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躺椅   第二天 ...

  •   第二天孟景春昏沉地睁开了眼睛,趴在床边对着窗外望了一眼,眯着眼睛想了想,又钻回被子里合眼睡去。

      顾不惊昨天说了,今日不用去学府。

      等回笼觉睡醒后肚子也饿了,孟景春拖着步子去门口取食盒,里面放着的馄饨还是温热的。

      只是他迟迟不见顾不惊,一直等到晌午,屋门也没有被敲响。

      孟景春趴在书案上百无聊赖,就连手中的书也看不进去,草草翻了两页又“啪”一下合上,脑子里净想着顾不惊到底要干什么?

      他说让自己在屋里等他,可一直等到晌午时分也不见人影。

      旭日高悬,慷慨无私地将光泽撒向人间,阳光给桂叶镶上金边,一朵朵银白的小花沉醉在温暖之中,尽情舒展芬芳。

      这样舒适静谧的气氛中,孟景春却坐立难安,几番站起身想出去,却又强迫自己坐了下来,自我宽慰道:再等等,说不定一会顾不惊就来了。

      可他到底要自己等什么呢?

      难道他二人之间平衡相处的屏障终于要被打破了吗?他会毫不留情、丝毫不留体面地将自己的虚情假意撕开,把他接近自己的真实目的向他坦白。

      如果真是这样就好......

      如果真是这样,他也就能彻底看清顾不惊这个人了。

      只是当孟景春再也按耐不住心中的胡思乱想,将屋门推开时,温煦的阳光投照在他身上,微风席卷着桂花的幽香铺面而来,带着少年身上清冽的气息撩过鼻尖。

      他看见顾不惊站在院中桂树之下,弓着腰身像是在放置什么东西,不过从他这个角度看去,东西被顾不惊刻意挡着,不太能分辨出是什么。

      “顾不惊。”

      听到孟景春唤他名字,顾不惊转身面向他,身子有意向边上侧了侧,妄想凭借身形将后面的东西挡住,可那东西还是从他身后冒出一头,孟景春仅凭那冰山一角并不能分辨出是什么东西。

      可这东西既然被做出来了,总归是要拿出来送他的,早晚不过时间问题。

      但真真摆放在院中,顾不惊又后悔了,他觉得自己做的还是不够好,贸然给他实属冲动。

      应该再打磨一下,应该再改进精修一下......

      总之,就是还不够好。

      见此情形,孟景春满脸困惑地走上前去,顾不惊这半个月的种种行为他始终摸不着头脑,本以为今日总算能拨云见雾,窥见真相了,却不想顾不惊又摆一道坎在跟前,有意瞒着他什么。

      他行至树下,从顾不惊身前探过头向后望去,顾不惊有意挪动身子想欲盖弥彰,却被他按住肩膀沉声道:“不要动。”

      此话一出,顾不惊仿佛瞬间被钉在原地,石化般不得动弹。

      而孟景春也总算瞧见顾不惊藏在身后的东西了,那是一把躺椅,榫卯相接,浑然天成,色泽温润,形如垂云,其上木纹行云流水般生动自然,活灵活现。

      椅背板上赫然是一副“鬼脸”图腾,孟景春一眼便认出这是黄花梨特有的木纹勾勒形成。

      黄花梨的木纹不似其他木的纹路那般呆板,它是“活”的,既能灵动变幻,又能形同山水,疤痕结节与周围的纹理缠绕勾勒,重叠相交,形成这生动的“鬼脸”样式,神秘而又灵动。

      他自己院子里那把躺椅也不过红木打造,单从用料上来说,这把躺椅明显更胜一筹,工巧至此,宛若天工。

      孟景春已经不满足于用眼欣赏了,压在顾不惊肩膀上的手顺势滑落,搭在扶手上轻轻摩挲,触感温润如玉,真不愧是好料子。

      既然已经被孟景春看见了,顾不惊再遮遮掩掩就没什么意思了,既然下定决心要给他的,那现在给还是晚些给,左右不过时间上的问题,而秋日的阳光若是错过那就徒增惋惜了。

      他做的确实还不够好,白玉京上精通木活的大师那么多,随便请人做一把都是再好不过的极品之物,拿去凡间也是能竞拍出高价,又或是千金难求的东西。

      可他偏要自己亲手去做——

      “我想给你做一把躺椅,秋日的阳光很好,正值芬芳,你可以躺在桂树下晒晒太阳。”

