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枝春》温卿施

16、妈妈

　　两人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了下来。

　　左迎的表情算不上好看，他叹了口气，先看了看别处才看向温惜逢，仿佛对面站着的是个不谙世事的孩子，语气要多无奈有多无奈：“二中小混混出了名的多，你去那里看她们做什么？”

　　“我看见有人被她们带进去，”面对着左迎，温惜逢下意识开口解释，“她们好像在打人。”

　　“是，你看见了，我也看见了，但是这儿难道就只有我们两个长眼睛了吗？”左迎说着，一看温惜逢的反应，瞬间反应过来自己的反应似乎过激，于是顿住好一会儿，“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两人一时无言，不远处传来了几人骂骂咧咧的声音，温惜逢探出头去看，看到的就是那群女孩已经走远了的背影。

　　左迎先走了出去，温惜逢绕到那个小巷子里，看到被打的那个女孩头被砸破，此时奄奄一息倒在地上。左迎不知从哪里找来了个中年男人，他对这人把前因后果都交代了一遍。

　　跟着左迎走出小巷子时，温惜逢回头看了眼：“那人是谁？”

　　“是二中的老师，”左迎一只手插兜，“我以前见过二中的职工表，刚好看他在外边经过。”

　　“嗯，”温惜逢点头，走回到他们藏身的地方拿起了涂芙的零食，“她们这样做，看起来也不是第一次了。”

　　“所以你来这边做什么？”左迎忽然停了下来，语气没有最初那样急切，他满脸都是不解，“要是她们连你一起打怎么办？”

　　温惜逢不是没有脾气的人，她和其他大多数人一样被吼了会恼怒，只是不会轻易表现出来。但她没想到，左迎吼她的原因会是这样。

　　“那你来这边，”温惜逢想了很久，最后还是选择转移话题，“做什么？”

　　“来找人，”左迎没细说，他看温惜逢避而不答，于是没再继续追问，“什么时候走？”

　　“就走。”

　　温惜逢话落的一瞬间，涂芙从不远处小跑了过来。

　　她脸上没多大波澜，看见左迎后也只是说了声巧：“左迎，你也来了？看来我们还挺有缘分欸。”

　　“回去了，”左迎没再说什么，只留下一句话给后面两人，涂芙有些意外，指了指自己问，“这家伙怎么脸这么臭，我惹到他了？”

　　“没有，我们回去吧。”温惜逢拉起涂芙的手。

　　去到二中附近似乎只是一阵错觉，回来一中后，温惜逢进校门前忽然收到了一条信息，她停了下来掏出手机看了眼，是靳越发来的。

　　靳越：【温温，你现在在哪里？】

　　靳越：【你妈妈来找你了】

　　温惜逢看到后扫了一眼屏幕顶端的状态栏，果然看见了有几个未接来电。

　　因为一周有六天都需要交手机，以前还闹过有人的闹钟在老师办公室响个不停的乌龙，所以温惜逢也开始学着其他同学那样把手机设置成了静音状态。

　　她收起了手机，涂芙见温惜逢忽然停了下来，往前走了一小段后也停下来回头看：“惜惜，怎么不走了？”

　　“我可能要直接去教室，有点事，”温惜逢这么说着，涂芙点头道，“好哦，那我就一个人回宿舍啦。”

　　三人分道扬镳，温惜逢低头在手机上打字，面对的是妈妈发来的五六条信息。

　　【去哪了？】
　　【快点回学校】
　　【我在你班上，待会儿过来舅舅家的事你最好跟我解释解释。】
　　……

　　温惜逢挑着回了几条，但一路看了下来，她忽然没有了回复的欲望，囫囵把手机揣进兜里。

　　天气转凉，操场上散步的男男女女也多了起来，一股冷风夹着操场的橡胶味吹过，温惜逢拉紧了校服拉链，此刻没来由地冒出股不安。

　　教学楼区里，二人经过高一高二的教学楼时，温惜逢听到了一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李杨大喊着，语气激动：“你为什么不告诉爸爸啊？爸爸很可怜的，我们这个家，我们和你妈妈，我们应该团结一点不是吗？”

　　循着声音的来源，温惜逢转过头去，看到的就是十几个人围着的父子两人，李瑾凌被李杨揪住了校服衣领，面对着对面父亲近乎“哀求”的话语无动于衷，不反抗，也不作出任何反应，如同行尸走肉般站立着。

　　那一刻，温惜逢没有丝毫犹豫，她转身走向人群，穿过围观的学生们来到了李瑾凌身旁。

　　李瑾凌最初没有反应，可他转头看到了温惜逢，脸上的表情也同样不镇定起来。看见了温惜逢，李杨忽然松开了李瑾凌，转而看向温惜逢道：“惜惜，你来了。”

