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第5章 复生 云景：记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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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大了，扰人心烦地打在屋檐上。田娈一直观察他神色，阁内沉默着的侍从似乎也在黑暗中注视着他。
云景问道：“田小姐，除外伤外，令姊这病有何症状？”
田娈声音轻轻的，目光落在帘中人身上。
“疼痛，发作起来要折磨死人。”
“多久了？可有其他大夫来看过？”
“大约一月。其他大夫都说，姐姐脉象无虞，不知病从何起。”
“二小姐，令姊可曾与仙人接触过？”
夜风习习，隐隐有雷声传来。黑布翻飞中，田娈忽然顿住，慢慢地转过头来，笑着看云景：
“什么仙人？未曾接触过。”
云景没有反驳，定定地看向层层掩蔽的地方，站起身道：
“仙解，是受天地滋养之生灵回归天地，以身反哺。若以人身承仙解，仙息不纯，则会掉发、皮肉溃烂、呼吸如五脏俱焚。”
云景也笑。两人对望，皆看见对方眼里凉凉的探究。
“若令姊不是，恕在下无能为力，这便告辞了。”
云景转身就走，可未迈出一步，便被身边的侍从拦住了去路。
他们卑躬屈膝，从始至终未直起过腰，不曾直视主客。拦在云景面前时也不带半分感情，仿佛只是被丝线牵动的傀儡木偶。
“逸心先生，开条件吧，你想要什么？”
“田氏在晏南没有弄不到的东西。你尽管开口，只要你能治好我姐姐。”
云景忽然转身，疾走几步，猛地撩开帘子。窗外一道炸雷，夹着雨的风灌进夜色中，云景见到了田氏大小姐。
那已经不能算有人形，只是骨架上勉强挂着几块鲜红的肉，躺在肉泥里。
毛发稀疏，斑驳的皮肉粘连着，脱落得血肉模糊。她眼球突兀地挂在瘦削的头骨上，惊恐地往妹妹身后躲，发出不明的怪叫。云景这才看清，她已没有眼皮了。
果然如此。
真的见过，云景反而冷静下来。田娈安抚好姐姐，带着凌乱的血污坐在他对面。还没等云景开口，田娈便道：
“你若是不知道便也罢了，现下知道了。若你还告诉我无法治姐姐，我现在便剁了你喂狗。”
云景不置可否：“随你。如果你觉得还有第二个人能治她。”
田娈咬牙冷笑，冷静下来道：“直说吧，你开个条件。”
“我什么……”云景忽然想到了什么，顿了顿，接着道，“我要晏南田氏名下半数的药材铺。”
田娈眼睛都不眨：“可以。”
完全没有还价，云景倒有些意外。正后悔没有要全部药材铺，就听田娈道：
“既然条件谈妥了，先生，治疗方案呢？你需要什么，田氏会尽数提供。”
“仙解不是病，是诅咒。”云景道，“我要知道整件事的来龙去脉，此劫方能解。”
田娈在听见诅咒二字后，便有些魂不守舍。
在漫天的雷雨下，田娈那瞬间的犹豫与迷茫也不知添了什么佐料，竟变得有些仇恨与怨怼起来。
她起身，引着云景走到另一阁间。屏退了所有侍从，自己点起灯火。
房间雅致小意，并无过多装饰。往里走，竟是藏书阁。
木书架嵌着浮雕，垂下纱帘遮挡灰尘，足见主人的爱惜。可久久无人眷顾，多数已蒙尘。
“我听说逸心公子乃是从西云游而来，大抵是不知此地民风的。传说上千年前，有一天劫灭世，是神庇佑黎国人躲过天劫，自此黎国虔诚信奉神。家家户户备祭品，村落街道设神观。”
不知是否过于劳累，云景总觉得有些体力不支，头晕目眩。
田娈邀云景在一旁的桌案前坐下，自己则兜转到角落不起眼的书架旁，移开堆放在面前的书，拿出一个简陋的木匣，又取下簪子开锁。最终放到云景面前的，是一本小册子。
没有标题，没有作者，连封面都只是简陋的拿稍厚实的纸覆上。云景略翻了翻，里面是一节一节的简短记录。
“二十四年，琉福因打翻茶盏，被公婆用挑水担打至流产。”
字迹娟秀，尾锋有些颤抖。后面有一行不同深浅的字迹，写得略拥挤，像是后添的。
“一月后，再次有孕。日侍夜候，恐母弱子不保。”
“这是……？”
田娈别过眼去，垂眸看向闪烁的灯火，暖灯照得她面容恬静。直视有些晃眼，她却浑然不觉。
“十数年前吧……还是先帝时期，人人皆以家有受神观恩泽的子女为荣。我家祖上务农出身，更想在氏族中说上话。父母为我与姐姐求师，从神观赵师姑名下。我们这样的子弟，被叫做‘从仙’。”
“其他公子小姐不屑于与我家结交，平日闲来无事，姐姐喜欢躲在神像身后，记录来客的祷词。”
“天灾害田，厉官伤人；夫妻不和，子女不顺……姐姐整日以泪洗面，却知自己无能为力，只能记下这些。纵是记下来，也不知有什么用。”
