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谱终焉》晴笙不咕咕

4、第 4 章

　　西北区的废墟比城市中心更加破碎。

　　这里曾经是工业区，残存的厂房骨架像巨兽的肋骨刺向橙红天空。地面上散落着锈蚀的管道和机械残骸，空气里除了灰尘还混着淡淡的化学药剂气味——刺鼻，但并不致命。

　　闻薄和持衍在一座冷却塔的阴影中停下。地图标记点就在前方两百米处，那是一座半埋在地下的仓库，门已经变形，但缝隙里透出微弱的蓝色荧光。

　　“里面可能有东西。”闻薄压低声音，“也可能是陷阱。”

　　持衍的深红瞳孔扫视周围环境：“建筑结构完整度37%，入口处有人工清理的痕迹——瓦砾被挪开过，时间不超过两小时。有人来过，或者还在里面。”

　　“红队比我们更接近这里。”

　　“不一定。”持衍手指轻触地面，闭上眼感受，“我的美学感知能捕捉到‘不和谐’的残留。这里有过战斗，但方式很奇怪……没有血腥味，没有能量爆发痕迹，更像是……单方面的压制。”

　　闻薄激活概率视界。仓库入口处浮现几个数字：内部有生命体征的概率68%，存在陷阱的概率42%，获得钥匙的概率55%。风险与机遇几乎持平。

　　“我需要更精确的数据。”他说，“你留守掩护，我靠近侦查。”

　　“小心。”

　　闻薄猫腰前进，动作轻如猎豹。他的作战服在持衍的能力优化后，表面有细微的纹理变化，能在不同光照下产生视觉扭曲，提供基础的光学迷彩效果。

　　他抵达仓库门口，透过门缝向内窥视。

　　仓库内部空间很大，高约十米，堆满了生锈的集装箱和废弃机械。中央区域被清理出一片空地，那里躺着一个人。

　　不，不是躺着——是被某种半透明的胶状物质包裹着，粘在地面上。那人还在挣扎，但胶状物极具韧性，只能微微扭动。从身形看是个年轻男性，穿深灰色连体服，手腕上有玩家腕表，显示蓝色光点——是队友。

　　第三名队友找到了，但处境糟糕。

　　闻薄快速扫描仓库内部：没有其他生命迹象，但天花板上有几个不自然的阴影。陷阱可能是触发式的，一旦进入救援就会激活。

　　他返回冷却塔后，向持衍说明情况。

　　“胶状困人陷阱。”持衍思考，“常见的限制类机关。但他为什么没触发战斗？如果是红队做的，应该直接杀了他获取击杀分数。”

　　“可能想留活口当诱饵。”闻薄说，“或者红队刚离开不久，还没来得及处理。”

　　“救援方案？”

　　“两种：一、快速切入，用切割工具破坏胶状物，三十秒内带人撤离。成功率71%，但可能触发天花板陷阱。二、远程溶解，需要找到胶状物的弱点——通常是怕火或低温。我倾向于第一种，更可控。”

　　持衍摇头：“还有一种。我的美学重构可以‘重定义’胶状物的性质。把它从囚禁工具变成……比如，一张吊床。”

　　“可行性？”

　　“需要接触胶状物，耗时约五秒。这期间我无法移动，需要你掩护。”

　　闻薄计算：持衍接触胶状物的五秒内，如果陷阱激活，他需要抵挡所有攻击。仓库内部空间大，但掩体有限。风险高，但如果成功，能无损救出队友。

　　“我选方案三。”闻薄说，“你负责重构，我负责防御。现在行动。”

　　他们再次靠近仓库。持衍从正门进入，闻薄则从侧面的破窗翻入，占据一个集装箱制高点，视野覆盖整个仓库。

　　持衍走向被困者。胶状物里的年轻男人看到有人靠近，挣扎加剧，发出沉闷的呜呜声——他的嘴也被封住了。

　　“安静。”持衍轻声说，“我是来救你的，不是来杀你的。”

　　他蹲下身，手掌按在胶状物表面。

　　能力发动。

　　胶状物开始变化：从浑浊的半透明逐渐变得清澈，质地从粘稠凝胶向弹性网状结构转变，颜色也从暗黄渐变成淡蓝色。五秒钟，胶状物真的变成了一张吊床，将年轻男人温柔托起，然后缓缓放回地面。

