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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习字 顾不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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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不惊那一滴泪砸进了孟景春心头,他最后还是选择了妥协,只是过程别扭的像两个小孩在玩过家家,你一回合我一回合的,怎么做都无法让双方达到一个满意的程度。
顾不惊为了缠着孟景春教他习字,每天一大清早就过来孟景春这待着,一直等到晚上才肯回去,走之前还不忘向孟景春再三确认:“可以吗?”
孟景春瞧他成天这幅悠闲样,忍不住咬着牙警告他:“顾不惊,你再不去学府我就去师长那儿告你了。”一定得让顾不惊师长把他德行分全部扣光,再让他把白玉京从上到下打扫个遍。
顾不惊听着孟景春毫无威慑力的警告,半晌后无措的“啊?”了一声,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孟景春学府放冬假的事,他无辜地回道:“可是学府已经放冬假了。”
此话一出,孟景春是真没招了。
本来前几天他趁顾不惊回去后,就从书箱里翻出了儿时习字用的《千字文》,孟景春把它拿给顾不惊,跟他说:“你先看着,不懂的问我。”
毕竟顾不惊自己说的,他是学过一些字的,再怎么也多多少少认识一些。
结果孟景春的手拿本书在半空僵持着,顾不惊也始终没有接过,更没有带回去看的意思,只是很固执地看着孟景春,重复着那句:“你不可以教我吗?”说的那是一个婉转委屈,让孟景春没法对他心硬。
孟景春帮他把书翻开,扣在桌上,让他把认识的字勾出来给自己看。
可这人只是望着孟景春,连扣在桌上的书都没瞧过一眼,张口就是:“不认识。”
合着完全把自己开始说的话给抛到九霄云外去了。
不是有基础吗?不是认识些吗?
怎么现在告诉他一个字都不认识了。
看顾不惊注意力都不集中的样子,两只眼睛没看过书就光盯着自己看了,孟景春纳闷了,自己脸上是有字吗?盯着自己干什么。
然后他按着顾不惊脑袋往回掰,指尖点着字严厉地对他进行了批评:“顾不惊,看书,我脸上没字。”
顾不惊“哦”了一声,在孟景春压制下终于将视线移回书页,最后落在那根指节分明的食指上。
“真的一个都不认识?”孟景春再次向他确认到,这不可能吧,最简单的字总该认得一两个吧。
他从这页字里找出几个笔画少,结构简单的字,挨个指着问他:“这是什么字。”
顾不惊皱眉苦想,不过一瞬就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认识。”
他看着孟景春指尖点着字很认真的说道,方正的黑字下方,粉嫩的甲床因压迫在纸张上,使得前缘褪出一圈月晕般的白。
孟景春听着顾不惊一口一个不认识,只得叹气,无奈扶额,让他自己照着书上的字好好临摹,不会的字问自己就好。
这本书好歹是书法大家写的,官贵之间多有流通印拓,很是流行,寻常百姓若没点关系,可是花钱都买不到的。顾不惊照着这本书习字,那可是赚了,这一手字练出来一点都不亏。
想到这,孟景春不由得叉腰感慨:真好,这事就这样被自己轻松解决了。
结果顾不惊拿着被孟景春强行塞进手里的《千字文》,闷闷不乐的说了句:“不要。”
这话毫无疑问是给斗志昂扬的孟景春泼了盆冷水在身上,他叉在腰间的手没叉稳,滑至两侧垂落,很是震惊。
顾不惊竟然会拒绝他!
他赶忙问道:“为什么?”
“我要学你的字。”
“你学我的字干嘛?”
