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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3章 怜花 “畜生。” ...
云景一时没有后话,兀自出神。他望向晏榣,后者却没给他解释,问道:
“你怎么绑的孩子?”
“碎骨肉都是他们给的。我用迷药把孩子们迷倒……仙士,对不住,就是迷晕你那种。幸好今日季庶不在,当时若你真继续讲下去,怕是我们村都会被灭口。”
李立看向云景,云景点点头。
“用竹席把他们裹住,用绳绑在我腰上,就到我家了。到晚上,我再用小筏子从湖里运给他们。”
“季庶是谁?‘他们’又是谁?”
李立竖起两根指头来:
“这个村里,干这活的除了我,还有一个,就是季庶。”
“我没见过他们,平日都是季庶跟他们交涉,带着报酬回来。”
“他们怎么威胁你?”
“我老头子一无所有,只有一条命。”李立露出一丝苦笑。
“我早就受够啦。”他忽地落下泪来,红着眼说道,“唐家那孩子太大了,药没给够,他在湖上醒了,大声地哭闹…”
“我只能杀了他!季庶绑住他的手脚,我装的石头……筏子在湖中央翻了,我再找了一个孩子代替他。”
“畜生。”云景恨恨地骂道。
李立没有反驳,用力揪着胸前的衣服缓了好一阵。
“他们多久来要一次孩子?用什么方式给你传消息?”晏榣催促道。
“最近要得越来越频繁了,这个月都有好几次……都是季庶传的消息,我只做就是了。”
李立的嘴角渗出血丝,却笑着对云景道:
“今日那边说要两个孩子,却碰上你在村里。我不好下手,只好迷晕了你。”
云景恨得牙痒,问道:“季庶呢?现在在哪里?”
李立摇摇头道:“带着孩子走了,还没回来。”说罢,他哇地呕出一大口血来,“这活我一天也不想再干了,剩下的…咳咳…”
云景走到他身后,三两下封住他的穴位,一掌拍在李立背上。李立又呕出一大口血来,咳个不停。
“中毒不深,吐出来再养两天便好了。你还是先活着,至少帮忙拖一下他们。”云景看向窗外,皱了皱眉道,“你一死,他们立刻就会知道是怎么回事。”
“孩子们被运到哪里了?”
老李抹了抹嘴,苦涩道:“不知道,我再也没见过他们。”
“若人回来了,来告诉我们。”云景看老李一眼,起身,“也许还能好好过完下半辈子。”
上次醒来时太仓促,未来得及细看。云景再回来时,才反应过来——晏榣这宅子也离村子太近了。
修缮完备,装饰雅致,怎么看也不是偶来小住的模样。云景四处打量着,晏榣解释道:
“这宅子离极象山近,我时不时会回来住。”
云景的动作顿了顿,忽然又没了细看的性质,沉默着回到桌前,看着滚水冒泡出神。
他这次醒来,似乎丢了很多东西。
师尊和师兄弟皆不知所踪,极象山面目全非。他身体不知出了什么问题,仙力几乎枯竭不说,记忆似乎也有损。唯一找到的亲友——云景看着晏榣,默默。
——却已经变成了一个不知底细的陌生人。
“寸心”告诉云景,眼前人便是他要找的人,却不全是云景所熟悉的那个人。云景本能地想要亲近晏榣,又只能退一步。
“你……如今在做什么呢?”云景开口又不知道如何唤人,颇有些不适应。
“在晏府做事。”
“还在晏府做事?”
晏榣闻言觉得有些不对,云景却松了口气——总算有一件事按他记忆发展的。
“危险吗?”
“不危险,日常小事罢了。”
“皇帝没找你麻烦?”
晏榣放下茶杯,茶香在瓷杯中回荡几圈,方听得回声:
“我有友人近日进京。他与当今皇帝感情甚笃,是以圣上基本不会难为我。”
云景一时无话。几晌,晏榣主动提起:
“师尊呢?师尊还记得什么?”
“只记得你下山去……后面一概不知了。”
云景甚至怀疑自己在做梦。
晏榣的疑虑更甚,二人面面相觑。
燕成进来,有些为难地看了看云景。晏榣转念,对云景道:
“师尊,现下你身体还未恢复,不若我们明日再细说?我让人带你去休息。”
云景倒是没有异议。不知是否是因为迷药,他精神确实不济。
“主子,李立已死。请令:接下来怎么办?”
“让燕彦小心些,别让人家看出破绽来。若是季庶回来了,控制住,能问多少问多少。问不出来,就打扫干净些。”
“是。主子,屋子里干净得很,只有一些女子的日常服饰、用品。有一些信件,大多被烧了,只找到残片。时间地点残留不多,查不出来。只是,这纸墨却是特供的。”
晏榣一张张捻起信纸,细看后道:
“还是女子?——这水波纹珍珠闪……富贵之家啊。是哪户皇亲国戚?”
