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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信   步入十 ...

  •   步入十二月上旬后,铅灰色的云层将天穹压得极低,北风呼啸而至,却也未将云霭吹散一缕。

      寒风破窗而入,撩起顾不惊鬓边的发丝,他看着手上的信神色有些复杂,指腹反复摩挲着信封边缘,直到纸边微微卷起。

      信封上隐约还残留着姑娘的芳香,却也消弭在风中。

      白玉京上男女平等,更看重修为,民风淳朴,思想开放,对于情爱追求一向自由,人人都有表达爱意的权利。

      在他们眼中,男女之情、龙阳之好、并蒂芙蓉都是再正常不过的情感,早已是司空见惯。

      可这仅仅是在白玉京上才能被接受的感情......

      顾不惊自十五岁那年一战成名后,就再没有人敢给他送信了。

      英姿俊朗,意气风发的少年站在塔尖,那张俊逸的脸上终年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寒意,玄色镀金边的衣袍在风中翻飞,发带混在墨发中迎风飞扬。

      而后少年从袍袖中掏出一大捧信封,当着学府众人的面挥向高空,一掌击碎。

      漫天碎纸如雪落下,纷纷扬扬撒了一地,顾不惊潇洒转身御剑离去,剑气破开长空带着一道白金焰尾。

      这就是摆在明面上赤衤果衤果的羞辱,更可气的是顾不惊还特意挑了个人齐的时候,当着他们的面把信碎了一地。

      但他们也庆幸顾不惊这一掌力度够大,将这些信纸都碎成渣了,达到了连拼都拼不起来的程度。

      众人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暗叹一声:“应该不知道是我吧。”

      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就听见师长雷霆震怒的声音自虚空传来,让他们这些看热闹的把学府这一地的碎纸屑收拾干净。

      一群人苦哈哈地拿着笤帚在学府扫了一天的地,心里不禁埋怨当初哪来的勇气给顾不惊写这东西。

      经此一事后,顾不惊在白玉京上也算是出了名,就算有人想说亲促成一段良缘,顾不惊也绝不会出现在他们的考虑名单中。

      谢晨来他面前叨叨了好几次,说他这样做实在太过冷血无情,这番操作下来,白玉京上那些惹人怜爱的小女仙可是被伤透了芳心。

      残忍!实在是太残忍了!

      随后他大笔一挥,亲手将顾不惊送上了恶人榜前十五名之中。

      这也是五年后第一次有小女仙敢走到顾不惊身前,小女仙陈映朵身着淡紫袍纱,在身后众人炽热的注视下磨蹭着步子,终于缓步挪到顾不惊面前,哆嗦着手将这封信递到了顾不惊桌上。

      期间由于太过害怕,手一抖,信封还不小心掉到了地上。

      她连忙蹲下身将信封捡起,唰一下放到了顾不惊桌上。

      顾不惊冷脸挑眉看着陈映朵,眼神极具压迫,看得陈映朵不敢抬头。

      陈映朵,人如其名,长得像初生的花骨朵那般娇嫩漂亮,低头也难掩娇柔,开口时声音软糯糯的,却不知这话从她口中说出需要多大的勇气,“顾不惊,你,可以帮我把这封信交给孟公子吗?”

      ......谁?孟景春!

      顾不惊脸色一沉,眉眼覆上寒霜,指节若有所思地轻叩桌面,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见顾不惊没说话,陈映朵还以为他不知道自己说的哪位,特意帮他回想了一下孟公子是谁:“就是,平时经常跟你来学府的那个孟公子啊,就坐在你旁边,不过我已经有好些日子没见着他了。”

      话越说陈映朵越是没有底气,声音也渐渐微弱了。

      顾不惊叩击桌面的声音越发急促,一下一下将她那颗慌乱不安的心给提起。

      但陈映朵还是问了一句:“可以吗?”声如蚊讷,细不可闻。

      陈映朵第一次见孟景春是在学府回廊下与他擦身而过,见此人生得清秀俊逸,举止如松间清风,月白衣袍素雅,却衬得他宛如画中仙。

      只是他看上去并不容易接近,神情淡然,给人一种冷漠疏离的感觉。想多看他两眼却又怕目光炽热会对他造成困扰,所以仅一眼便将视线默默收回了。

      却也仅一眼就让人难以忘却。

      随着顾不惊叩击桌面的指节落下最后一声重响,敲击声戛然而止,陈映朵也仓皇离去。

      她躲在门外见顾不惊将信封拿起,便觉得自己此番目的已经达到。

      他,应该会把这封信转交给孟公子吧。

      顾不惊摩挲的指端猝停,漠视着手上的信封,而后将里面的信纸取出细细端看。

      陈映朵也是生平第一次写这种东西,性子腼腆的小姑娘并不敢在纸上写些什么,左右不过是一些关心孟景春的话,问为什么学府解封后再没见他来过,是不是家中有什么事耽误了,又或是身体安康与否诸如此类的问候。