顾不惊眼眸亮亮的看着孟景春说道:“你的字,好看。”
这话要被先生听去了,顾不惊定是会被揪着耳朵说教,问他到底是什么眼神,能看出孟景春的字好看。
孟景春自己都没有勇气听顾不惊说“好看”这两个字,就他写的那手字当真是随心所欲,要是被先生看见自己现在写的字,说不定会被气得一口老血直接喷洒出来。
毫无规章笔法不说,神韵全无,下笔没劲,之前学的算是全部还回去了。
但好在长年累月的练字习惯在先生的折磨下也算刻在骨子里了,平日里书写时,就算再怎么潦草,多少还是带着些笔锋的,能看出是下过功夫练字的人。
所以孟景春平时看见字写得有风骨神韵的,都会控制不住欣赏点评一下。
在孟景春看来,顾不惊那一手字虽说看不懂,但从神形来说就写得极好,算是佳作。
他现在在这大言不惭地说自己的字好看,真不怕孟景春臊得慌。
孟景春直截了当地拒绝了顾不惊的无理要求,摆手就是一句:“不可以。”
这就导致后面这些天顾不惊一直追问他:“可以吗?可以吗?”
可不管顾不惊怎么问,孟景春还是一如既往的昂着脑袋回答他:“不可以。”
高昂的头不经意间瞥见顾不惊的眼睛,看一眼就只能选择妥协。
真是不能看顾不惊的眼睛,他每次看向孟景春的眼神,都会让孟景春想起家里那只很久没有见过的毛球。
它每次想吃肉了,就会用前爪来扒拉孟景春,如果孟景春拒绝了它的请求,它就会用这样的眼神来看着自己。
一样水汪汪的,有些委屈,却又很失望,可其间隐约掺杂着一丝说不出的期待,总觉得他会心软答应的。
所以孟景春嘴上说着“不”,身体却诚实地挑灯夜战。
等顾不惊一走,就从书架上拿出自己藏起来的书和纸,伏案埋头,笔耕不辍,熬了两天三夜,磨磨蹭蹭地可算把这千字文给誊写完了。
毫不知情的顾不惊还在坚持每日一问:“可以吗?”
孟景春这次没说话,从桌案上拿起自己这三天熬夜给他誊抄完的千字文,拍在他手上像哄小孩那般,有些颇为无奈地问道:“这下你总可以自己写了吧。”
眼眸一亮的顾不惊诚恳地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了孟景春,而后翻着纸张爱不释手,看上去并没有回去的打算。
他弱弱的问孟景春一句:“可以在这写吗?”
孟景春说:“随意。”
转身抱着桂子去一边顺毛了,也不知道这小家伙跑哪里去鬼混了,弄得身上好几处毛都打结绞在一起了。它自己还不愿意去把毛结舔开,特意跑到孟景春脚边蹭给他看,“喵喵~”叫的望着他,等着孟景春来帮它把毛结解开。
孟景春抱着桂子坐在一边,用手给毛结撕开然后捋顺,等弄好了还不忘说两句:“下次弄成这样还不自己舔开,就让顾不惊用赴春归给你把毛都剃了。”
桂子很委屈的“喵~”叫一声,表示不理解,而后从孟景春怀里跳下去,摇着尾巴走了。
回头再看顾不惊,在后面低着头很认真地临摹仿写。
孟景春看他写得那么认真,一副煞有其事的样子,就绕到顾不惊身后,想看看他写的怎么样。
结果这人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那是相当笨拙僵硬。
他从身后将顾不惊的手握住,让他手腕放松,手指不要那么僵硬,指尖微动调整了一下握笔的正确姿势,然后带着他的手在纸上写了两字。
但掌心下的手还是很僵硬,明明都让他放松了,还在莫名和自己抗力。
他看了看顾不惊刚刚写的字,不能用丑来形容,就是连三岁小孩的临摹都比不。
虽说是模仿着孟景春的字一笔一画地“写”上去的,但笔法太过于稚嫩,歪歪扭扭的像蚯蚓找路,和他之前的写字风格大相径庭,简直就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孟景春看着这字没忍住动了动眉梢,怒火暂压,对顾不惊说道:“我记得你字写得不是可以吗?你再写两字我看看。”
他还抱有一丝期待,定是这凡间字体顾不惊还不熟悉,所以才写得歪七扭八的。
顾不惊的手还保持着刚刚孟景春给他调的握笔姿势,落笔又写了两字。
孟景春越看这字越觉得奇怪,倒不是说写得太丑了看不懂,而是觉得这字和自己在顾不惊书上看到的那些批注相比,完全就像是两个人写的,写得呆板稚嫩不说,还不如虾爬。
明明他们山上的字看上去更晦涩难懂,怎么顾不惊写个“天、人、土”都能写成这样,这可真让孟景春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了。
孟景春真的怀疑书上那些批注不是顾不惊自己写的,他有什么说什么,耿直的就问了:“你书上的字真是你自己写的?”语气中充满了怀疑,毕竟谁看了顾不惊写出的虾爬字很难再信他。
“嗯。”顾不惊肯定地回答了他,而后将笔换至左手,随便写了三字,虽然看不懂,但确实是笔走龙蛇,矫若惊龙。
孟景春一脸苦相地看着纸上这三个字,感觉受到了莫大的欺骗,愤愤地说出一句:“顾不惊,你玩我呢?”