　　“解决了。”持衍站起。

　　就在这一瞬，天花板上的阴影动了。

　　不是陷阱，是潜伏者——三个人影从天花板夹层跃下，落地无声。正是之前见过的伤疤男、女法师，还有一个之前没露面的第三人。

　　第三人是个瘦高的男人，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戴着纯白的面具，只露出下巴和薄唇。他手中没有任何武器，只是优雅地站在那，像来参加晚宴。

　　红队三人组。

　　“等你们好久了。”伤疤男咧嘴笑，链锯剑开始高速旋转，“谢临大人果然料事如神，你们会来救队友。”

　　女法师法杖顶端的晶体亮起红光：“持衍，你的头我们收下了。”

　　戴面具的男人——应该就是谢临——没有说话，只是微微歪头，像是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闻薄从制高点现身，短刀在手：“三对三，现在公平了。”

　　“公平？”伤疤男大笑，“你们那个废物队友刚被我们秒抓，有什么用？”

　　胶状物变成的吊床上，年轻男人已经挣脱，他站起来，活动手腕，然后做了件让所有人意外的事——

　　他打了个响指。

　　不是普通的响指。声音清脆，却带着某种空间震颤的回音。随着响声，仓库里所有金属制品——集装箱、机械残骸、甚至伤疤男链锯剑的齿轮——都开始轻微震动。

　　“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年轻男人说，声音平静，“我叫林黯。能力是【共振同调】。刚才不是被抓，是在分析他们的攻击模式。”

　　他看向谢临：“你的面具是钛合金镀层，内部有吸震结构，但共振频率在342赫兹。如果我持续输出这个频率……”

　　他又打了个响指。

　　谢临的面具表面突然出现细密裂纹，像冰裂瓷器。面具下的薄唇抿紧了。

　　“有趣。”谢临终于开口，声音温和平静，却让闻薄脊椎发凉，“居然是感知分析型。我小看你了。”

　　形势瞬间逆转。

　　3v3，双方都有特殊能力者。闻薄快速评估：己方——持衍美学重构（创造/控制），林黯共振同调（破坏/干扰），自己概率视界（分析/预判）。敌方——谢临能力未知但显然是领袖，伤疤男近战强攻，女法师远程法术。

　　“谢临交给我。”持衍说，深红瞳孔锁定戴面具的男人，“我们的美学理念需要‘交流’一下。”

　　“伤疤男给我。”林黯说，“他的链锯剑振动频率我已经掌握了。”

　　“那我处理法师。”闻薄看向女法师，对方法杖上的红光正在聚集能量。

　　战斗爆发。

　　伤疤男最先动手，链锯剑带着刺耳轰鸣劈向林黯。林黯不退反进，双手在胸前合十，然后猛地分开——空气中荡开一道肉眼可见的振动波纹，与链锯剑的锯齿碰撞，金属摩擦声骤变，像一百个玻璃杯同时碎裂。

　　女法师的法杖射出一道红色光束，直取闻薄。闻薄侧身闪避，光束擦肩而过，击中身后的集装箱，瞬间熔出一个碗口大的洞。高温。

　　闻薄开始移动，不是直线冲刺，而是利用概率视界预判女法师的瞄准轨迹，每一步都踩在对方射击的死角。他在快速接近。

　　持衍和谢临则站在原地对峙。

　　“持衍。”谢临轻轻摘下碎裂的面具，露出一张令人意外的脸——不是狰狞可怖，而是苍白、精致，甚至有些阴柔的美。但他的眼睛是灰色的，像死去的天空，“我收藏了许多美丽的死亡瞬间，但始终缺少一件‘创造者之死’的作品。你能填补这个空缺吗？”

　　“我的死不会美丽。”持衍微笑，“但你的会。需要我帮你设计吗？”

　　“傲慢。”谢临抬手，掌心向上。

　　他周围的地面开始变化：不是持衍那种有序的重构，是腐朽。水泥地面开裂、粉化，金属锈蚀加速，连空气都变得浑浊——他在加速事物的衰败过程。

　　“我的能力是【熵增操控】。”谢临说，“万物终将归于混乱与腐朽。我只是……加快这个过程。”