“主子,这种纸张昂贵,质地细腻,触之如婴儿嫩肤。又因其掺了珍珠粉、贝壳粉之类,在太阳下熠熠生辉。城里做这纸的,主要是田家。用的人家就比较多,少男少女们遇到心上人,都爱买一两张写情书。主子要查,请宽限属下一些时间。”
“去铺子里问问,有没有大量购买这种纸的。长时间、大数量,哪有那么多人用得起。”
“是。主子,田家刚遣人送请柬,设宴请您赏光,说有要事商谈。”
晏榣不耐地扣了扣茶碗,瓷声清脆,人声沉沉。
“啧,难缠。让燕彦撤回来!”
“啊?主子,不查了吗?”
“人家都明牌了,你还等着暗算?”
这都人定了,谁家好人这个时候送请柬?再看附的礼——文玩都是葡萄石榴多宝鱼,个个子孙昌盛。今早晏榣一行人出现在村里,下午还丢了个孩子……想来根本是诱饵。
燕成还在犹豫,被晏榣不容置疑的命令挡回去了。
“金银都融了,送去村里。回礼……”
燕成见晏榣为难,接话道:
“华先生不在,不如还是主子亲自写了书画扇子什么的送去吧?”
清晨春风微醒,玉兰半合,晏榣走到了云景房门前。房内静悄悄的,晏榣不敢推门。
久久独徘徊,恐惊梦中人。
晏榣其人,相貌数一数二不必说;修炼习书,兵法策论皆是一点就通。晏家一把手也当了这些年,几乎已经忘了“提心吊胆”和“自卑畏缩”的滋味,重新再尝,只觉得像咬了一口没熟的橘子,酸涩难当。
云景一失踪就是五年,“寸心”未断,可就感应不到位置。晏榣把各处翻了个遍,蛛丝马迹都不见。这是他主动出现在人前,虽然是失忆的。不知经历了什么、也许不是自愿的……
如果云景愿意,他可以一辈子不被人找到。
可是深坑中的人会甘心只看着洞口的阳光吗?溺水之人会放弃眼前伸来的竹竿吗?晏榣自问,自己愿意回到过去五年的每一个日夜中吗?
晨光熹熹,少年迎风立。怜花不待,独落一地粉妆。
晏榣挑挑拣拣,折下两枝,收进袖中。
“公子!求您别逼奴婢了!”
半大女孩崩溃的喊声划破清晨寂静,在屋内不合时宜地响起。院外,燕成与总管女官夏翾面面相觑。进院内查看,却看见晏榣也愣在原地。三人随即推门疾行入内。
“不行!奴婢真的不能……”
三人远远便看见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孩,正跪在地上朝云景一个劲地磕头。云景外袍还没披上,想扶却被女孩躲开,屋内尖锐的告饶声更大了。
“您饶了奴婢吧,公子,求求您了……”
“小福!”夏翾冲上前拉住了女孩。那叫小福的女孩见到夏翾,像是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哭喊着就要躲到她身后。
晏榣耳膜发疼,皱眉看着乱成一团的现场,拉着在一旁不知所措的云景问道:
“师尊,这是怎么了?”
云景神色有些为难。倒是夏翾看这晏榣脸色,严厉地止住小福的哭声,飞快地向她打手势,一字一顿道:
“主子问你,发生什么事了?好好地说,不许哭了。”
小福脸上仍挂着泪痕,有些惧怕晏榣,只敢畏缩在夏翾身后,回答的声音却够洪亮:
“公子问我,什么院子里的猪和鸡……院子里哪有猪和鸡啊……”
“不好意思,我辩解一下……我说的是:‘你们主子一般什么时候起?’”
“公子还叫我小心血,一天做什么……血的事情。”
“是:‘小声些。他一天都做些什么事?’”
屋内几人的脸色都变得有些古怪。小福没听见云景说了什么,只是看屋里各人的脸色,说着自己也崩溃了:
“我听不明白,我听不清楚啊!”
晏榣被吵得头疼,夏翾一眼便知。她让小福噤声,小福倒是听她的话,啜泣着弱了声气。夏翾先道:
“主子,小福是上个月才进府的,她有耳疾,还不懂规矩。属下一定好好管教她。”
“不懂规矩,怎么就带上来伺候了?有伤该先治伤。”晏榣面色沉沉。
春风微寒,夏翾瞧瞧各方脸色,叹了口气说:
“主子恕罪。说来也怪,小福的病稳定之后,属下打算找个有经验些的大夫瞧瞧她的耳伤。但本地的医师大多说出诊了没回,郡内的医馆关了过半;属下写信回主宅,府内的医师已随行华公子,一来二去找不到医师,这才耽误了。又因昨日别院的人尽数派出去了,这才……”
晏榣不喜人伺候,在小事上也未对侍从有过多管束,动气更是少之又少。
夏翾不敢再辩解,求救般转向云景:
“小福听力有损,惊扰了公子。她年龄尚小,实在不是有意,还请公子恕罪。若要责罚,属下愿承担。”
燕彦在一旁道:“主子,这确实是上个月那个救下的孩子,平时挺听话的,也实在可怜……”
晏榣:“夏翾可怜还是小福可怜?”