顾不惊没有避开他恶狠狠的眼神,反倒委屈地直视上去:“你没问我呀。”
还没来得及腾起的怒气一下就焉了回去,是呀,自己没问,他说这个干吗?
平时鲜少看顾不惊写字,只见得他笔都是握在右手的,但他落笔时孟景春心思又飘向别处了,并未留意过那只手是否落笔下去。
他记得顾不惊右手持剑,右手持筷......
话说,自己当时看那个字时,就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但由于都是线段拼凑而成,根本看不懂,所以也未曾多想,还以为是顾不惊写字上的小习惯呢。
毕竟顾不惊平日里做什么都是用的右手,他从未想过,这人会是个左撇子。
身后的人闷着不说话了,好像真的有些生气了,顾不惊一下有些慌乱,连忙解释道:“小时候我确实惯用左手,但后面改了,毕竟和别人不一样,是会被看做异类的。左右两只手都能用,只是,习惯了左手写字,右手握笔尚可,但不太能写字。”
他越说,声音就越低沉,就像一个做了错事的孩子那般辩解无用,在孟景春身前渐渐将头低下。
左手的笔法早已固定,很难再更改了......
“顾不惊。”孟景春冷声唤他。
他闻声抬头,和孟景春对视一霎,眼神就有些心虚地往一边飘。
孟景春像阴影一样将顾不惊笼罩其中,而后两手从身后压住顾不惊的肩膀,明明手上没怎么用劲,却还是迫使顾不惊抬头看向自己,他语调低沉却自带压迫地问顾不惊:“你还有什么事瞒着我吗?”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自己不知道的东西等待着探索,而不出孟景春所料,他毫无疑问地会选择逃避。
顾不惊身子靠在椅背上,下颌线被迫收紧,绷直的脖颈喉结在微不可察地滑动,孟景春俊秀的面容倒映在他眼底,有些太近了,只要垫着身子,向上一些,就能触碰到的柔软。
有什么事情瞒着他吗?好像,有些多......可却没有一件能说出口。
不说话、沉默、逃避,这是顾不惊能给孟景春最好的,唯一的答案。
顾不惊说过,自己永远都不会对他撒谎的,说过的话要做到。
骗人,是会变成小狗的。
锋利的剑眉之下,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就这样无助地看着孟景春,却始终无法做出回应。
孟景春打从一开始就知道问不出什么,顾不惊对于不想说、不能说的事,从来没想过要用谎言去遮掩糊弄,只是一昧地沉默、逃避。
“总有一天,你会告诉我的,对吗?”孟景春叹了口气,终于放弃对他的逼问了。
关于我为什么要上白玉京?
关于你为何对我如此了解?
关于你的一切,我想了解的,真实的顾不惊。
顾不惊像是作保一样对孟景春点点头,是的,总有一天他会告诉孟景春他想知道的一切,但绝不会是现在。
在所有事情解决完后,当命理回到原本的轨道上后,他会把一切都告诉孟景春。
包括掩藏在心底深处的不可说......
可是,真到了那个时候,他还有机会去说吗?他还需要从自己这得到答案吗?