田娈眼里有泪，在夜灯中短暂地闪烁，又被她抹去。
“你看到第一页那个‘琉福’了吗？”
云景点头。许是因为含着泪，田娈笑得有些凄然。
“大概六七年前，她总是来，非常虔诚。常带些自己做的吃食来，求公婆夫君健康、求田宅平安、求收成丰登……这样她家人就不会打她了。却总是不如意，十次有九次带着伤来。”
“若有贵客来求解惑，‘从仙’学着神的样子，要听百姓苦。别的弟子都烦她总来哭诉，给的供奉也不值什么，算不得贵客，只有我姐姐去听她哭。”
“虽是闺中女，我家好歹也富庶，些许金钱总能让她好过些。姐姐拿手帕包着些首饰，给她送去。可等来的只有她的死讯，和拿着我姐姐手帕、强逼她嫁的一家人。”
田娈喃喃着，像是自言自语，叙述着无数次出现在她夜晚噩梦中的场景。
“若是在家中倒还好解决，偏偏他们闹到了神观中。说田家女私许终身，逼死原配，这手帕就是信物。在神前从早到晚，要田家给个说法。”
“他们要黄金、要宅邸、要土地、要贵妻。”
“仅凭一方手帕？岂非无稽之谈，根本没有实据！”云景看着田娈嘲讽的神色，神色大变：
“怎会……难道他们得逞了……？”
“有没有实证重要吗？重要的是人们心里怎么认为！那么多人见到姐姐与琉福独处这么多次……”
“‘无风不起浪’啊……”
“何况是侍奉神明的‘从仙’。他们说你害人、说你□□，纵使你无辜至极、贞洁无比，除非你一辈子不用理会这群烂人，不然你就得平了他们心底这杆秤！”
“这事本不难解决。可我那时在与晏西江家议亲，他家长子幼女皆在神观中。氏族子弟，众多看客袖手旁观，都在看我家会如何处置。田家……容不得一丝污点。”
“姐姐说，她不认，她明明做了好事，她宁死不嫁。我说，我不嫁了，我们搬走，我们不与他们纠缠。”
云景默然。
田家一小族，是由祖辈种田务农发展到经商，每代人一步步走过来的。彼时家业未稳，根基还浅，尚要仰人鼻息。从头再来四个字说得何其轻松，田家绝不可能因为一个小辈置祖辈的心血于不顾。
“所以他们动了家法。神观不能见血，便拖到门外去，在众目睽睽之下……然后把她丢在柴房等死，却请一众人到府中，设宴赔罪。”
“我抱着她，走一步爬一步，走到神明面前。求她开眼，求她垂怜，救救这件事中最无辜的人。”
云景轻轻地问：“神并非万能——她显灵了吗？”
田娈点头，又摇头。略过些金光大闪，灵光乍现，死而复生的情节，田娩确确实实是活下来了。
神智如常，甚至体健胜于旁人。只是对外，田家大小姐已死于神观当晚的大火，她从此只能苟活于别苑，鬼魅一般不能见光。
云景垂眸良久。他想再问些什么，却眼前发黑，几乎支撑不住，只能起身道：
“二小姐估计今晚也不会放我回去，房间在哪？我要考虑治疗方案。”
田娈的话真假参半，云景并未全信。
只是自他看见田娩，便头疼如针扎斧凿，能坚持听完已是极限。等他倒在床榻上，几乎在顷刻间便失去了意识。
等他再醒来时，发觉自己身处地牢，牢房上了锁，门外看不到有守卫。
低矮狭窄，阴暗潮湿，血腥扑鼻，云景只能勉强坐起身来。
他的面前挂着一个血人，跪坐在地上，双手被铁链吊起。浑身血糊糊的，几乎看不出身上有无挂着布料。皮肉的状况与田娩的有些类似，但更像利器分割所致，松垮破碎，坑洼不整，一些伤口处有长出新肉的痕迹。
云景凑近去看，却在看清那一刻心神大恸。第一次，他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喃喃道：
“弥师兄？”
那人微微睁眼，似乎在勉强挤出一个笑。然而他脸颊的肉被尽数挖去，看起来十分诡异。
“逸心……”
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滚过，含糊不清。
云景这才看清，弥鸣的舌头也被剪去一半。云景手都在颤抖，下意识摸向腰间，才意识到自己没有带化雪剑。
云景自下山以来一直逃避的，却在平日里如荆棘般刺痛他的焦躁与不安，被剥出其原本丑陋化脓的面目，血淋淋地展露在他的面前。
“师兄……你怎么会、怎么会……”
弥鸣身上的铁链忽然剧烈的挣动了两下，发出清脆的铮铮声。手腕处有更多的鲜血流下，而他毫不在意，似乎在用尽全身力气忍耐痛苦。
不久，弥鸣再睁开眼，说话便清晰了许多。他的面容正在重新长出血肉，身上的血也止住了不少。
“神，是复生了吧？”弥鸣问。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5章 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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