      他在一旁开口缓缓说道,孟景春嗅到了黄花梨特有的香味,幽淡、清雅,满树银桂也未能将它自身淡然的香气掩盖住。

      温润如玉的声音传入孟景春耳中,清冽的溪水奔腾而至,将心房最柔软处撞开。

      “我想做好了拿给你,就去找人学了怎么做,但我太笨了,做得不好,院子里太多败作,所以这些天才不敢让你去我屋中。”

      所有的猜忌揣度在此刻化为乌有,孟景春深知人与人的信任中总会包藏一丝为己的利益,他不信有人会无缘无故地对自己好,相比之下,他更愿意相信顾不惊的一切举动都暗含私心,为己谋利,他接近自己也是带着目的的。

      可顾不惊没有那么多的心思,他只是想给他做一把躺椅,因为秋天的阳光很好,孟景春可以坐在桂树下晒晒太阳。

      孟景春身心放松地坐在躺椅上,椅身轻微摇晃,淡香绕鼻。

      秋日柔和的阳光倾洒而下,暖暖的,他惬意地合上双眼,小躺一会后懒洋洋地掀开眼皮:“顾不惊,我饿了。”

      顾不惊手上白光闪过,一个食盒出现在他手中,他点点头说:“好,吃饭。”

      记忆里的顾不惊向来讲究礼节,从不擅自进入他的屋中。

      细细数来他就进过两次,一次是孟景春邀他进来躲雨,一次是孟景春生病他才未经允许进屋照顾。此后在这屋舍中,两人之间总是隔着一扇屋门,会面也是在院中。

      他再也没有邀请过顾不惊进屋,而顾不惊也再未踏进过这扇门内。

      “进来一起吃吧。”这是孟景春第一次主动邀请顾不惊进自己屋中,不为别的,只是吃饭。

      他站起身拉着顾不惊往屋子里走,五指掂着袖口的其中一角。

      桂树种植在屋前,左右不过十几步的距离,但顾不惊一步一脚印地踩在他行过的路上,小心翼翼地走着着每日走过数遍的路,这条自己亲手铺就的路明明那么熟悉,闭上眼睛,光凭感知,他也可以走到门前的,怎么今日会变得如此陌生,这条路也变得格外漫长。

      孟景春牵扯着他的袖口,将他领进屋中。

      他看着翩飞的衣摆,像花苞般绽放,舌尖抵上齿关,想问的话终究是问不出口。

      他不敢问孟景春,这把做得并不算好的躺椅,他喜欢吗?

      他对木料了解的不多,向凡间懂行的人打听,人人都说黄花梨好,材质好,有幽香,做出来的东西好看还招人喜欢。

      他想,小春也会喜欢吧。所以用攒了很久的银钱去买,师尊给的银钱左右还是缺了些,他又去山下做了几日零工,有什么活都第一个去干。

      店家看他干活利索勤快,一人抵俩,心里甚是欣慰,还以为这孩子家里有什么难事,结工费是给的也相对多了些。

      他用普通的木料跟着师傅学了一遍又一遍,万事开头难,他也是头一遭接触,一开始废了很多木料,做了一堆败作,进展也不顺利。

      小巧的刻刀、凿子并不似手中握着的长剑,有时候根本不会按照他所想那般滑行出应有的轨迹,刀刃落在手上不时划出口子,鲜血还未来得及滴落,伤口便已然愈合。他冷冷的看了一眼愈合处的残痕,再次将手中的刻刀向下刺去。

      这已经是顾不惊做得最好的一次了,他太笨了,学得太慢了,时间也过去太久了。

      他怕再这样做下去,秋日的阳光就这样被蹉跎了,错过了。

      师傅看过这把躺椅,对他是赞赏有佳,说他初学不过十多日就能做出如此佳作,在匠术上颇有天赋,问他要不要拜师学艺,以后定能有所大成。

      顾不惊礼貌谢绝了,师傅都说他做的好,那应该是好的......

      只是,他真的做的好吗?