“我等着那一天。”
压在肩膀上的重量消失,只残留一些存在过的感觉。
而后孟景春俯下身子,伸手将他脑袋按下去,把笔重新握回顾不惊右手上,带着他写这小时候写过无数遍,写到最后大颗大颗掉眼泪的《千字文》。
他记得很清楚,那时自己边哭边写,眼泪落到纸上将墨水晕开,抽噎着说:“我不要写了,我不写了。”
那时爹娘还对孟景春狠不下心,把他全权交给先生,让先生好好磨磨这孩子的心性。
先生很是严厉,告诉小小的孟景春:“哭也没用,就算是哭,也得哭着给我写完。”
时隔多年再把这本《千字文》翻出来,自己誊抄过一遍后,如今带着顾不惊的手再写一遍。
此时孟景春竟然在想,要是自己小时候有个哥哥就好了,或许,在自己不想写字的时候,他可以帮自己写。用着没有什么笔法的右手,小心翼翼,一笔一画地模仿着自己的字迹,然后交给先生蒙混过关。
这样的话,或许自己小时候就不会因为写不完的字在书房里哭了。
也就不会那么讨厌练字了。
要是自己有哥哥的话,或许当爹娘开始对自己冷漠疏离的时候,当爹娘开始对自己不再疼爱的时候,他的身边,至少还有哥哥。
哥哥会陪在自己身边,把他抱在怀里安慰道:“没事的,爹娘只是太忙了,忙得已经没空来照顾我们了。你还有哥哥呢,哥哥会永远陪着你的。”
脑子深处猛然一阵抽痛,就像有根针从后脑勺突然刺了进去,一下扎进深处搅动着。
孟景春好像看见,一只手扯着破旧衣衫的边角,脆生生的喊着:“哥哥。”
他带着顾不惊写字的手猛然一顿,笔尖停触在纸张上,留下一团晕开的墨渍。
“怎么了?”
顾不惊察觉不对,反手捏住孟景春手腕,三指探入袖口想摸他脉象。
他想会不会是本源仙力在体内不安分导致的,但孟景春就在自己身后,若真是本源仙力导致的,自己不可能感知不到。
孟景春躲过顾不惊想搭脉的手,把被墨渍渲染的纸张拿开,说道:“没什么,刚刚走神了。”
他若无其事地握着顾不惊的手提议道:“我教你写自己的名字吧。”
顾不惊手被控住,再想搭脉也腾不出空闲的手了。
只是像顾不惊这般聪明的人,怎么可能不记得以前学过的字呢?
自己的名字,娘亲的名字,还有他的名字,在沙地上用小木棍一笔一画地写着,风甫一吹,字就滚散开了,没入尘世之中。
他躲在那间黑漆漆的屋里,照着那人留给他的小纸条,一遍又一遍地临摹着上面的字,那个他再熟悉不过的名字。
顾不惊罕见地拒绝了孟景春的提议,小心翼翼地问道:“可以写你的吗?”
真是一句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话,习字不写自己的名字,写别人的干什么,“为什么?”
对于这个提问,顾不惊早就想好了说辞:“你的名字好听,写出来也好看。”
“可是,顾不惊,你的名字也很好听。‘不惊’这两字,是你娘亲对你的期许。”相比之下,孟景春这个名字实在是太普通了,说不出什么寓意,瞧不出什么期许。
或许爹娘从始至终,都没对他抱有什么期望吧。
孟景春带着顾不惊的手,一笔一画,规规矩矩地写下他的名字,再应他要求,在边上写了自己的名字。
顾不惊越看这张纸越觉得顺眼,从未觉得他和孟景春之间的距离如此亲近,可以同呈在一张纸上,笔画之间偶有交接,墨迹相融。
孟景春瞧着外面天色已逐渐暗沉,毫不客气地告诉顾不惊:“你该走了。”
等纸上墨水干透,顾不惊将纸张收起,揣在胸口处放着。
不过一张平平无奇的宣纸,贴在胸口处,隔着两层衣料,却也能如此滚烫。
上面的墨渍炽热发烫,仿佛能灼烧透那处皮肤,将它烧热融化,露出那颗不堪狼狈的心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