　　他一握拳。

　　持衍脚下的地面瞬间沙化，像流沙般下陷。持衍反应极快，单手一挥，沙粒在空中重组为阶梯，他踏阶而上，同时另一只手向谢临虚抓。

　　“重构：沙砾为剑。”

　　沙粒凝聚成数十把细长的晶体剑，射向谢临。谢临不躲不闪，那些剑在靠近他三米范围内就开始崩解，重新化为尘埃。

　　“创造终究敌不过时间。”谢临说。

　　“但美可以超越时间。”持衍落地，手指划过空气，“看看这个。”

　　他发动了更大范围的重构。整个仓库的废墟开始变化——不是恢复原状，而是变成一座诡异的花园：生锈的机械长出藤蔓和金属花朵，破碎的集装箱变成抽象的雕塑，连地面都铺满了发光的水晶碎屑。

　　美得惊人，也美得恐怖。

　　谢临的熵增能力在这座花园中遇到了阻力。持衍的重构不是单纯的创造，是赋予事物“美的秩序”，这种秩序本身对抗着混乱。

　　“你在用美学对抗熵增。”谢临眼中第一次闪过兴趣，“有趣的理论。但秩序需要能量维持，你能撑多久？”

　　“足够打败你。”

　　另一边，闻薄已经逼近女法师。

　　女法师连续发射了七道光束，全部被闻薄预判躲开。她开始改变战术，法杖顿地，一圈火焰从她脚下扩散，形成火环护盾。同时她口中念诵咒文，空中凝聚出三颗悬浮的火球，从不同方向夹击闻薄。

　　闻薄的计算在极限运转。火球轨迹、火环温度、自己的移动速度、女法师的下一个动作概率——所有数据在脑中汇成一张□□络。他在火球合围前的零点三秒侧扑翻滚，短刀脱手飞出，不是射向女法师，而是她头顶上方的一根生锈钢梁。

　　短刀击中钢梁连接处的薄弱点，整根钢梁坠落，砸向女法师。

　　她不得不中断施法，闪避钢梁。护盾出现瞬间缺口。

　　闻薄抓住这零点五秒的机会，从腰间抽出第二把刀——更小，更薄，像手术刀——冲刺，突入火环，刀尖精准刺入女法师法杖的水晶。

　　水晶碎裂。

　　女法师惊愕地看着手中断裂的法杖，然后被闻薄一记手刀击中后颈，软倒在地。

　　“解决一个。”闻薄喘了口气，看向另外两处战场。

　　林黯和伤疤男的战斗更加暴力。林黯完全放弃了防御，每次伤疤男挥剑砍来，他就用共振波干扰剑身振动，让攻击偏移，同时他自己的拳头、手肘、膝盖不断击打伤疤男的关节和肌肉群——每一次打击都附带特定频率的振动，破坏肌腱和骨骼连接。

　　伤疤男的动作越来越慢，链锯剑的旋转也开始不稳定。终于，在林黯一记精准的掌击击中他胸口时，伤疤男吐出一口血，单膝跪地。

　　“你的剑，”林黯说，“振动频率已经乱了。再强行使用，会炸膛。”

　　伤疤男咬牙想站起来，但腿部肌肉因共振损伤无法发力。

　　“两个。”林黯看向持衍和谢临的对决。

　　那已经不是战斗，是艺术展。

　　持衍创造的花园在不断扩大，甚至开始影响仓库外的区域。而谢临的熵增领域则在花园中制造出一片片腐败的“死区”，像美艳油画上溃烂的伤口。

　　两人在美学理念上的对决具现化为视觉奇观。

　　“你的美太脆弱。”谢临挥手，一片金属玫瑰瞬间锈蚀成灰，“需要不断维护才能存在。而腐朽是永恒的，什么都不用做，万物自会腐烂。”

　　“但正因为脆弱，才珍贵。”持衍将一片飘落的锈尘重构成飞舞的蝴蝶，“永恒的腐烂有什么意思？一眼就能看到结局的故事不值得讲述。”

　　“所以你追求短暂的绚烂？”

