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灵蝶 顾不惊 ...
-
顾不惊指向左侧那间最小的讲堂，“这里。”
孟景春期待值瞬间降至冰点，这有点太小了吧，还没自己住的房屋大。蒋子成走进去那间讲堂虽说较小但盛在建筑豪华，右侧的讲堂外观上自然比不得蒋子成进去那间，但盛在占地面大。
再看顾不惊指的这间讲堂，真就中规中矩了。
院门处已经陆续进来好些人，谈笑声填满了整个学府，而后道别各自走进讲堂。
孟景春像小尾巴一样跟在顾不惊身后，进门前他留意到，这几间讲堂的门上都挂有一片梧桐样式的挂牌，颜色各异，顾不惊领着他进的讲堂门前挂着翠绿色的挂牌。
伴着孟景春只脚跨过门槛，原本欢声笑语的讲堂瞬间鸦雀无声，像一众人突然被人掐住了喉咙，数道视线笔直地向孟景春投射过来。
突然被这么多人盯着，孟景春感觉浑身鸡皮疙瘩都要起来了，往顾不惊身旁靠了靠，试图用他挡住这一众视线。
顾不惊抬眼扫去，数道视线收回，这些人摆出一副无事发生的样子，继续方才的畅谈。
讲堂中的位置固定，学府招生分两季，春季一招，秋季一招。招入学府的弟子按修为分堂，讲堂中人数固定，座位也一向固定。
顾不惊是突然来到学府中的，讲堂里没有多的位置给他，只有讲台边还摆着一张空桌没人坐。
他进去对师长躬身行礼后，将桌凳搬去了讲堂后面，靠墙坐下。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坐在那里，与世无争，偏安一隅，看上去不打算结识任何人，尽管他的大名早就被某人在学府中宣扬开了。
讲堂内的基本陈设就是一桌一凳，桌上摆放着各式各样的书卷，应和着每个人所参悟的道和所修习的仙术。
孟景春穿过过道时看了眼周围，大多数人桌面都比较凌乱，看过的书卷随意的摆放在桌面上并没有整理，最干净整齐的还得是角落处顾不惊的桌面。
顾不惊坐这个位置他倒是挺喜欢的，角落处并不显眼，不会引人注意。要是位置太靠前或则居中，自己往顾不惊身边一坐，不用想都知道，那些人的眼睛又会朝自己看过来。
孟景春坐在顾不惊的凳子上，他自己去对面讲堂拎了张凳子回来，安放在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卷书翻开。
白玉京事务繁忙，师长也身兼数职，平日里都有自己的事要处理，闲暇时才会来讲堂中教习仙术，讲讲天命法规、道法自然。但这并不代表他们可以缺堂偷懒，四处鬼混，除了学府闭门放假可以不来，其他时日都需每日通勤。若被师长突袭审查，缺堂的弟子德行分不保，师长一扣就是二三十分。
一百的德行分被扣二三十，总考肯定是过不了的，哪怕把白玉京从上到下打扫一遍也加不回二三十分。只能剑走偏锋，去揭榜单下山捉妖，又或是积攒功德，说不定德行分还能涨得快一些。
不过比起捉妖来说，绝大多数弟子还是更愿意多行善事积攒功德，哪怕只有两三分，耗时久，也比捉妖丢了小命强，保命系数更高。
孟景春今天运气还是不错的，十天半月难得来教学一次的师长竟然来讲堂的，倒不是为了抓人来的，而是真真切切的教习仙术。
