀嚎声此起彼伏,幸存者们开始清理惨烈的战场。
白芷的指尖泛着灵光,赤凰金针穿梭在伤者的血肉之间,止血、续脉、逆命,素白医袍早已被血染成斑驳的画卷。
最后一根赤凰金针落下,昏迷不醒的伤者猛地咳出一口黑血,青白的脸色稍稍恢复。白芷抹去额头的汗水,从药囊中取出一枚青色丹药给伤者服下,对药童吩咐道:“带他去后方修养。”
白芷指尖灵光未散,已转向下一个垂危之人。
“小医仙,您……您歇一歇吧,哪怕一刻钟也好。”年纪尚小的药童捧着空了的药盘,看着白芷苍白如纸、眼下乌青深重的脸,声音里带着哭腔,“您已经连续三天三夜未曾合眼,不能再这样下去……”
“我没事。”白芷闭了闭眼,压下眩晕,再次捏起赤凰金针,她不能停。
她每多坚持一刻,就能多救回一条性命。
已经死了很多人,不能再死更多的人!
她也不敢停。
因为只要动作稍缓,眼前就会浮现温晏初消散时最后望向她的眼神。
白芷恍然想起,这故事的开始,是她对他一腔偏爱,痴痴地想要救他,想要为他逆天改命。可这故事的结尾,她就那么眼睁睁看着,看着他在自己面前,烟消云散。
可叹啊,命运最爱看的,就是他们在它的棋局里,一步步走向啼笑皆非的终局。
那些所有的挣扎与不甘,不过是让这宿命,显得愈发……可笑,又可悲罢了。
而她只有让这具身体忙碌到极限,心才不会那么痛。
房间内,姬冰玉了无生机地躺在榻上,面色灰败,胸口不见起伏,与死人无异。
一个面容清瘦、须发皆白的老者凌空虚划,动作舒缓而精准,带着一种古老的韵律。一道道由魂光凝聚的玄奥符文在空中成型,如同牵连生命的链条,又似指引归途的神魂,缓缓没入姬冰玉眉心。
“魂兮,归来。”低沉而悠远的吟唱响起。
姬冰玉腰间古玉佩微微震颤起来,散发出极其微弱、却异常纯净的白色光晕,随着古老而晦涩吟唱响起,古玉的光芒越来越盛。
同时,玄奥符文散发出温和而强大的牵引之力,如同在肉身与古玉之间搭建起一座无形的魂桥,洁白、模糊的虚影顺着那魂桥,一点点被推回肉身的眉心。
之后,老者将一道金色法印打入姬冰玉眉心,收手时指节因耗力过度而微微颤抖。
“魂已归位,眼下只需静待他神魂与肉身彻底融合。”老者眼中带着一丝深藏的疲惫,更多的是一种如释重负的沉稳,他看向一侧的百里棠,“只是外伤过重,还需要医仙出手。”
“这点伤,死不了。”百里棠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却像有着奇异的魔力,瞬间驱散了房内大半的阴霾。
苏倾雪紧绷的心弦骤然一松,腿一软,几乎差点跪倒。
百里棠怀中取出一个古朴的针囊,摊开,她手指如电,甚至不见如何动作,金针落入周身大穴。
施针完毕,又取出特制的药膏精准覆于伤口,药力如丝,沁入肌骨,不一会儿姬冰玉惨白的脸上,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一丝极淡的血色。
百里棠看也没看一眼,一边慢条斯理地收拾针囊,一边对屋内众人挥了挥手,“他需要静养,诸位在外静候吧。”
众人闻言,默默退出房间,苏倾雪望着床上依旧昏迷的姬冰玉,带着一丝颤音怯怯追问:“医仙前辈……师兄何时能醒来?”
“剩下的,不在你我,在于他自己。”百里棠轻轻拍了拍苏倾雪颤抖的肩头,领着一步三回头的她走出房间,掩上门。
剧痛。
这是姬冰玉恢复意识后的第一个感受,不是来自血肉模糊的伤口,而是胸腔里那颗正在缓慢愈合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姬冰玉缓缓睁开眼,视线模糊了许久才逐渐清晰。
他躺在一张简陋的木床上,窗外是淅淅沥沥的雨声,抬起手,他看见自己掌心熟悉的剑茧。
“我……还活着?”
喉咙干涩得像是被火烧过,发出的声音嘶哑难听,他艰难地支起身子,却在动作间牵动了胸口的伤,一阵剧痛让他眼前发黑。
他记得最后的意识是自己的三魂七魄正在被某种力量撕扯,就像棉絮被一缕缕抽离,然后被一股温润的力量包裹,他的魂魄没有消散,而是被收进了一处温暖的空间。
姬冰玉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玉佩,他记得,这是他拜师时,师尊亲手为他系上的。
霎时,胸腔疼得像是被人生生挖去一块,比所有外伤都要剧烈。
他多希望这一切都是一场噩梦。
窗外雷声轰鸣,掩盖了姬冰玉喉咙里溢出的呜咽,“师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