　　温惜逢盯着李杨，一言不发，伸手拉住了李瑾凌的胳膊把人拉到了自己身后，李杨语气恳切，最开始还没打算对女孩动手动脚：“惜惜，你是好孩子，你舅妈只是在跟舅舅赌气呢，她去哪了你告诉我，到时候我去接她回家，然后你和凌凌也回来，我们……”

　　“舅舅，”温惜逢注视着面前神情和以前判若两人的男人，第一次觉得人竟然可以做到如此，“舅妈为什么会走，您知道的。”

　　听到这么一句不痛不痒的话，边上的人还没听出里面的意思，李杨最初一愣，他看着温惜逢不畏惧的模样，像是终于意识到了什么，脸上维持体面的最后一丝笑容终于破碎。

　　他的嘴角抽了抽，像是想笑却没能笑出来。

　　“温惜逢，我是你舅舅，你有一点点……”李杨说着就要伸手，“该对长辈有的态度吗？”

　　温惜逢拉着李瑾凌的胳膊，明显感觉到他有要走出来的打算，她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丝毫没有退缩。

　　李杨的手伸了过来，温惜逢几乎可以听到手掌划破空气的声音，但那只手最后停留在了她的脸颊边，没能挥下去。

　　李杨震惊转过头，看到的就是一张臭脸的左迎，对方捏着他的手腕，力度大到好似要将自己的手骨捏碎。

　　“你是什么……”李杨想要抽回手，却被左迎紧紧钳住，“你是哪里冒出来的东西？”

　　“这里是学校，大叔，”左迎慢悠悠开口，说过后终于松开了李杨的手，“你要在这里对学生动手？”

　　“这是家事，”李杨嘴硬道，刚说出口就被左迎瞪了回来，“但这里是学校。”

　　事情刚闹起来时还只有几个同学在边上看热闹，尽管周日的下午没什么老师在学校，但闹了一会儿，围观的人多了起来，留在学校值班的其他老师也赶了过来，及时疏散人群后把李瑾凌和李杨给带走。

　　同学们散开后，只有一个人还站在原地，温惜逢转过头去看，迎面而来的就是一声冷笑。

　　女人化着精致的妆容，周身散发出一股难以接近的气息，她环着手看着这边，笑过后挪动步子慢慢走了过来。

　　高跟鞋敲击水泥地面的声音一顿一顿，最后慢慢悠悠停在了温惜逢面前。

　　“温惜逢，”女人转眼看向左迎，“这是你同学？”

　　“来之前我好像没跟你说清楚，”季冬宜歪了歪头，“除了要好好学习外，我也不许你跟这种不三不四的小混混交朋友。”

　　听到这样扎人的话，即便是面对着刚才李杨迎面而来的拳头，温惜逢都没有表现得有多么激动，但季冬宜话音一落，温惜逢想都没想便道：“妈妈。”

　　知女莫若母，季冬宜一见温惜逢开口，便猜出她接下来要说什么，季冬宜错愕一笑：“怎么，我说了他你就这样不高兴？”

　　“妈妈来学校千请万请都请不来你这尊大佛，”季冬宜伸手摸了摸温惜逢的脸，“你就因为这样的东西顶撞妈妈吗？”

　　女人的话语如同包裹了毒药的蜜糖，温惜逢没有退缩：“他是我的朋友，妈妈，您不可以说他是小混混。”

　　季冬宜收回了手，看着温惜逢半点没变的脸，她却像是见到了另外一个人：“温惜逢，我没听错吧？”

　　“好，你要这样跟我说话，那我让你好好在舅舅家住着，让你对舅舅尊敬点，你听话了吗？”

　　“我送你来读书不是让你跟别人谈恋爱的，”季冬宜忽然顿了顿，她看着温惜逢的脸，“所以我才不愿意把你带在身边，这么简单的做人道理，你这样的孩子，怎么学也学不会。”

　　季冬宜说完，温惜逢看起来似乎依旧无动于衷，她微侧过头：“左迎，可以回避一下吗？”

　　左迎没说话，径直当着两人的面走了出去。

　　“怎么，现在觉得难堪？”没有了外人，季冬宜似乎没了什么顾忌，“顶撞舅舅，帮着外人瞒自家人，温惜逢，你知道我现在看到你这张脸在想什么吗？”

　　“有些人的基因，真是带有劣根性，”季冬宜审视的目光铺天盖地压了下来，“你这张脸长得跟你龌龊的亲爸简直是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温惜逢哑口无言，她看着妈妈的脸，视线好像模糊了。

　　季冬宜没再说什么，看温惜逢什么也没说，她只觉得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痛不痒。

　　临走前，她握住了包带，仿佛是对温惜逢下了最后通牒。

　　“如果再有下次，你惹出了任何麻烦，后果自负。”