　　“我追求‘存在过’的证明。”持衍的深红瞳孔亮得惊人，“即使下一秒就会毁灭，但这一秒的美是真实的。而你的腐朽……只是把一切拉向毫无差别的虚无，那才是真正的无聊。”

　　谢临沉默了。他灰色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然后他笑了。

　　“你说服我了。”谢临说，“所以，我决定用我最美的腐朽，来终结你的创造。”

　　他双手高举。

　　整个仓库开始剧烈震动。不是林黯那种局部共振，是结构性的崩坏——墙壁开裂，地面塌陷，天花板坠落。谢临在加速整个建筑的熵增过程，要把它变成所有人的坟墓。

　　“他要同归于尽！”林黯喊。

　　“不。”持衍说，“他只是在展示最后的‘作品’。”

　　持衍没有试图阻止崩塌，反而闭上了眼睛。他的能力全开，不是对抗腐朽，而是……引导它。

　　他在重构腐朽本身。

　　倒塌的墙壁在下落过程中变成纷飞的花瓣雨；裂开的地面缝隙中涌出光之泉水；坠落的钢筋扭曲成抽象的艺术造型。整个建筑的毁灭过程，被持衍重构成一场盛大而悲壮的毁灭艺术展。

　　谢临看着这一切，灰色瞳孔睁大。

　　“你……你在让毁灭本身变得美丽？”

　　“万物皆可美学。”持衍睁开眼睛，嘴角有血丝——能力过载的代价，“包括毁灭。”

　　谢临呆立了几秒，然后缓缓放下手。

　　建筑的崩塌停止了。不是完全停止，是变得缓慢、有序，像慢镜头播放。

　　“我输了。”谢临说，声音里有种奇怪的解脱，“不是输在力量，是输在理念。你证明了美可以存在于任何过程，包括我最珍视的‘腐朽’。”

　　他看向持衍：“我的收藏里不会有你的头颅了。它应该继续活着，创造更多的美。”

　　然后他转向伤疤男和刚苏醒的女法师：“我们认输。”

　　腕表震动：【红队认输，蓝队获胜】

　　【第四幕完成】
　　【评分：S（美学对决的胜利）】
　　【奖励结算中……】

　　传送光开始笼罩所有人。

　　谢临在消失前，对持衍说了最后一句话：“小心系统的‘编剧’。他们在收集极端样本，你和我……都是收藏品。”

　　光吞没一切。

　　---

　　纯白空间。

　　这次只有蓝队三人。红队被传送到其他地方结算。

　　闻薄看向新队友林黯。他看起来二十三四岁，黑发黑眼，面容清秀但没什么表情，像戴着一张无形的面具。

　　“谢谢救援。”林黯主动开口，“虽然我其实能自己脱困，但需要更多时间分析。”

　　“你是故意被抓的？”持衍问，他脸色苍白，显然能力透支严重。

　　“是的。谢临的能力很特殊，我需要近距离感受他的熵增波动才能找到反制方法。胶状陷阱对我来说只是临时的观察室。”

　　闻薄评估这个人：冷静，理性，为达目的不惜让自己陷入危险——某种程度上和自己很像，但更加极端。

　　“你的共振同调能破坏任何物质？”闻薄问。

　　“只要我能分析出它的固有频率。”林黯说，“但需要时间。战斗中通常只能做到干扰，除非对方站着不动让我扫描十分钟。”

　　持衍靠在无形的墙面上：“那么，我们三个的组合倒是互补。我的重构创造秩序，你的共振破坏秩序，闻薄的计算找到最佳应用点。”

　　“正是。”林黯看向闻薄，“我看过你的战斗数据——概率视界。很实用的能力。”

　　“你的能力副作用是什么？”闻薄直接问。大多数能力都有代价。

　　林黯沉默了一秒：“共振同调需要我自身作为‘谐振腔’。每次使用，我的身体组织也会受到同等频率的振动影响。短期无碍，长期会导致器官微损伤累积。简单说，我用能力等于慢性自杀。”

　　持衍挑眉：“所以你不在乎被抓，因为本来就活不长？”

