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温卿施

35、真相

　　听到“男朋友”这个称谓，两人皆是一愣。

　　撒谎真的是个很不好的行为，只是温惜逢没想到自己这么快就会遭报应。

　　她想要开口，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说不是的话，那她也没办法再变个活人出来；如果说是，左迎会怎么想。

　　温惜逢被夹在中间，一边是季冬宜审视的目光，一边是左迎。

　　“说话，”季冬宜明显不悦，视线落到左迎身上时眼里的嫌弃丝毫不加掩饰。

　　“不……”温惜逢刚吐出一个音节，忽然感觉到自己空着的那只手被人稳稳牵住，左迎的手温暖有力，握着她没有半分退缩。

　　看着两人牵着的手，季冬宜无奈地把头偏向一边，三人就这样杵在路上，还是左迎先开口提议：“阿姨，如果您有话要跟我们说，我们可以先找个地方坐坐。”

　　看两人大包小包的，季冬宜罕见地松了口，没说话径直往温惜逢住的小区的方向走。

　　她走路飞快，把两人甩在了后面，回想着刚才左迎帮自己解围的情形，不知道为什么，温惜逢总感觉心里有些憋闷，她说：“左迎。”

　　“嗯？”左迎应她。

　　“谢谢你，”温惜逢没有把季冬宜是来劝她回去相亲的事说出来，“委屈你了。”

　　“这有什么委屈的？”左迎笑了笑，眼里似有感慨，“没事，有我在呢。”

　　左迎的话如同一颗定心丸，她不再担心该如何应对季冬宜，但这也不由得让温惜逢觉得自己很自私，卑劣的想法一旦在脑海中生根发芽就开始一发不可收拾。

　　季冬宜坐在了温惜逢的沙发上，双手环胸，她的视线在屋子里来回穿梭，从鞋架到洗手间，确认了这里只有温惜逢一个人的生活痕迹才算放心。

　　“他呢？”看温惜逢是一个人推门进来的，季冬宜朝她扬了扬下巴，眼里露出鄙夷，“又跑了？”

　　这话顿时把温惜逢拉回那个无助的雨夜，她静默无声换好了鞋，却没有第一时间朝季冬宜走过去，而是始终站在门口。

　　季冬宜看她不说话，忽听微微敞开的门被敲了两声，左迎在门缝里对温惜逢笑，小声说：“自带拖鞋可以吗？”

　　温惜逢打开了门陪他换鞋，关上门的瞬间，屋子里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季冬宜看他俩大概整理好了才开口：“话我先说好，我不会同意你们在一起。”

　　温惜逢没说话，拉着左迎坐在了沙发一角，他们挨得极近，用心些都可以听到对方的呼吸声，温惜逢看向季冬宜，想她说的话，明明这些年自己也变成了大人，不理解为什么在对方眼里自己还是那么软弱的模样。

　　“妈妈，我喜欢左迎想和他谈恋爱，这些都是我想，您就算干涉，”温惜逢顿住了，低头去握住左迎的手，“分手不可能，就算打断我的腿，我也会爬着去找他。”

　　季冬宜的嘴角抽了抽，左迎同时也略微惊讶地看着温惜逢的侧脸。

　　望着女儿的脸，季冬宜只惊讶于此刻温惜逢表现出来要脱离控制的模样，看她死心塌地，季冬宜转而看着左迎，还是嘲弄：“行，你死也要跟着这样一个人，那人家呢？他当时因为叫家长可以逃跑一次，你敢说他以后一定就不会再逃跑吗？”

　　“妈妈，左迎没有逃跑，”温惜逢的心跳越来越快，她说这些话时总有亏欠，“您当时不是听到了侯老师的话吗？”

　　侯明立说出左迎爸爸出车祸的时候，她们分明都在场。

　　闻言，季冬宜依旧没有丝毫退让，她点点头：“行，出车祸了是吧？那之后呢，他有没有去找你？”

　　“回家反省的是你，在学校那么多人面前做检讨的也只有你，”季冬宜的语气彻底冷了下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他之后再没来过学校，高考也没考，现在估计就是个高中学历。”

　　字字句句如同针扎落了下来，温惜逢另一只手攥紧了拳头。

　　左迎轻轻拍着她的背，意思是别生气。

　　“总有这么多理由，”季冬宜忽然松口，“既然我给你介绍的对象你也不喜欢，一定要跟他在一起，那好，首先不管我的态度是什么样，他应该做的是找个好日子约上双方父母坐下来谈谈，而不是在这跟你悄悄谈恋爱。温惜逢，你已经二十六岁了。”

　　季冬宜想要提醒她的年纪，提醒她已经不再年轻，如果还和高中的时候一样任性，试错成本今非昔比。

　　对面的人话说到某处时，温惜逢可以感受到左迎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

　　看左迎脸上的纠结，季冬宜一脸了然：“怎么，不肯？”