这间讲堂里虽说有二三十人坐着，却十有八九空怀仙脉，既不会运转仙力也不会施展仙术，觉醒仙脉的最大意义，或许是能活得比旁人更长久一些吧。不过对于他们这代人来说也不算什么稀奇事了，大家早就习以为常，司空见惯了。毕竟上界天门关闭后，登仙梯崩塌，隐匿人世，凡间仙气寥寥无几，地脉几近枯竭，此后成仙者，运转仙力都成了一件难事，更别说什么施展仙术。
但师长们还是搬出德行分和总考来督促他们，让这些弟子每日来学府修习仙术，练习剑诀，万一天降机缘，哪个仙术与他有缘，突然领悟到了如何运转仙力，此后将会仙途畅通。
毕竟白玉京中有此先例，仙尊一一总结最终得此结论，所以开辟学府，广招弟子。
虽说几率很低，但每个人进入学府都抱有一丝希望。
师长也不愿教高阶仙术去为难这些孩子，不过具体教什么，还是取决于他们当日心情如何。
心情好就传习一些简单的术法，大家一起玩玩取个乐子；心情不好，随手一个高阶仙术一遍带过，让你自己慢慢领悟，兀自痛苦。
当然这还是看人来的，有些师长就喜欢教一些没什么太大用处的小仙术玩玩，图个快乐，有些师长就喜欢教一些悟不得门路的仙术，让这些弟子绞尽脑汁的去想，学堂上一片哀嚎，痛苦不堪。
毕竟学府每半年一次总考，就考领悟到哪些仙术的施展要领，能运转仙力的将仙术使出，再看平日德行分是否达标就算过关，若德行分少了，就去领任务补上就好。
不会运转仙力的就口述，讲讲自己的感想领悟，说说仙术施展的关键步骤、要领。说不出来就去把白玉京从上到下打扫一遍，德行分再高也救不了他。
所以每次师长来教习仙术的时候，每个人都学得格外认真。毕竟总考的内容就从平日教习的仙术中随机抽取，哪怕无法运转仙力，也要将步骤要领牢记，毕竟白玉京可不像表面看上去那样，只是个小小山头，谁也不想从上到下打扫一遍。
今日来的师长是郭启，脸上笑眯眯的，看上去心情不错。这位师长向来不喜欢为难弟子，就热衷于教习一些简单的仙术，总考若能抽到郭师长教的仙术可是走了大运。
还好讲堂里的书桌够大，孟景春和顾不惊坐在一起也不显拥挤，两人一头一尾坐着，中间空着的位置还能再坐一个人进去。
孟景春头歪向一边抵在墙上，显得有些百无聊赖。
他表面看上去不动声色，懒洋洋的一副无聊样，眼睛却转悠着将整个讲堂都打量了一番。感觉顾不惊的人缘关系可能真像他猜想那般，并不太好，毕竟这最后一排就只有他一张书桌在这摆放着。
师长看上去笑眯眯的，一副和蔼好说话的样子，就算人进了讲堂，也不影响堂下的弟子交头接耳，聊天说笑。关系好的直接坐在别人桌上说话，或者跟人挤一张凳子上打闹，师长看见了也没有出声呵斥。
但这些人三三两两，各自谈笑，就不见有人来找顾不惊说话聊天，他也看不出顾不惊有想和别人说话的想法。他只是坐在自己的位置上，安安静静地垂眸翻书，将所有的喧嚣嘈杂都隔之于外。
也难怪当初在玉堂上，众人跟商量好似的齐齐后退，只有他被孤立在外，傻傻愣在原地。
将讲堂和周围的人悉数打量后，孟景春有些后悔答应顾不惊来这里了，这里看来看去也就是个普通的讲堂，一点有用的东西都没发现，真没意思。
来这里路上差点被吓个半死，那恐怖的画面至今想起还会眼前晕眩，背后冷汗频出。还是待在屋里好啊，什么声音也听不到，也没有人会打扰他，怪清净的。