　　“我在找延长寿命的方法。”林黯说，“系统奖励可以兑换很多东西，包括身体修复和强化。我需要更多虹彩水晶。”

　　闻薄明白了：林黯是实用主义者，加入团队是为了更高的通关评分和奖励。

　　腕表结算完成，奖励发放：每人获得一块中型虹彩水晶，以及特殊道具【黄昏碎片】——谢临认输后掉落的，说明写着“集齐三片可召唤黄昏守卫一次”。

　　“看来我们还需要再遇到谢临两次，才能集齐这个。”持衍把玩着手中的黑色晶体碎片。

　　“他会是我们的固定对手吗？”闻薄问。

　　“系统喜欢制造戏剧性对抗。”林黯说，“持衍和谢临的美学对立显然是系统故意安排的。我们很可能在后续副本中反复遇到他们。”

　　纯白空间开始变化。墙壁上浮现门扉的轮廓——不是一扇，是三扇，每扇门颜色不同：红、蓝、灰。

　　“团队解散？”持衍问。

　　“看来是。”林黯走向灰色门，“我需要单独去兑换一些东西。下一场如果需要组队，随时联系。”

　　他推门离开。

　　闻薄和持衍对视。

　　“你怎么看他？”持衍问。

　　“有用，但不可全信。”闻薄说，“他隐瞒了一些事。”

　　“比如？”

　　“他的共振能力，代价可能不止他说的那些。”闻薄回忆战斗细节，“他在干扰伤疤男链锯剑时，左手小指有轻微抽搐——那是神经损伤的迹象。他的能力可能对神经系统有直接反噬。”

　　持衍笑了：“你真是什么都计算。”

　　“生存需要。”

　　两人各自选择了一扇门——持衍蓝，闻薄红。在推门前，持衍回头：“下一场见，数学家。希望不是又要跳舞。”

　　门关上。

　　闻薄进入自己的结算空间。这里比纯白空间更私密，像个简约的休息室。他查看奖励明细，然后用虹彩水晶兑换了一些必需品：高效营养剂、□□升级组件、以及一本《能力副作用缓解指南》。

　　指南里提到了几种常见能力的代价及缓解方法。闻薄找到【概率视界】相关条目：

　　“过度使用概率视界可能导致决策瘫痪（无法在不计算概率的情况下做出选择）及现实感减弱（将一切视为可计算的数据模型）。建议：定期进行非理性活动，维持人性锚点。”

　　非理性活动。闻薄皱眉。这建议太模糊。

　　他继续翻阅，意外发现了一段关于【美学重构】的记录：

　　“该能力使用者通常伴随情感缺失或情感超敏症状。能力代价为‘美学反噬’——当创造的作品被破坏时，使用者会感受到等同的‘美之痛苦’。严重者可导致现实与艺术边界模糊。”

　　持衍的情感缺失指数是8.2，确实符合描述。而“美之痛苦”……闻薄想起持衍在仓库战斗中嘴角的血丝，那可能不是能力过载，是谢临破坏他创造的花园时带来的反噬。

　　他合上指南。

　　腕表显示下一场副本在48小时后，类型标注为“心灵探索”。需要准备精神防护类道具。

　　闻薄用剩余的水晶兑换了一枚【静心符文】，可以短期增强精神抗性。然后他开始复盘第四幕的战斗，尤其是谢临最后关于“编剧”和“收藏品”的警告。

　　系统在收集极端样本。他和持衍都是极端理性的代表，林黯是极端实用主义，谢临是极端虚无主义。这绝非巧合。

　　那么，系统的最终目的是什么？

　　思考被敲门声打断——不是真的门，是结算空间边界传来的震动。闻薄打开权限，持衍走了进来。

　　他的风衣已经修复如新，但脸色还是不太好。

　　“你的空间比我那边舒服。”持衍环顾四周，“至少有点家具。”

　　“有事？”

　　“来看看你兑换了什么。”持衍走到书架前，随手抽出一本——是系统提供的基础知识手册，“无聊。我还以为你会兑换些有趣的东西。”

　　“比如？”

　　“比如‘情感体验券’。”持衍开玩笑，“让你试试普通人的感觉。”

　　闻薄没回应。持衍放下书，正色道：“说真的，你对谢临的话怎么看？关于我们是收藏品。”