      她知道孟景春是凡人,白玉京上的字他是看不懂的,还刻意写成山下的字体,虽然笔法生疏,但也下了功夫。

      顾不惊勾起一抹冷笑,将信纸原封不动地放回信封里重新封好。

      孟景春这些时日一直呆在屋里没怎么外出,也不想跟顾不惊去学府坐着。

      对上次的事他多少还有些耿耿于怀,虽然已经能正眼瞧顾不惊了,可时间一久,思绪就会乱飞,脑子里就会回想起一些本该消失的记忆。

      他觉得自己就不该看顾不惊,而顾不惊也不该出现在他眼前。

      可顾不惊偏是个不信邪的,孟景春几次三番说了,让他做好饭后用食盒装着放外面就好了。可他偏厚着脸皮去孟景春那倒腾,搞得两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格外尴尬,孟景春好几次都想把他撵出去。

      顾不惊每次在孟景春怒意喷发时,就会把桂子抱起来,揉着它那张圆脸问它:“你饿了小春给你做吃的吗?”

      这话可真是歹毒,他都这样说了,孟景春是断然不好再将人撵走了。‘

      他自己填饱肚子倒是容易,顾不惊做好后放食盒里就好了。

      那桂子呢?

      这只挑食的小猫可怎么办?它又吃什么来填饱肚子呢?

      自从桂子来了孟景春屋里后,孟景春就只管抱着桂子玩,桂子的吃食玩具一直都是顾不惊在负责。虽说桂子在顾不惊的喂养下改掉了只吃鲜鱼的“坏毛病”,多少也吃些其他东西了,但它吃的是什么孟景春就不知道了。

      就算知道了,孟景春敢做桂子也不一定会吃。

      再者天冷后孟景春是一点也起不来,总觉得很困乏,没等到晌午时分顾不惊来敲门,他是绝对不会离开自己的被子的。

      孟景春想,许是在屋子里待太久了,闷得没事干,所以才会成天犯困,多出来透透气就好了。

      所以他抱着桂子坐在躺椅上,晒着久违的一缕阳光。

      可没一会还是睡着了,顾不惊来时就看见他坐在桂树下睡颜柔和的样子。

      孟景春头靠在椅枕上微微歪斜,怀里还有一只肚子吃得圆滚滚的小猫。小猫也知道抱着自己的人睡着了,乖乖地窝在他怀里没有动,只有尾巴时不时地晃悠两下。

      桂树被顾不惊灌注仙力,花开不败,四季长存,不该属于这个季节的树顶着满头桂花,香飘十里。

      顾不惊端看良久,进屋取了件大氅给他盖在身上。

      孟景春是闻着饭香醒来的,勉强将眼皮掀开,却还是觉得困乏。身上有些厚重,他看着自己身上盖着的鹤氅,再看了眼鹤氅下盯着自己看的桂子,不由得笑出声。

      盘成一团的猫圆滚滚的,比才来的时候胖了太多了,随手一摸就是一把肉,他把鹤氅放到躺椅的椅背上挂着,捏了捏怀里的猫,“真胖。”

      只是今日顾不惊进门后孟景春就察觉到这人兴致不高,整个人奄奄的,透着一股颓废劲,像被一棒打回了从前的呆板样。

      孟景春想问他怎么了,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

      他这样一看就刚从学府回来,难不成在学府里被师长给说教了?也不该啊,顾不惊这人从外表看上去就相当安分老实,做事也一丝不苟的,不像是会惹师长不愉快的人。

      那还能有什么?被他那师尊批评教育了?还是说遇到那个蒋子成了,两人发生口角才惹得他不愉快的?

      一个又一个想法在孟景春脑中炸开,每一个都有自己的合理之处,但放在顾不惊身上又变得不切实际。

      顾不惊进门后将一封信压在桌上,孟景春看着桌上放着的信封,还没反应过来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

      难道是他有什么不好说出口的话,就比如他要对之前做的事进行一番忏悔,但不好意思当面直说,就给写信里了?还是说自己这些天几次三番地赶他走,性子再好的人也来了脾气,要在信里好好痛斥自己一番。

      只是不等孟景春继续瞎想下去,顾不惊便开口将他思绪打断了:“给你的。”

      他这话说得没精打采的,话语间竟掺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苦恼。

      孟景春将目光从顾不惊脸上一寸寸扫过,观他神情,这信里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这是什么?”