屋外银桂开得正盛，秋季阳光温和，要是摆一把躺椅在树下，乘着花香，晒晒太阳该有多好。可孟景春将屋子四处找遍了也没找到那把躺椅，何生根本就没把它带上来。
哎，孟景春突然想起，这事不能怪何生。
那把躺椅有些松动，上山前就被送出去修了，还没送回来就被爹娘诓骗来了这。院子里的东西都被搬上山来，唯独就少了这把躺椅。
真是可惜。
要是那把躺椅在就好了，他会把它搬出来放在桂树下，边上摆个小茶几，温上一壶茶，再放上一碟糕点或是水果，身上沐浴着暖洋洋的太阳。
还在遐想美好的太阳浴，周围叽叽喳喳的声音赫然消失，顾不惊将书合上发出一声轻响，孟景春的思绪瞬间被拉回。
看周遭弟子一个个正襟危坐，他也猛地想挺直身子坐端正，可转念一想，自己又不修仙，坐这么端正干嘛。
于是刚挺直的脊背转眼又弯了下去，最后干脆直接趴在桌上。
太无聊了，实在是太无聊了......整个学堂里，人人腰身笔直，屏息凝神，不敢有丝毫杂念认真听讲。
只有孟景春一副闲散模样，趴在桌上杂念丛生，满脑子都是“无聊”两个大字。
竖着耳朵多少也听了些，这个师长在讲幻化术，万物皆可变换转化，他们以前学的幻化术幻化出的是死物，就像书本桌椅这般没有灵性的东西。
师长说：“你们尚未领悟到自然万物间的变换法则，能变些桌椅碗筷这些死物已经很不错了。要想幻化出‘活物’，首先得明白，何为生，何为死，生死一念，万物生息之变幻。要知道什么是生灵，以何为生。灵以何聚，以何散。明白了这些，才能幻化出‘活物’，才能幻化出物的形，物的神。”
郭师长让他们幻化的生灵是蝴蝶，这可真是一种美丽而又脆弱的生灵，风甫一吹，便会折断蝶翼。
之所以选择蝴蝶，是因为可以从幻化的蝶翼上看出蝴蝶的品质。白色为最低阶的品质，其他颜色的出现都是覆盖在白色这个基础色上，进一步渲染了蝶翼，将蝴蝶的品质往上提了提。银色、金色为佼佼者，彩色则是领略了生死意义，明白了灵的聚散，所以才能幻化出高阶的品质，映衬出世间万物的色彩。
蝶翼光有色还不行，还要有灵，有神，要会动，会飞，这就得修为高深的人才能做到。
不过郭师长对这群弟子并不抱太大期望，能幻化出蝴蝶就很不错了。当然，也不能以偏概全，毕竟这其中肯定有人是可以的，郭师长很期待他能将品质幻化得多高。
因为对这孩子抱有期待，所以郭师长的目光时不时地往他那里看。刚开始还没察觉不对，只是觉得这孩子今日坐的位置有些靠外，头发也梳的比以往工整，露出光洁的额头。
但是再多看几眼，就发现不对的地方了，谁这么大胆，来讲堂不好好修习仙术，反倒趴桌上睡觉？
郭师长将整个讲堂环视一圈，细细数来，二十六个人一个没少，还多出一个。也不知道是谁那么胆大，敢趴在顾不惊旁边睡觉，真可谓是勇气可嘉。
算了，不管这多出来的人是谁，只要该来的都来了就好，
听了郭师长在台上如同念经的话语，孟景春趴在桌上更是昏昏欲睡，周围安静得出奇，修习仙术时每个人都极为认真，不似方才那般谈笑打闹。只能听到仙力缠绕时发出的声响，像银铃碰撞般清脆，又或是有人在小声交流。
“怎么结不上印？”
“我的蝴蝶怎么刚出来就消散了！”
“哪里一步错了啊？”
“灵以何聚，以何散......”
......