      手中拎着的食盒被孟景春接过放在桌上,他揭开盒盖兴致勃勃地准备摆菜,顾不惊手还没来得及伸出去就被孟景春反压在桌上,从一旁抽了凳子让他坐着。

      然后他打开食盒,取出碗筷,摆上饭菜。

      心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在占据所有的感情,微妙而又复杂,像是阔别已久,再度重逢般的喜悦,又像是失而复得的不真实感。

      已经很久没有人会为他亲手去做这样一件微不足道的东西了,他们只会告诉他,这样的东西可以用钱直接买到的,你将钱拿给别人,他就会打造好送来府上,没必要将精力浪费在这种毫无意义的事上。

      可将这些话告诉他的人,曾经也愿意亲手为他挑选木料,制作玩具。

      孟景春也有些记不清了,是自己五岁还是七岁的时候,他想坐秋千,爹就去集市上采买木料,做了秋千放在庭院哪里,两条绳索挂在枝干上。秋天的时候,树上满是桂子,爹从后面推动着秋千,风呼啸从耳边刮过,娘坐在一旁的石凳上看着父子二人掩嘴偷笑。

      桂子被带动得枝丫震颤,窸窸窣窣落了一地,他从秋千上跳下来张开双臂向娘跑去,欢呼道:“娘亲,娘亲,天上掉星星了。”

      娘看他这样鲁莽的行为惊呼道:“小心!”慌忙站起身想要接住孟景春。

      爹也赶忙将秋千停住。

      但孟景春趁着秋千摆动幅度小时就趁势跳了下去,半蹲着稳住身形,朝着娘跑去,飞扑进娘的怀里。

      爹平素喜欢为孟景春用木料雕刻制作些小玩具,他木活好,手巧,做出的东西精致小巧,活灵活现,孟景春每次拿出去都会引得身边的小伙伴艳羡。

      可后来这些东西再也不会从爹的双手下诞生,变成了用钱就能轻易买到的东西。

      真是久远的事情,在孟景春的记忆里不知何时开始模糊混淆了。

      当他大哭大闹问着一个“为什么?”的时候,所有人给的答案都出奇的一致,“你应该长大了,不要在这里耍小孩子脾气,我们很忙的,每天都要处理很多事情,你要学会理解体谅我们,而不是在这里无理取闹......”

      原来八岁就应该长大了吗?

      原来长大是那么轻易的一件事吗?

      眼一睁一闭,转瞬间亲缘疏离,过往一切如同水中残月,一碰即碎,宛若幻梦一场。

      可以不长大吗?

      可以吗?

      他们没有给过孟景春选择的权利,而孟景春也没有做选择的资格,一瞬之间,所有人将他推向前方,逼着他长大。

      后来他得到的东西,用钱便能买到。

      只要他想要,那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不用花时间去等,得不到就是钱加的不够多,金银一现,再难得的东西家中仆从都会为他双手奉上。

      回忆戛然而止,唇齿轻启,他发现道谢好像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

      如果这个人是顾不惊。

      他一边摆着菜,一边对顾不惊说道:“谢谢你,我很喜欢。我已经很久没有收到过别人亲手所做之物,这么久以来,这是第一次。”

      食盒中只有一副碗筷,孟景春挪了凳子坐在他旁边,轻快说道:“我们一起吃饭吧。”

      这是近半个月来,他第一次和顾不惊在一起吃饭。

      这样近的距离是从未有过的,就连在讲堂坐着时,两人分别坐在书案的一头一尾,中间空着的位置还能再坐个谢晨。

      但现在孟景春就坐在顾不惊身边,近得能听清他的一呼一吸,稍稍转头,温热的气息便会扑打在脖颈。

      他眉眼弯弯地,笑起来可真好看,说不出的开心喜悦洋溢在脸上,让人不禁想要离他近些,他身上那股冷漠疏离的感觉似也被阳光驱散。

      他是真的很喜欢。

      顾不惊就着孟景春用过的碗筷,吃着桌上残余的菜,刚夹起菜准备放入碗中,却蓦地被孟景春一句话惊得没夹稳掉回盘中。

      孟景春两手撑腮,看着桌面,自言自语般说道:

      “我们以后还会一起做很多很多事的,对吗?”
      在我还在白玉京的时候,在我拿到钥匙之前。

      “如果我下山了,你会来我家找我吗?”
      在离开这里之后,在我回到家后。

      顾不惊有很多很多话想说,却哽在喉口处说不出来,喉头几番滚动,最后只能重重点头做下承诺。

      可他却不是第一次做下这样的承诺了,实现了吗?
      就差一点,就差那么一点。

      就仿佛天不遂人愿,万事皆错过。

      而他只能听从天命,羽化登仙。

      从此黄天之下,红尘之中,他再步踏入,却已然物是人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躺椅

  •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我要投霸王票]
  •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