　　左迎挤出一个笑，温惜逢望着他的脸，在他开口的前一刻，不好的预感一瞬间都涌了出来。

　　这股漫过了数年的洪流紧紧跟随在他们身后，此刻终于决堤。

　　“抱歉，阿姨，”左迎说，“不能约你们见面，我妈妈早年得了急症已经不在人世，我爸爸……”

　　左迎顿了顿，他先是看了温惜逢一眼，说这话时仿佛费了偌大的力气：“车祸之后也去世了。”

　　电影或者其他艺术作品里常用急促或者跌宕起伏的背景音乐来表达主人公的心境，如果是在小说里，也许可以有长长一声的哀叹。

　　但温惜逢此刻端坐在这里，她只是睁大了眼，反应过来时发现自己浑身止不住地颤抖，费尽力气什么也说不出口。

　　此刻的她全身上下都是冷的，好像血液在倒流，恨不得就从各处血管里钻出来，让她爆体而亡。

　　过了很久，温惜逢才找回说话的方式，她的声音很虚，夹杂着各种情绪：“你说，什么？”

　　而左迎只是看着她，眉眼低垂，他才是真正的受害者，却还在安慰别人：“没事的。”

　　在这一刻，温惜逢忽然想起来很多，她记起他们看过电影回来的路上，左迎说想快点长大，以后要学医治他爸爸的病。他当时那样一腔热血，对未知的前路没有丝毫畏惧。

　　能反过来安慰别人，温惜逢不敢想左迎独行的这几年里，每次午夜梦回，他究竟是如何熬过去的。

　　季冬宜走了，走之前依旧是对他们的关系持消极态度。

　　两人没有挪动位置，温惜逢始终盯着左迎的脸看，时隔数年，这是她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在近处描摹对方的模样，相较高中的左迎，此刻的他五官没什么变化，但合在一起总多了些成熟。

　　“你这么看我，”左迎似有些无奈，“总感觉我欺负你了。”

　　“左迎，”曾经一切解释不通的，到这里都有了合理的安排，温惜逢已经想清楚了，“你清明回去过，是去扫墓的吗？”

　　“嗯。”左迎没否认，他的喉结上下滚动。

　　这样说来，清明扫墓，五月忌日，还有过年后……

　　温惜逢总算把一切串联了起来，到最后她只有一个问题。

　　她说：“为什么不告诉我？”

　　如果左迎当时能够说出来，至少他就不会选择什么都自己一个人扛，温惜逢赌气的源头也只有一个，那就是当时左迎选择不露面，像是人间蒸发了般。

　　左迎很久没说话，他垂着眼，空气里残存着淡淡的的忧伤。

　　“惜惜，你成为想成为的人了吗？”隔了很久，左迎忽然问了这么一句。

　　“什么？”温惜逢没料到他只是这样问，但还是回答，“我以前不知道自己以后要做什么。”

　　她的人生早就有了个固定的形状，季冬宜需要它如何扭曲就可以随心而为，想让她转学，又说当老师工作稳定，以后好嫁人。

　　至少她也很喜欢这个职业，面对孩子们的时候，温惜逢就像是在面对着曾经的自己。拉他们一把，带他们走上不那么错误的路。

　　在此之前，“反抗”于她而言几乎等同于儿戏，她似乎与季冬宜之间有一道永远不可跨越的鸿沟，而左迎来了，他将她高高举起，直至温惜逢终于能够和季冬宜达到同等高度。

　　“当时没有和你说一声就休学，”左迎依旧没有说缘由，“对不起。”

　　温惜逢曾经很认真地告诉过左迎，不需要总是对她说“谢谢。”

　　而现在，温惜逢同样对着左迎开口，她说：“左迎，你从来都没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要说的，”左迎好像有很多想说的，但张张嘴就没了后话。

　　“同学聚会的时候，我问你是不是想要复合，”温惜逢隐藏不住自己眼底的情绪，“你当时说‘不是’，我们没有分过手，只是冷战了八年，那我现在问你。”

　　温惜逢定定看着左迎的眼睛：“左迎，你要不要跟我和好？”

　　原来他们之间从来都没有任何芥蒂，曾经纠结难过的到此刻发现原来不过是很小的一些事。

　　走失了的爱人，兜兜转转，终于再次回到了身边。

　　左迎愣住了，不是在考虑，而是眼里泛着和温惜逢同样的释然。

　　他说“好”的那一刻，像是得到了肯定的信号，温惜逢毫不犹豫捧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唇瓣交缠时，有一滴泪在他们脸上滑落，分不清到底是谁的泪。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是左迎视角，会讲清楚他爸出车祸后他为什么会不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