不过能运转仙力的就那几人，说话声轻，嘀嘀咕咕的听得人好想睡觉。顾不惊早上来得太早了，孟景春都还没睡饱，他闭眼朝向墙面，准备小睡一会，肩膀却被人轻轻戳了戳。
他奄奄地“嗯？”了一声，脑袋枕在臂弯处，困倦得连眼睛都懒得睁开，却还是掀了一条缝看向顾不惊。
顾不惊学着他的样子，侧头枕在手臂上，另一只手递到他面前，指尖停留着一只蝴蝶。
真是一只漂亮的蝴蝶，蝶翼流光溢彩，泛着淡金色的光晕，只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凡尘俗物。
明明美得不可方物，明明一眼看去就知道不是真的，却还是令人心驰神往。
孟景春原本耷拉的眼皮上抬，瞳孔悄无声息地放大。
这或许就是师长说的什么幻化术吧......可若只是幻化出来的生灵，为什么它会煽动蝶翼，为什么它的触角会动，为什么，会向他飞来。
蝶翼每煽动一次，都会落下彩色的细闪，细闪飘落而后消散，最后稳稳地停落在孟景春的指尖。
？？？
郭师长大为震惊！郭师长不理解！
他幻化出蝴蝶难道不该第一时间来找自己吗？让身为人师的自己看看品质如何，虚心请教，这才是顾不惊啊！怎么就这样给别人了？还有，这人到底是谁！
就在郭师长震惊之余，顾不惊单手掐诀，又变幻出一只蝴蝶停落指尖，手轻轻往上一抬，蝴蝶煽动蝶翼飞起，停落在孟景春垂落的发梢。
这还没完，顾不惊又变了一只出来，还有一只......整整五只蝴蝶齐齐飞向孟景春，有的停落肩头，有的停落袖口，还有的停落在手腕上......
孟景春心里却泛起涟漪，蝴蝶，真是很美的生灵，但只能被困在此处，只能围着他飞，哪也去不了。因为它们是顾不惊幻化出的生灵，不得自由，而他不过是被困山中的人，早就失去了自由，也未曾得到过什么。
郭师长脸上神情愕然，一股火噌地往上冒，直冲头顶。感情他教这些弟子幻化术，他还搁这搞上戏法了是吧。是，他幻化出的品质是高，但这样高阶的幻化，不应该先拿来给为师品鉴吗？
全部变给那个臭小子，他懂个屁的幻化！
顾不惊趴在桌上，偏头看向孟景春，有些忐忑地问出一句，“好看吗？”
孟景春没有回答他，两眼楞楞地看着指尖的蝴蝶，指尖轻点，它便会飞起，在阳光下能看见明显的彩色细闪，落在桌上却又消失不见。
心情随着蝶翼的煽动莫名愉悦起来，他突然觉得，虽然今天很是倒霉，但也难得开心，这里还是挺有意思的。
看着他眼底泛上的喜悦，顾不惊觉得他应该是喜欢的，心里的忐忑不安终于坠地。
他手指一勾，落在孟景春肩头的蝴蝶就扑朔着蝶翼，向他指尖飞去。
“我还可以变其他颜色的，你想看吗？”
蝴蝶将孟景春簇拥其中，蹁跹醉于花间，孟景春慵懒地趴在桌上，逗弄着指尖的蝴蝶。
“白色，可以吗？”
他只想要一只白色的小蝴蝶。
而后郭师长看见顾不惊单手结印，一只小小的，白色的，最低级的蝴蝶就像是闹着玩一样，停落在他指尖......
郭启从来没觉得一堂课能上得人如此火大，他看着孟景春左思右想，硬是没找出一个名字一张脸和眼前清秀的少年对上。
不是，这人到底是谁啊，自己不过在内门处理了一些杂事，今日得闲来讲堂教习就遇见这档子事。
他和顾不惊很熟吗？那个认真修习，虚心请教的顾不惊哪去了？
郭启在讲台上一直在等顾不惊上来展示他的幻化术，没想到这小子全部当戏法一样，展示给别人看了。自己想要知道他幻化术的水准，还得亲自去瞧。
真是越想越气，郭启一掌拍在桌上，起身出了讲堂。
讲台上蓦地传来沉重的拍桌声，本来只有几声嘀咕的讲堂瞬间哑口无言，众弟子纷纷抬头目送郭师长板着脸离开。
这还是他们第一次看见郭师长生气，这小老头来的时候不是还乐呵呵的吗？怎么一下就生气了，真是年纪大了，脾气也不好了。
众人安静一瞬，透过窗看郭师长已经不在学府中了，叽叽喳喳的声音将整个讲堂淹没。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灵蝶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