　　“可能性87%。”闻薄说，“系统在设计副本时明显考虑了我们的特质。对称房间考验我们的同步性，黄昏战场安排美学对决——太量身定制了。”

　　“那么，如果我们不想当收藏品呢？”

　　“只有两个选择：一、变得平庸，让系统失去兴趣。二、强大到足以打破收藏柜。”

　　“我选二。”持衍说，“而且，我想见见那位‘编剧’。”

　　闻薄看着他：“为什么？”

　　“好奇。”持衍的深红瞳孔里闪烁着某种危险的光芒，“我想知道，设计这一切的人，有着怎样的美学理念。也许我们能……交流一下。”

　　闻薄意识到持衍不只是说说而已。他真的在考虑主动接触系统高层。

　　“那很危险。”

　　“美往往与危险共存。”持衍走向门口，“好好休息，数学家。下一场可能是心灵探索类，你的理性大脑未必占优势。”

　　“你的情感缺失也未必是劣势。”

　　“确实。”持衍在门口停下，“对了，林黯给我发了信息。他想长期组队，问我们的意见。”

　　“你怎么回复？”

　　“我说考虑。需要你的计算。”

　　闻薄思考：林黯的能力实用，性格不拖后腿，但隐藏了信息。长期组队风险与收益并存。

　　“暂时维持临时合作。”闻薄说，“观察他两场再做决定。”

　　“同意。”持衍推门离开，“晚安。”

　　结算空间恢复安静。

　　闻薄躺下来，看着天花板。非理性活动……他试着不去计算呼吸频率，不去分析光线折射角度，只是单纯地“存在”。

　　很难。

　　他的大脑像一台永不停机的计算机，自动处理一切输入信息。情感波动指数0.8——他几乎感觉不到情绪的起伏，只有冷静的分析。

　　但最近，似乎有了变化。

　　在对称房间和持衍同步跳舞时，在黄昏战场看到持衍创造花园时，他感受到一种……陌生的扰动。不是情绪，更像是认知层面的震撼——原来世界可以这样被重塑，原来存在可以不遵循最优解。

　　这种扰动让他不安，但也让他好奇。

　　他闭上眼睛，强迫自己进入睡眠。梦中不是数据流，而是一片银白色的花园，金属玫瑰在风中轻响，远处有个人影背对着他，正在雕塑什么。

　　他走过去，看到那尊雕塑的脸——

　　是他自己。

　　---

　　四十八小时很快过去。

　　传送开始前，闻薄检查装备：强化作战服、□□、静心符文、营养剂、以及那朵持衍给的金属玫瑰——他一直带在身上，不知道为什么。

　　光吞没他。

　　新的环境是……病房。

　　单人病房，墙壁是柔和的米白色，窗外阳光明媚，能看到绿树和花园。他穿着病号服，躺在床上，手腕上挂着点滴。

　　腕表信息：

　　【第五幕：《心灵诊疗室》】
　　【类型：心灵探索（单人/协作）】
　　【规则：1. 完成心理评估；2. 面对内心阴影；3. 找到真实出口】
　　【提示：你看到的一切，都是你内心的一部分】

　　单人副本？不，协作意味着可能有其他人在同一副本的不同层面。

　　闻薄拔掉点滴针头，下床。病房门没有锁，他推门出去，外面是走廊，两侧是同样的病房门，编号从001开始。走廊尽头有护士站，但空无一人。

　　他走到001号门前，尝试打开——锁着。002同样。直到008号门，一推就开了。

　　里面不是病房，是一间教室。

　　中学教室，黑板上有未擦干净的数学公式，桌椅整齐排列，阳光透过窗户洒在讲台上。一个背影坐在靠窗的位置，穿着校服，正在纸上写着什么。

　　闻薄走近。

　　那人转过头——是少年时的自己，约莫十六岁，眼神已经有着超乎年龄的冷静。

　　“你来了。”少年闻薄说，“我算到你会来这个房间。”

　　“你是我记忆的投影？”闻薄问。

　　“我是你‘理性’的具现化。”少年说，“你把我分离出来，专注计算和逻辑，把情感和其他‘杂质’丢到别的地方去了。记得吗？”