燕彦颔首,不敢再接话。
“阿榣。”
听见云景忽然开口,晏榣周身的气氛骤然变了,望向云景。
“这事是我的错。夏翾姑娘,还请替我与小福姑娘道歉,是我唐突。可否请你问问小福姑娘,是否愿意让我看看伤?”
晏榣有些闷闷的,朝夏翾点了点头。夏翾与小福比划着,小福似懂非懂地点头,怯怯地朝云景道:
“对不起,是我误会公子了……”
云景没在意,安抚地拍拍她的手背,将她带到屏风后,只仔细看她的伤。
不细看则已,云景竟然被小福身上的伤吓了一跳。
谁能对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下这样狠的手?
小福的身上仅是大大小小的刀痕就有数十处,或深或浅,纵横交错,斑驳地爬了全身。伤口已然结痂脱落,疼痛却残留在凸起的疤痕上久久不散。
云景轻按伤处时,小福在抑制不住地轻轻颤抖。耳朵也是外伤致聋,是硬生生被人用细长尖刺类物品捅穿的。
脉象平稳,五脏调和,无不利。云景稳住手探了很久,又换另一只,总觉得自己切错了脉。
他在山上学了个半吊子医术,还没学成,他那师尊就跑下山了。
他怀疑自己良久,却遗憾地只能得出最初结论。
为何这么重的外伤,内里却无不足?甚至没有常见的脾胃虚寒、身弱体虚。健康得不能再健康,除了耳疾未愈,这是近乎完美的脉象。
云景出外间,又问:“夏翾姑娘,以往给小福用的是什么药?”
“小福刚来时浑身是血。眼不可视,口不能言,只能‘呜呜’地叫。我们不会医,用的就是府里普通的伤药。”
云景点点头,开了药方。
燕彦带着二人回去。云景仍在思索着,开口对晏榣说道:
“阿榣在城内有闲铺子吗?”
“有。本地氏族握着盐铁药材铺子,我这只有原本玉氏那边的首饰铺子。师尊是想给人看病?”
云景点头:“城内没有大夫可不行。虽然我医术不精,聊胜于无。”
晏榣道:“还不知道师尊会医术呢。”
“我没教你?”云景奇道,“那肯定是我自己也学得心虚……”
晏榣没接话,云景直觉他心底藏着什么事,便也没开口。果然晏榣静了两秒,终究还是没忍住:
“我一般卯时起。有公务便看看公务,没有公务便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情——”
“师尊还有没有要问的?为何不直接来问惟行呢?”
云景没有回答。晏榣轻轻地叹气,站起来从衣架上拿过外袍给云景穿上,一边道:
“初春还是有些凉,昨夜还下了雨。我刚过来时看,原本要开的玉兰竟吓得合了半数。”
云景有些不自然,晏榣的动作却太过自然,熟练又妥帖。云景没有推拒,道:“等暖和些,总会再开的。”
等晏榣整理完,又从袖中小心拿出那两支玉兰。嫩白紫红相映,春光忽照暖阁。云景问道:
“你昨夜说……是我把你养大的?”
“是,我自小便在师尊和师祖身边。”
“那……我待你好吗?”云景声音有些紧涩。
晏榣肯定地点头:“特别好。”
云景笑起来。
花香未至,春光先临。晏榣竟顿住了。
就像是晏榣八岁那年,第一次诗文考试便拿了学堂第一,云景也是这样笑,扬着卷子,开屏一般慢悠悠明晃晃走到师祖殿里,骄傲得像斗赢的孔雀,抑扬顿挫道:
“名师,必出高徒啊。”
晏榣有些恍惚,又听云景道:“那阿榣今日有什么安排?”
“今日继续查昨日那桩事……师尊不问其他了吗?”
“以后再说吧!现在比较重要的是——晏大人,给我个什么身份呀?”
云景长住极象山,无需人世的符碟。眼下云景仙力不足,又要在山下逗留,是以要一个合适的身份。
看着晏榣眼神亮起来,云景不明所以:
“不瞒你说,我现在是半点也想不起来……昨晚试着回忆,头痛欲裂……短时间内不想再尝试了。极象山也无人,收留我一阵如何?会耽误你吗?”
晏榣即刻答应下来:“没有半点耽误!师尊想要什么身份?”
云景不熟悉现在山下的情况,太过显眼无益。他想了想,问:“燕卫是要一直跟着你吗?”
“是。”
得到肯定的答复,云景定音落锤:“我要当燕卫!便是……随行医师吧!城主大人——”
晏榣头皮发麻,看向云景,后者却说:“快些的,我想考行医资格证明。”
没有力气了……没有力气了……有点属了……晋江为什么不能开实习证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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