      “信。”顾不惊用一个字简言意赅的回答了他。

      废话,孟景春当然知道这是一封信,他不傻也不瞎,又不是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他只是想从顾不惊口中知道这是一封什么信?谁给他的?为什么要给他?

      结果顾不惊顾左右而言他,反在一旁自怨自艾道:“只是可惜我儿时上山,出身贫寒,识字不多。上山后,也只认得山上的字了,太久没有看过山下的字,不会写,也识不得了。”

      孟景春看着顾不惊莫名其妙的说完这番话,心想:谁问他这个了,自己一个人在边上说什么胡话呢。

      一番话说得人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毫无里头,孟景春很费解他到底想表达个什么意思。与其听他在这胡扯,倒不如先把信拆开看看里面到底写了什么,说不定末尾有署名,看了就知道是谁写的了。

      孟景春将信封拿起看见边缘处泛着几道褶皱,心想这信不知是被放了多久才拿出来的。

      而后他将信纸取出,打开一看,上面字体写得娟秀,单从字上倒能瞧出写字的人一副小家碧玉的模样,男子很难写出这样的字体来,除非本性使然。

      可孟景春在白玉京并不认识什么姑娘,他都没和姑娘说过话,哪有机会去认识。

      只见信上写着:
      久盼识君,迄无机缘。

      数日未见公子,不知是否因家中有事耽搁,未至学府。听同窗说起蒋子成欺负了你,不知伤势如何?身体可还安好,是因此事才没有来学府吗?

      学堂里最近师长教了一些有趣的仙法,不知孟公子是否想了解一二,很有意思的。

      书不尽意,即问近安。

      陈映朵

      ?

      陈映朵东拼西凑的字被孟景春草草几眼就看完了,看完后对内容不甚在意,光研究起这个名字了。

      他举着信纸冥思苦想,这个陈映朵到底是谁?自己认识这个人吗?

      字看上去是个姑娘写的,名字瞧着也是个姑娘的。

      顾不惊从边上凑过来,头靠在孟景春肩上,瞅着信上写的东西,神态极其认真,孟景春以为他会发表什么感想,结果他来了句:“这写的什么,我看不懂。”

      “没什么,就一些问候关心的话,不过这个陈映朵是谁呀?”孟景春问道,忘了把肩上靠着的顾不惊给推开。

      顾不惊轻描淡写的说:“一个喜欢你的小姑娘。”顿了顿,在他耳边轻语一句:“真好,有人喜欢你。”

      孟景春听顾不惊这样说话,顿时觉得浑身起鸡皮疙瘩,伸手给顾不惊脑袋从肩上推了下去,猛地真起身想要冷静一下。

      姑娘?

      喜欢他?

      开什么玩笑!

      而且他觉得顾不惊最后那句话说得语调奇怪,仿佛话里有话。

      “你家里人有给你定亲吗?”顾不惊靠墙站着,瞧着孟景春耳尖微红。

      不知道话题是怎么转的,怎么就扯到这来了,孟景春摇摇头,顺手将信纸放回去,把信封塞到顾不惊手上。这人他都不认识,信更是断然不能收下的,他嘱咐顾不惊道:“你记得把信还给人家。”

      孟景春还是生平第一次收到姑娘给他写的信,虽然信里也没说什么,但孟景春还是觉得耳根有些发烫,转身出去外面凉快凉快。

      顾不惊瞧着被塞回手中的信,并没有还回去的打算,反倒满是惋惜的喃喃自语一句:“真可惜,如果我也是个姑娘就好了。”

      这话说得极轻,并没有让孟景春听到的意思,可孟景春还是回头“嗯?”了一声,以为顾不惊有话要同自己说。

      顾不惊将信封收起,浅笑道:“没什么,我去做饭。”

      他捏着信封的指节僵硬,心底莫名生出一丝幽怨,唇角渐平,继而勾出一抹冰冷的自嘲。

      他想,如果自己是个姑娘就好了,这样才符合世人眼中的男婚女嫁,这样才符合尘世间的伦理纲常。只有这样才能不假思索地述说情感,将自己的满腔真心捧到他眼前,让他看见。

      只可惜世俗伦理并没有给他一个容身的地方,萌芽的种子注定会被碾碎,苟活于此已是侥幸,又怎敢再奢求什么呢?

      尘世间的法理情缘向来如此,一还一报,轮回无常。得到什么,就注定会失去什么,以此维系着那微妙的平衡。

      顾不惊失去的已经够多了,好不容易攥在手心的,也被上天无情收回,若还想要得到什么,却不知要如何去换取。

      他,还有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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