　　闻薄皱眉。他确实记得，在青春期，他意识到情感会干扰判断，于是开始有意识地压抑情绪，将自我转化为纯粹的计算机器。但他不记得这个过程具体是如何发生的。

　　“这里是你的心灵世界。”少年站起来，“系统副本进入了你的意识深处，把抽象的心理结构变成了实体空间。要通关，你需要重新整合那些被你分离的部分。”

　　“整合？”

　　“找回你的情感、你的恐惧、你的欲望——所有被你抛弃的东西。”少年指向教室门，“它们在别的房间。但小心，有些部分可能……已经变形了。”

　　闻薄理解了：心灵探索副本，就是要面对自己的内心阴影。

　　“持衍和林黯也会经历类似的过程吗？”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心灵迷宫。”少年说，“但系统可能会在某些节点设置交集，毕竟这是协作副本。”

　　闻薄离开教室，继续探索走廊。

　　接下来几个房间，他遇到了各种“自己”：

　　012房间是愤怒的具现——一个在实验室砸东西的中年闻薄，因为实验总是无法突破而暴怒。这个部分被他长期压抑，已经变得扭曲，差点攻击他。

　　015房间是恐惧的具现——蜷缩在角落的儿童闻薄，害怕黑暗，害怕被遗弃，害怕“不够优秀”。这是最早被他抛弃的部分。

　　018房间是欲望的具现——不，不是□□，是知识欲。一个疯狂的、眼睛发光的闻薄，周围堆满书和仪器，喃喃自语着要解开宇宙所有奥秘。这个部分相对正常，但偏执到危险的程度。

　　每个房间，他都需要与这些“部分”对话，理解它们，然后……整合。

　　方法很简单：触碰它们，然后接受它们回归。

　　每整合一个部分，他就感觉内心多了一些东西。不是具体的记忆或情感，而是一种“完整性”的提升。他的情感波动指数在腕表上缓慢上升：0.8→1.2→1.7→2.3。

　　但最后一个房间，025号，他遇到了麻烦。

　　房间里面是一片空白，只有中央悬浮着一颗发光的晶体。晶体中封存着一个模糊的人影——那是他最深层的、从未意识到的部分。

　　他触碰晶体。

　　瞬间，他被拉入一段记忆。

　　不是他的记忆。

　　是持衍的记忆。

　　---

　　黑暗的房间，堆满未完成的雕塑。年幼的持衍——约莫七八岁，银发还没那么显眼——坐在地板上，手中捏着一团黏土。他试图塑造一张脸，但总是失败。

　　门开了，一个女人走进来。她很美，但眼神空洞。

　　“小衍，该吃饭了。”

　　“妈妈，为什么我捏不出有灵魂的脸？”小持衍抬头问。

　　女人蹲下，抚摸他的头发：“因为灵魂是不可塑造的，亲爱的。你只能模仿外表。”

　　“那怎么才能看到灵魂？”

　　“需要……爱。”女人说，但她的声音毫无温度，“但爱很麻烦。妈妈建议你只关注外表就好。美就足够了。”

　　小持衍似懂非懂。女人离开后，他继续捏黏土，但这次他不再尝试捏脸，而是专注于形状、线条、比例——纯粹的、无意义的美学形式。

　　日复一日。

　　直到有一天，母亲去世。葬礼上，小持衍没有哭。他只是在观察葬礼上每个人的表情，思考哪种哀伤的表情最具美学价值。

　　后来他被诊断为情感缺失症。医生试图治疗，但持衍抗拒——他并不觉得自己有病，只是选择了一种更高效的生活方式：抛弃情感，专注美学。

　　直到他遇见系统，发现这里有无穷无尽的“极端样本”，有无数的“美与痛苦”等待收集和创造。他自愿进入，不是为了生存，是为了寻找……

　　“寻找能刺穿你防御的东西。”闻薄在记忆中低语。

　　记忆结束。

　　闻薄回到空白房间，晶体已经碎裂。他整合的不是自己的部分，是持衍投射在他心灵中的碎片——因为红绳的连接？还是情感共鸣器的残留？

　　他明白了：这个副本不只是探索自我，也在探索彼此。系统在促使他们深入了解，建立更深的羁绊。

　　走廊尽头出现了新的门：出口。

　　但闻薄没有立刻离开。他返回008教室，找到少年理性的自己。

　　“我整合了大部分。”闻薄说，“但持衍的记忆碎片是怎么回事？”

　　“红绳在心灵层面建立了链接。”少年解释，“你们的意识在深层已经部分交织。这是系统的设计——它想要观察‘极端理性’和‘极端美学’结合会产生什么。”

　　“所以后续副本，我们可能会遇到更多需要深度协作的挑战？”

　　“是的。而且，”少年看向窗外，“持衍现在可能也在经历类似的过程，看到你的记忆碎片。”

　　闻薄沉默。他不确定自己是否想让持衍看到某些东西——比如他如何刻意剥离情感的过程，那并不光彩。

　　“该走了。”少年说，“出口就在那里。但记住，整合只是开始。你需要学习如何与这些重新回归的部分共存，而不是再次压抑它们。”

　　闻薄离开教室，走向出口门。

　　推门前，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所有房间的门都敞开着，里面空无一物——他的各个部分已经回归。

　　情感波动指数：3.1。

　　仍然远低于正常值，但已经是原来的四倍。

　　他推开门。

　　光。

　　---

　　闻薄在纯白空间醒来。

　　持衍已经在那里，坐在一张突然出现的沙发上，脸色比之前更苍白。

　　“你看到了。”闻薄不是问句。

　　“你的记忆碎片。”持衍点头，“你剥离情感的过程……很痛苦。”

　　“我没有感觉到痛苦。”

　　“但你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感觉到了。”持衍站起来，走到闻薄面前，“他在哭，你知道吗？当你决定抛弃‘软弱’的部分时，他在心里哭了很久。”

　　闻薄沉默。他确实不记得有这段。

　　“我也看到了你的过去。”闻薄说，“你母亲教你只关注外表美。”

　　“她是个实用主义者。”持衍微笑，“虽然方式有问题，但结果上，她让我找到了自己的道路。”

　　两人对视。某种无形的东西在他们之间流动——不是情感，是更深层的理解。

　　林黯也出现了，从另一扇门走出。他看起来没什么变化，但眼神更加锐利。

　　“心灵探索结束？”林黯问。

　　“结束了。”闻薄说。

　　“我整合了一些东西。”林黯说，“发现我的能力副作用比我想象的严重。共振同调在破坏目标的同时，也在同步破坏我的‘存在感’——我越来越难感觉到自己是活着的。”

　　“解决方案？”

　　“需要更高阶的强化，或者……找到能力本质的另一种应用方式。”林黯看向他们，“下一场，我需要你们的帮助。作为回报，我会提供全力协助。”

　　持衍看向闻薄。闻薄计算：林黯的价值仍然很高，而且他的坦诚增加了可信度。

　　“可以。”闻薄说，“但我们需要完全的信息共享。”

　　“同意。”

　　腕表提示下一场副本信息：【第六幕：三日后。类型：团队求生。提示：本次副本将引入‘观众评分机制’，表演性将影响奖励。】

　　“观众评分。”持衍眼睛亮了，“终于有懂得欣赏的人了。”

　　“也可能是更危险的机制。”闻薄说，“表演性意味着我们需要考虑观赏价值，而不仅仅是生存效率。”

　　“这正是我的专长。”持衍微笑，“数学家，这次也许该听我的。”

　　闻薄没有反对。在需要“表演”的场合，持衍的美学直觉确实可能带来优势。

　　三人各自准备离开。持衍在走前，突然对闻薄说：“那个记忆碎片里的你……其实不需要完全改变。理性是你的核心，但也许可以……加点装饰。”

　　“比如？”

　　“比如偶尔相信直觉。”持衍推门离开，“或者，欣赏一朵花的开放，而不去计算它的光合作用效率。”

　　门关上。

　　闻薄站在原地。他抬起手，看着腕表上3.1的情感指数。

　　然后他取出那朵金属玫瑰。花瓣上的血迹已经干涸，但持衍重构的纹路依然精致。

　　他看了很久。

　　非理性活动，也许可以从这个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